黑天號在天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烟花。
    碎木头和燃烧的漆黑甲板兜头往下落。
    京城里的老百姓嚇得钻进床底。
    哭喊声在胡同里钻来钻去。
    朱翊钧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老师,这船算是掉下来了?”
    他指著远处歪歪斜斜扎进运河的黑影。
    李怀安收起指挥镜,跳下炮车。
    “掉是掉了,就是后续这帮苍蝇有点烦。”
    他看向西边的大街。
    那里突然躥起一团团蓝莹莹的火球。
    火球在空中打著旋,像活物一样跳跃。
    几十个穿著火红斗篷的人在大街中间狂跳。
    他们嘴里吼著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太阳真神降世,凡人伏地跪拜!”
    领头的是个枯瘦的老头。
    他手里拎著个漆黑的破木杖。
    木杖挥一下,地上的蓝火就往前躥一截。
    不少原本想逃命的难民,被这一吼嚇得直接跪在水沟边。
    “神罚,这是神罚啊!”
    一个老太太把头重重磕在泥地里。
    “刚才那炮肯定是惹恼了神仙。”
    越来越多的百姓跟著跪下。
    那个红袍老头眼里透出一股得逞的兴奋。
    他举起木杖指向天空,嗓门尖利。
    “李怀安是域外魔头,他想毁了大乾!”
    “大家跟著我念,圣火永燃,洗净尘埃!”
    一个原本飘在半空的巨大鬼影突然显形。
    那鬼影缺了半边脸,长著四只手,在火球里挣扎。
    “看哪,那是太阳神的护法被魔头打伤了!”
    百姓们的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怀安走到城门洞下。
    沈老头正蹲在地上检查一组巨大的铅酸电池。
    “老沈,干活了。”
    李怀安踢了踢轮胎。
    沈老头嘿嘿一笑。
    他拉起一根包著厚橡皮的电缆。
    “院长,电容攒够了,隨时能放个大的。”
    两辆涂著迷彩漆的柴油拖拉机咆哮著开出午门。
    车斗里拉著一个硕大的、带著镜面的圆盘装置。
    那是沈老头改良的高倍率探照灯。
    铁虎站在另一辆车上,手里拎著两根特製的铁叉子。
    “师父,要不要直接给那老神棍一枪?”
    李怀安摆摆手。
    “杀了他,老百姓还以为他羽化升天了。”
    “咱们今天不杀人,杀神。”
    车轮子碾过碎砖头,直奔那帮跳大神的。
    领头的红袍老头看见李怀安。
    他木杖一横,身边的蓝火猛地炸开。
    “孽障!竟敢衝撞神驾!”
    李怀安跳下车,手里攥著个包著铜皮的小管子。
    他走到离红袍人十步远的地方。
    “这火顏色不对,是不是磷放多了?”
    红袍老头脸皮剧烈抖了抖。
    “休得胡言!这是太阳真火!”
    他手一挥,那个巨大的四手鬼影扑向李怀安。
    鬼影在空中张牙舞爪,看起来极其惊悚。
    朱翊钧在后面嚇得往护卫身后缩。
    李怀安却头也不回,右手往后一比划。
    “铁虎,开灯!”
    铁虎拉下一道电闸。
    “嗡——!”
    沉闷的电流声压过了所有的叫喊。
    两道笔直的、亮得刺眼的白光从车斗里喷射而出。
    这两道光简直像要把黑夜强行撕成两半。
    光柱准確地撞在那个巨大的鬼影身上。
    “刺啦——”
    原本阴森恐怖的鬼影,在强光下瞬间原形毕露。
    那分明是一个用透明细线吊在竹竿上的木头架子。
    架子上贴著白色的棉纸,上面涂了一层又一层的发光粉末。
    由於强光的照射,原本製造氛围的蓝光彻底消失。
    百姓们看清了那只是个在风里打晃的木偶。
    “就这?”
    李怀安指著那个木头架子。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护法神?”
    “我看它像北境戏班子里不要的垃圾。”
    红袍老头脸色惨白。
    他发疯似的舞动木杖,想去拉那些细线。
    可光柱死死锁著那个木偶,把每一个关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百姓们面面相覷。
    “那是……木头做的?”
    刚才跪地的老太太站起身,揉了揉眼。
    “这人骗咱们!”
    李怀安拿出一个铁皮大话筒。
    “大傢伙看好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太阳神。”
    “只有装神弄鬼的骗子,和还没普及的物理常识。”
    他转头看向那个红袍人。
    “老头,还有绝活没?没有我就送你上路了。”
    红袍老头突然尖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白色粉末。
    他想把粉末撒进面前的蓝火里。
    铁虎猛地衝上去,动作快得像道影子。
    他手里两根带电的铁叉子直接顶在老头的腰上。
    “刺啦啦!”
