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元朗的工地上,搅拌机轰隆轰隆地转,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几个光著膀子的黑工站在搅拌机旁边,手里攥著铁锹,浑身冒著热汗。
    来这儿打工的,都是偷渡客,苦干多赚,回家盖房,是他们心中唯一的执念,因此又便宜又好用。
    三栋村屋已经封顶了两栋,第三栋正在封顶。
    坚叔站在板房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施工日誌,眼睛盯著泵车作业。
    “慢点,慢点!”他冲泵车操作工喊,“东边那角振捣不够,再补一下!”
    没人注意到塔吊底下蹲著的三个人。
    朱贵、陈强、徐德,都是二十七、八岁年纪,皮肤晒得黝黑,头上戴著黄色的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是三天前来到这个工地的。
    一个叫阿鬼的中介,给了他们一个单子。
    阿鬼在深水埗开茶餐厅,也接一些“特殊业务”。
    这次的单子,上家给了阿鬼五万块,阿鬼抽了两万,分给他们一人一万。
    上家是谁,阿鬼没说,他们也没问。
    干这行的规矩,拿钱办事,不问来路。
    朱贵以前在內地开过塔吊,懂机械,是这三个人的头。
    “今晚动手。”朱贵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眼睛从帽檐下扫过工地,压低声音,“凌晨两点,是那帮少年古惑仔最困的时候。”
    陈强搓了搓手指:“那东西鬆了,会不会当场就……”
    “不会。”朱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段,扔在地上,“这种村屋塔吊,矮得很,我算过了,鬆动五颗螺栓,钢丝绳剪断三股內芯,等明天重载的时候,就会出事,到时我们趁著混乱溜走,神不知鬼不觉。”
    “工钱不要了?”
    “要你老木!”
    下午六点,工地收工。
    黑工们排队打饭,蹲在工棚门口吃。
    大口发靠在一辆破麵包车旁边,嘴里叼著烟,他身后站著两个少年,牢牢地盯著这群黑工。
    “有人在看我们。”陈强用筷子指了指大口发。
    “正常吃饭,別看那边。”朱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大口发把菸头弹飞,转身走了。
    ……
    凌晨两点。
    工地早就熄了灯,只有塔吊顶端那一盏红色的警示灯。
    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
    朱贵从铺位上坐起来,等了会儿,確认没人醒著,然后轻轻推了一下旁边的陈强和徐德。
    三个人摸黑出了工棚。
    守夜的两个少年古惑仔,正窝在工地的隔离栏旁,睡得正香。
    少年人嘛,哪有不贪睡的?
    朱贵摸出一把扳手,陈强拿著一把钢丝钳,徐德负责望风。
    三人爬上塔吊的爬梯,铁梯子在脚下微微颤动。
    朱贵爬到第三节的位置,开始鬆动螺栓。
    陈强爬到卷扬机的位置。
    钢丝钳伸进去,咬住內层钢丝,挨个剪断了三股內芯。
    “撤。”
    三人爬下塔吊,消失在工棚里。
    ……
    早上七点,工地开工。
    今天塔吊的任务,是吊运钢筋到三號楼顶。
    因为是村屋,塔吊並不高,只有十几米,但根据香江的法条,不能用简易设备取代,因此坚叔还是租用了塔吊。
    “起吊!”信號工挥动绿色小旗。
    塔吊操作工阿龙推动操纵杆,吊鉤缓缓升起,一捆两吨重的钢筋被吊离地面。
    就在吊鉤升到屋顶上的时候,阿龙听见了一声异响。
    咔!
    塔吊开始倾斜。
    “塔吊要倒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工地上瞬间炸了锅。
    那捆两吨重的钢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钢丝绳断了,钢筋从十几米的高处坠落!
    下方,坚叔正站在三號楼旁边的空地上。
    “坚叔!”
    大口发衝过来,把坚叔扑倒在地。
    轰!
    钢筋砸在不远处的泥地上。
    好在塔吊矮,威力不大,钢筋並没有四处飞溅,要不然,坚叔和大口发,都得死在这儿。
    坚叔抬起头,看见大口发压在他身上。
    “坚叔,你傻了吧,不抬头啊!?”
    大口发喘著粗气。
    坚叔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阿华!”
    大口发对四眼华吼道,“你个扑街,站著发呆啊,把工人们全部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许走,谁敢逃,直接干掉!”
    四眼华挥了挥手,带著一群少年古惑仔,围住了所有黑工。
    ……
    等李哲开著车赶到的时候,塔吊歪在那里,吊臂搭在三號楼顶上,那捆钢筋还躺在地上。
    损失不小!
