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希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师兄,是我。”
    “helen?”余在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点意外,“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李哲……他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了他的预算。”霍希贤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那些工人是黑工吧?这件事如果被劳工署知道了……”
    余在春又沉默了。
    “师兄?”
    “helen。”余在春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他以前杀过人,我帮他打的,最后是正当防卫,那应该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余在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helen,我说过,他不是好人,这一点你不用怀疑。”余在春笑了起来,“他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他手下那帮人,全是九龙城寨的古惑仔,一个个不要命,只要钱,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没几件是能摆在檯面上说的。”
    “那你还帮他?”霍希贤问。
    “因为他在做正事。”
    余在春的声音里多了点別的东西,“helen,我在律政署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地產商人,那些西装革履、满口仁义道德的,背地里干的事,比李哲脏一百倍,他们盖的房子,墙是空的,地基是软的,消防验收是花钱买的,出了事,死的都是普通人,他们照样赚大钱。”
    “李哲不一样。”余在春说,“他做的事,比那些表面慈善、背后吸血的富豪强,他要盖的房子,至少是真的能住人的,他要赚的钱,也是真的干了活,才赚来的。”
    霍希贤沉默了很久。
    “师兄。”她终於开口,“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爹地。”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先掛了。”霍希贤说,“我再想想。”
    她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她父亲霍景良,香江地產界的大佬,身家百亿,慈善榜上常年有名。
    但她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很脏,脏到她不想提。
    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对李哲的项目资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放下预算表,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中环的街景。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些写字楼里,坐著无数像她父亲一样的人,西装革履,道貌岸然,做著和她父亲一样的事。
    她突然想起余在春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要赚的钱,是真的干了活赚来的。”
    这句话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那些水泥、钢筋、沙石的供应商,那些干活的黑工,那些將来要住进这些房子的人,他们是真的干了活的。
    穷人也真的需要房子,而她,只是一个律师。
    她的工作,是確保合同合法,確保程序合规,確保一切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內”。
    如果没有在法律范围內,那就想办法“让它处在范围內”!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李生,是我。”
    “霍律师。”电话那头传来李哲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有事?”
    “能不能用合法工人?”
    李哲笑了:“不能,霍律师,生意就是生意,我可以赚了钱,再做善事,但现在我没有多少钱,做不了善事,工人的事,你別管,我的人会处理。”
    霍希贤沉默了。
    “霍律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哲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多了点別的东西,“你以为我和你父亲,是一样的人,对吧?”
    霍希贤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告诉你,不一样。”李哲说,“我盖的房子,既能保证低价,又能保证质量!”
    话风一转,李哲继续说道:“那些黑工也是人,他们偷渡到香江,只是为了活下去,如果我不请他们,那他们照样会被別人剥削!”
    “至少我会给他们薪酬,不会报警抓他们,警察来了,我的人还会帮他们逃跑!”
    这句话,让霍希贤彻底想明白了。
    是啊,黑工是不可阻止的,每年都有那么多人偷渡过来。
    李哲不僱佣,那他们吃什么?住哪里?
    圣母心,再一次刺激了霍希贤:“那我要看著你发钱给他们。”
    李哲笑了起来:“好!”
    ……
    下午三点,九龙医院住院部,骨科病房。
    叶荣添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许文彪躺在病床上。
    两只手都打著石膏,吊在支架上,厚厚的纱布缠满了小臂,只露出十根手指头。
    他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醒著。
    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是许文彪的姐姐许文英,坐在床边削苹果。
    叶荣添推门进去。
    许文彪睁开眼睛:“荣添。”
    叶荣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朝许文英点了点头。
    许文英看了看他,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叶荣添看著许文彪的手。
    两只手都包得像粽子,纱布上隱隱有血跡渗出,是前几天换药时留下的。
    “疼吗?”他问。
    许文彪没有回答,只是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医生说,就算恢復得好,以后也不能画图了。”
    叶荣添没有说话。
    “粉碎性骨折。”许文彪继续说,“骨头碎成好几块,神经也伤了。”
    叶荣添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许文彪的眼睛。
    这双眼睛以前是什么样的?
    亮,有神。
    他以前总说,许文彪这人轴,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
    但就是因为轴,画的图才准,才稳,才从来不出错。
    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许文彪转过头,看著他:“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九龙城寨的一帮古惑仔。”叶荣添说,“背后的人,花名渡仔,东星的,真名叫李哲。”
    这种事,瞒不了人,李哲也没打算瞒。
    又不是他亲自动手的。
    就算差佬找上门来,也得有证据才行。
    许文彪想了想:“他为什么搞我们?”
    “因为我的项目。”叶荣添说,“元朗那个村屋项目,他抢走了,他找的那帮古惑仔,砸了工地,说服欢婆,举报了志强,还打断了你的手,一条龙,全做了。”
    许文彪沉默了几秒:“志强呢?”
    “从银行辞职了,在他爸妈的店里帮忙呢。”叶荣添说,“银行提前收贷,我得想办法还那笔钱。”
    “荣添。”许文彪嘆了口气,“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叶荣添看著他。
    “那个项目,”许文彪说,“图纸是我一张张画的,审批是我一份份跑的,我们没有做对不起谁的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砸工地、举报、打断我的手……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叶荣添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文彪,你听我说。”
    许文彪看著他,眼眶红了。
    “你以为这个世界讲规矩?”叶荣添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告诉你,规矩是给穷人的。”
    许文彪愣住了。
    “我爸和叶孝礼的事,你知道的。”叶荣添说,“亲兄弟,合伙做生意,叶孝礼用海水房坑了他,把他送进监狱,我爸出来以后,什么都没了,叶孝礼成了亿万富豪,你告诉我,这叫规矩?”
    许文彪没有说话。
    “我做虫虫机,被你那个便宜姐夫骗了几十万,我做村屋,被人抢了项目,你被打断手,你告诉我,这叫规矩?”
    许文彪低下了头。
    “我算是看明白了。”叶荣添说,“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有钱,有势,你就是规矩,你没钱,没势,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九龙的街景。
    密密麻麻的唐楼,挤挤挨挨的招牌,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阳光照在那些旧楼上,照出一片斑驳的灰。
    “我爸当年教我的,都是错的。”叶荣添说,“他说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守法,交朋友要讲义气,我信了,然后呢?然后我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著许文彪:“从今天起,我不信了。”
    许文彪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变了。
    以前叶荣添的眼睛是热的,亮的,看著人的时候总带著一股子劲。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觉得有办法,都觉得自己能行。
    那种劲有时候让人烦,但也让人安心。
    现在那双眼睛冷了。
    “荣添……”许文彪开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好好养伤。”叶荣添走回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他的事,你別管。”
    “你要做什么?”
    “那个叫李哲的,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叶荣添沉声道,“他要玩规则,我就陪他玩规则,他要玩狠的,我就陪他玩狠的!”
    许文彪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叶荣添转身往门口走。
    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文彪,你记住今天。”
    “记住你的手是怎么断的。”
    “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再信那些没用的东西。”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许文彪一个人。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两只手包得像粽子,吊在支架上,动不了。
    他想起叶荣添刚才的眼神。
    不是恨,是冷。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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