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放下了手中的湿壤。
    他沿著江畔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兜兜转转,还在山林中遇到了一只妖魔。
    驼著背,长手长脚,足有丈高。
    陆轩认得这类妖魔,被人称为青面鬼,本身並无异能。
    见其满口血污,也不知哪里的野兽遭了殃。
    隨手解决。
    陆轩一路走到两江交匯。
    江面波涛翻涌,水花中隱隱能看到鱼鰭划过,可不过眨眼,又没了踪影。
    李云的气息也在这里断了。
    他不会金见术,看不到过去未来,却能感应到残留在空中的气。
    人有人气,妖有妖气
    万物皆如此,陆轩如此,那李云亦是如此。
    听黄馨说,那李云擅长木法,能与草木联结,极擅隱匿之术。
    保命手段更是一绝。
    无论何种强势,李云都能通过融入古木,嫁去伤祸,玄奥非常。
    这样的人,本应具备很纯粹的木精气。
    可陆轩看的,並非如此。
    他感受到了一股憎恶,如附骨之疽般附著在象徵草木的青气之上,竟两人辩不出主次。
    但有一点,他很確定。
    李云在江畔徘徊了很久,但他並没有跳入江中。
    陆轩回首,看到了半山腰上的白帝城,那里灯火通明,看不出城下蕴含的半分危机。
    那股怪气。
    一缕去了白帝城。
    一缕没入了无穷大山。
    淡淡的恶臭漂浮在空中,嗅不到,却又在法念下无所遁形。
    白帝城那缕,大抵是假的。
    白帝城建在山灵本体上,一切事物都无所遁形。
    韩林儿能在城中周旋,全因白帝山灵未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全都山灵守卫缉捕。
    可李云不同。
    他是这场变故的元凶,山灵是不会忽视他的。
    既然如此。
    陆轩看向了山里,他顺著江往山里走,山路崎嶇,荒草丛生,人跡愈发罕至。
    和以往的诸多界域不同。
    陆轩没有感受到那些躲藏在阴影里,无处不在的注视,也没有邪祟的气息。
    星岛鯨似乎意识到了妖魔的威胁,有意过滤掉那些有害的杂质。
    不过,这套免疫系统好像出了问题。
    逐年增多的妖魔无一不在说明,星岛鯨的免疫能力正在逐年下降,这也是地母越来越多的原因。
    是的。
    据元所说,地母的数量正稳步提升。
    比起老牌的白帝山灵,亦或是传承多年的元娘娘,那些新生的地母大都只管理一个个村落,甚至不少都没有抵抗顽蘚和妖魔的能力。
    正因如此。
    每年死去的地母並不在少数。
    乾净,只是一时的。
    陆轩顿住了脚步,他看到了一个不属於这里的东西。
    ——道观。
    不只是道观,道观周边还开闢了很多菜园子。
    陆轩顺著小径接近,隱约间还能看到一些人的轮廓在地里显露。
    山径尽头。
    一个身著道袍的青年,早早等候在此。
    “道友可是前来参加家师的寿诞?”青年问道。
    “在下不过路过,道讲姻缘,佛说因果,若道友愿意,陆某倒也想入观一贺。”
    陆轩很少有不喜欢的东西,佛教的因果算一个。
    百因必有果。
    它太过强调未来,容易让人看不清当下。
    因缘际会,乃是天意。
    喝一场酒,聊一次天,种一个善缘,不管未来如何如何,当下总归是称心的。
    若是顾忌未来,而使现下寸步难进。
    这因果之道,还尊它做甚?
    道人一礼,邀请陆轩入內,他並未拒绝,亦步亦趋,只是越往里走,他的表情也渐渐变了。
    园里的身影,哪怕不观想明月,他也能看个真切。
    有黄鼠狼披衣,尖嘴猴腮。
    有犬兽直立,不堪重负。
    它们並非妖魔,不过是开了些许灵智,就被束在了菜园里,充当起了牛马。
    陆轩不语,一路前行。
    道观很大,几进几出,並不是只有妖兽存在。
    “李师兄,你给师父带这么大个礼?”有道童从院中跑出,满是欣喜。
    陆轩和道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明明是七八岁的身高,脸颊、双鬢的毛髮却旺盛得出奇,它压根就不是人,而是一只猴子。
    道人笑了,笑得很自然,还露出了期待。
    “尊师重道,是我等该做的事。”
    一人一猴,侃侃而谈,似乎將陆轩遗忘到了角落。
    半晌,陆轩忽道。
    “李道友,这一路走来,还不知该如何称呼?”
    道人表情一顿,瞳孔起了迷离,可剎那间又变得极富有人性,回首笑道。
    “陆道友,在下李云。”
    空气,像死了一般凝滯。
    如果陆轩没有记错,他可没有报过自己的姓名,而且这李云……
    如果陆轩没有记错,他可没有报过自己的姓名,而且这李云……
    陆轩没继续想下去。
    他的眼中泛起神曦,凝视著李云,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神態自若的李云脸上就重合上了另一张面孔。
    恐惧、绝望、死意。
    在陆轩看到他的那一刻,他似乎也生出了感应,猛地朝著陆轩看来。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眼中满是乞求。
    同时,陆轩耳中还出现了喧闹,就像突然闯进了某个集市,到处都有声音,可又听不清声音里到底说了什么。
    整个世界,在影影绰绰中显出无数线条。
    陆轩观想明月,想要破去这层迷濛,如果没有猜错,这里的人……不,所有生命都受到了某种扭曲。
    自我、记忆、行为,所有都被篡改。
    如果这样想,那李云的行为似乎就有了答案。
    陆轩记得一件小事。
    黄馨在谈及李云时展现的信任,是前所未有的。
    就如在说到李云和韩林儿分別之事时,她的眼中还满是失落。
    在她看来,李云绝非那种会丟下同伴的人。
    如果两人断了联繫,那必然是出了事。
    可仅仅是片刻,迷濛就散了,与其一同消散的还有他们身上的矛盾。
    李云的微笑,如那煦日春风,叫人毛骨悚然。
    陆轩不理会他。
    在他的眼里,不远处原本不存在洞门的院墙上,凭空多了一条路。
    走入百十步,是一个堂口。
    里面摆满了座椅,坐著一个又一个的人,表情都很木愣,就像一座座雕塑。
    就在陆远看到他们的剎那,他们也多了一股气。
    仿佛都活了过来,全都露出了笑容。
    “大师兄。”
    “大师兄。”
    眾人表情真挚,眼中更是情感万千,有调侃,有敬仰,甚至还有畏惧。
    无数记忆也在此刻,灌入了陆轩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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