    “人有没有事?”他走进板房办公室。
    “坚叔受了点惊嚇,我没受伤。”大口发站起来,“我怀疑是人为的,以前都没出现过这种问题,已经把工人们全部控制起来了,跟昨天的人数对了一下,一个都没少。”
    李哲看了一眼塔吊,掏出两张大金牛,招了招手。
    “阿龙,你过来。”
    刚刚才从塔吊上爬下来的操作工阿龙,小跑著过来。
    “你上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为问题。”
    两张大金牛!
    阿龙点了点头,走到塔吊底下,抬头看了看。
    他先绕著塔吊基座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发现没问题,这才抓住爬梯,开始往上爬。
    爬到第三节的位置,他停住了,看见了那五颗消失的螺栓。
    伸手摸了摸螺栓孔,没有锈跡。
    他又往上爬了几米,到了卷扬机的位置。
    钢丝绳从滚筒上绕下来,他蹲下来,看见了被剪断的內芯残余。
    回到地面后,阿龙低声道:“李生,螺栓被人鬆了五颗,钢丝绳被剪断內芯,是人为破坏,不是质量问题。”
    李哲点了一根烟。
    “查。”他说,“把所有人的身份重新过一遍,让工人们互相揭发,谁说出来,就给两万元。”
    大口发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坚叔站在一旁,看著大口发转身出去的背影。
    他想起当初被绑架时,大口发扇他耳光的那只手,和今天把他从钢筋底下扑出去的那双手,是同一双手。
    人没变。
    但坚叔看人的角度变了。
    当初他被绑在椅子上,大口发是看守他的人。
    那时他觉得这群人不是人,不讲道理,不把人命当回事。
    但后来他慢慢发现,李哲说话算话。
    说撤走他家里的监视,就真的撤走了。
    他问李哲:“你不怕我跑?”
    李哲说:“你跑了,谁帮我管工地?一百万你不要了?”
    坚叔当时没说话,但心里的那根刺鬆了。
    今天大口发扑过来的那一瞬间,那根刺彻底没了。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號码。
    “老婆,今晚我回去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不是说工地忙,这周都不回来吗?”
    “忙完了。”坚叔说,“我想吃你做的豉汁蒸排骨。”
    掛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李哲撤走监视时说的那句话:“我们是自己人。”
    以前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
    上午十点钟。
    没来得及逃跑的朱贵三人,就被逮了出来。
    不是大口发查出来的,是被一个黑工揭发了。
    两万块钱,在1990年,对於偷渡过去的黑工来说,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那个时候內地的平均月工资,也就百多块钱。
    朱贵他们昨晚上的行动,正好被这个黑工看见了,於是就偷偷告诉了大口发。
    审讯是在一间废弃村屋里进行。
    这儿紧邻大海,远离工地和村庄,发生什么事,都是正常的。
    朱贵被绑在椅子上,头上套著黑布袋。
    地上铺了厚厚的塑料布,从门口一直铺到墙角。
    大口发一把扯掉布袋:“谁让你乾的?”
    朱贵眯起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证据吗?”
    跟古惑仔谈证据?
    大口发没废话,一刀捅进了他的大腿!
    一声悽厉的惨叫。
    鲜血滴在塑料布上,这是职业收尸人的常规操作,李哲的老本行。
    “说出来,少受点罪。”
    “我……我真的不知道……”
    大口发拿起一把老虎钳,走到朱贵面前,蹲下来,拿起他的右手,夹住小指的指甲盖。
    “说,谁让你乾的?”
    朱贵拼命挣扎:“別……別……”
    大口发用力一拔。
    啊!!
    惨叫声在屋子里迴荡,朱贵的指甲盖被拔了下来。
    他疼得浑身抽搐。
    “我说!我说!”他嚎叫道,“阿鬼!是深水埗的阿鬼!他给了我们一人一万,让我们破坏塔吊!”
    “阿鬼是谁?”
    “开茶餐厅的,德喜茶餐厅!”
    大口发把老虎钳扔在地上,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在抽菸的李哲。
    “审下一个。”
    李哲说完后,转身走了出去。
    朱贵三人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没多久,声音就没了。
    有些人,总会和水泥、铁桶、大海联繫起来,正巧,这儿就在大海边上!
    ……
    深水埗,德喜茶餐厅。
    虽然正值午餐时间,但茶餐厅的门关著,捲帘门上贴著“东家有喜,休息三天”的红纸。
    阿鬼不在。
    隔壁水果摊的老板说,阿鬼两个小时前就走了,说是回老家。
    李哲站在街对面,手里拿著大哥大。
    “老陈,帮我查一个人,深水埗德喜茶餐厅的阿鬼,查他去了哪里。”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电话那头传来顶尖私人侦探陈大文的声音:“晚点给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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