    蓝色的电弧在老头身上疯狂跳动。
    红袍老头整个人开始抽搐,白眼往上翻。
    他的头髮根根立起,木杖掉在地上。
    “啊……额……”
    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老头直接硬邦邦地倒在地里。
    “这就是电。”
    李怀安走到那瘫倒的身体旁,用脚尖拨开斗篷。
    “不是什么天雷,也不是神力。”
    他指著还在嗡嗡作响的发电机。
    “这玩意儿叫磁生电,电生磁。”
    “大家跟我念:能量守恆定律。”
    周围的老百姓呆住了。
    没人敢出声,全都盯著那台发光的机器。
    “怎么,听不懂?”
    李怀安看著那群木然的百姓。
    “简单说,你们刚才拜的东西,全是我厂里生產的废料。”
    “想要光,我们可以造灯。”
    “想要热,我们可以造煤炉。”
    “拜这些泥菩萨和假人,除了让你们被骗钱,一点用都没有。”
    他隨手拿起一张地上的符咒。
    那符咒在探照灯的边缘被烫著了。
    冒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看看,这玩意儿不如厕纸厚,擦屁股都嫌硬。”
    朱翊钧凑过来,胆子大了一些。
    “老师,他们好像有点信了。”
    几个胆子大的汉子慢慢走近发电机。
    他们看著转动的皮带和冒火花的电刷。
    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好奇。
    “这东西……能放出刚才那种光?”
    李怀安拍了拍发电机的盖板。
    “只要有柴油,它能亮一辈子。”
    “以后大乾的街道上,到处都会装上这种灯。”
    “你们晚上不用摸黑走胡同,也不用怕这些装鬼的畜生。”
    一个老汉突然又跪下了。
    但他这次不是跪神仙。
    他是对著那台冒著黑烟的柴油机磕了个头。
    “神跡啊,这是真正能照亮活路的宝贝。”
    李怀安嘴角抽了抽。
    “別拜,这玩意儿是钢铁做的,它不保佑平安。”
    可没用。
    原本跟著红袍人祈福的百姓,开始围著拖拉机转圈。
    有人往轮轂上掛红布,有人想往油箱里扔碎银子。
    “院长,这怎么搞?”
    铁虎有点傻眼,赶紧拦著那些想往机器里扔东西的人。
    “这帮人要把咱的发电机当祖宗供起来。”
    沈老头笑得鬍子乱翘。
    “院长,这就是你说的科学普及?”
    李怀安嘆了口气,捂著额头。
    “起码这玩意儿是实心的,比那些假神仙靠谱。”
    他跳上车斗,俯视著越聚越多的群眾。
    “都给我站好了!”
    “既然想看热闹,铁虎,把仓库里那些扫盲课本搬出来。”
    “今天不睡觉了,咱们就地搞个临时课堂。”
    “谁能把『电』字写对,我就赏谁一碗热稀饭。”
    京城的混乱在一瞬间变了味。
    原本的邪教动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场大型露天教学。
    白亮的探照灯把街道照得跟白昼一样。
    李怀安坐在车顶,点著了半根烟。
    他看著朱翊钧在那儿忙著给流民分发馒头。
    又看看那帮蹲在地上学认字的士兵。
    “这世道,確实难管。”
    远处,东方的天际终於透出了一抹真正的晨曦。
    黑天號的残骸还在运河里冒著烟。
    李怀安吐出一口白雾。
    “沈老头,你刚才说找神药去了?”
    他转头看向正乐呵呵的老道。
    沈老头止住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晶莹的小瓶子。
    那瓶子里装著淡绿色的液体。
    液面偶尔会闪过一道细碎的金光。
    “这东西是从那破船的动力仓里掏出来的。”
    沈老头压低声音。
    “里面蕴含的能量,能让这台发电机连续转上十年不用加底油。”
    李怀安伸手接过瓶子。
    一股透骨的冰凉顺著指尖钻进手臂。
    “看来那帮开船的,手里还有不少好货。”
    他眯起眼。
    远处的运河尽头,似乎还有更多的阴影在水雾中浮动。
    “那些东西在靠近。”
    铁虎指著城墙外。
    那不是船。
    而是一群披著重甲、骑著某种机械巨兽的骑兵。
    它们踩在浅滩的水里,发出的金属碰撞声极其沉闷。
    李怀安把小瓶子塞进怀里。
    “看来这节课得提前下课了。”
    他抓起背后的长刀,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冷意。
    “刚打完空军,现在又要跟骑兵过招。”
    “这大乾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活。”
    那队重甲骑兵在离城墙一里的地方停住了。
    带头的一个骑兵,摘下了满是齿轮的头盔。
    露出了一张布满诡异纹路的面孔。
    他看向李怀安,缓缓举起了一桿缠绕著蓝色火花的长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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