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宗。
    三品宗门。
    辉煌时,曾高居一品,却因万载前的一场大战而陷入颓势。
    可即便这样,在白湖界依旧声名赫赫。
    原因无他。
    、
    上古八姓。
    姬、姜、姒、嬴、妘、媯、姚、姞。
    原始宗的核心,便是由这上古八姓组成,至今仍掌握著整个修行界最古老、神秘的传承。
    姜恆不仅是原始宗的长老,更是炎帝后裔,声名威镇八荒。
    若姜恆死了,整个白湖界都要抖三抖。
    可眼下,陆轩並未做下决定。
    ……
    原始宗在千机宗以北,足有八千里之遥,连天空都隨著陆轩的深入而变得混沌。
    充斥界中的大泽也在这里绝了跡,山道两侧全是此起彼伏的群山。
    沿著地图,一路来到原始宗的治下。
    陆轩这才发现,原始宗身处的地界並非是什么莽荒地域,反倒异常繁荣,错综复杂的道路通向四面八方,行人无数。
    顺著旅人的足跡,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不多时,化身背包客的陆轩就看到了旌旗飘扬的茶肆,以及后方那古朴的县城。
    陆轩刚刚走进,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声交谈。
    甚至都不需要陆轩打听,跟原始宗有关的消息就如同满天花雨,接踵而至。
    “你们说原始宗今年会不会招收的弟子?”
    “想屁吃呢?原始宗可是三品宗门,还是出了名的注重传承,除非你能像城里的李捕头,把女儿嫁进去,否则这辈子別想有什么联繫。”
    在谈及“传承”二字时,说话之人的声音咬得很重,似是在暗地里嘲讽什么。
    同为宗下百姓,其他人又如何不知他的意思。
    原始宗对“有教无类”深恶痛绝,想要加入宗门,最少也得在关係上擦点边,可若没有八姓血脉,一生也就当个杂役、旁支,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
    可即便是这样,这仍是百姓们怎么都求不来的恩宠。
    开头说话的人不服,强辩道。
    “这不是天地改易了吗?其他宗门为了顺应天地,大都放宽了入宗条件,原始宗也未尝没有试一试的打算。”
    说罢,他却也有些颓然。
    宗门高高在上,他可以说,但也仅限於说一说。
    那李捕头在县里是名人,他也有所耳闻。
    如今五十来岁,在县衙里打拼了一辈子,根正苗红,这才將女儿成功嫁入了八姓的凡人弟子。
    未来若生了有修行天赋的子孙,虽不再姓李,但也多少沾点光。
    至少。
    能对他人说,自己外孙是个修士。
    莫看著只是一件不起眼的事,但对县城里的百姓来说,这已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了。
    陆轩心生好奇,简单朝迎上来的小二说了两句,就坐在了僻静处。
    眾人还在聊原始宗的事。
    陆轩静静地喝著酒,本以为还要等上稍许,才能听到跟姜恆有关的消息,不曾想紧接著就有人说起了他。
    姜恆並非弟子,而是长老。
    和千机宗分成各脉,每脉有著各自的长老不同。
    原始宗的长老自古以来都是定数,取三十六之数,而作为陆轩目標的姜恆就是其中之一,被宗內弟子和治下百姓尊为九长老。
    上境修士理应处江湖之远,不问世事,尊讳难为下人所知。
    可姜恆却是个另类。
    准確来说,姜恆一系的弟子却是个另类。
    姜恆擅火法,门下弟子均是以火出彩,而擅火者常被火意困扰,那些无法领悟真意的弟子大都性情焦躁、暴戾。
    为此,姜恆还在原始宗外另闢道场。
    然而,避免了弟子间的衝突,却避免不了弟子和凡人间的纷爭。
    凡人如薪柴,一点就燃,在姜恆弟子中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每年都有数十起死在姜恆弟子手中的事情发生。
    百姓怨声载道,原始宗內部也多有不满。
    可姜恆却是出了名的护犊子,那些纠缠不放的凡人“迷途知返”还好,若是攀咬不放,免不了化成夜里的一捧火炬。
    原始宗不可能因凡人去责罚宗门长老,久而久之,便有了些潜规则。
    莫要与姜恆弟子相爭。
    莫要与姜恆讲理。
    自认倒霉。
    三条规则,在原始宗治下可谓是眾所周知。
    真正嘲讽的是,姜恆的弟子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將其当作装裱自己威严的规则,每年因此而死的凡人数量反倒降了下来。
    陆轩闻言,有些啼笑皆非,可又有种礼崩乐坏的悲凉。
    修士是人吗?
    他曾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
    他曾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
    若要陆轩现在来回答,他只会用两个字来形容,“当然。”
    可有一点事实却又不得不与之为悖。
    一个真正的修士,又不能將自己心安理得的当作一个人,一个沾染贪嗔痴、喜怒哀的人。
    修士修道,就像法士习法。
    学得越多,懂得越多,一个通晓人间法律的人,又怎能知法犯法?
    修士亦是如此。
    修道亦是修真,若让私慾横流,那算是修了哪门子的道?
    陆轩从这些讲客口中,没有感受到他们对姜恆及其弟子的半点尊重,只有那时不时张望四周,小心谨慎的敬畏。
    仿佛他们不是超然物外的修士,而是一群摩拳擦掌的恶奴。
    陆轩在茶铺坐了半个时辰,就独自进了县城。
    接连好些日子,陆轩都在县中居住,时不时走街串巷,听听街坊邻里的八卦,入了夜,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静心修行。
    县城名为丰县。
    外面的庄稼长得很好,县里也商客云集,並不愧对这个“丰”字。
    丰城外有一条河,叫沛河。
    这里水草茂盛。
    陆轩找了个晴日,在河边坐了一日,钓了一篓的鱼,临到半晚,却又將鱼篓里的鱼全都倒进了河里。
    不远处的大石上,坐著一个脚系银铃的少女。
    陆轩在这里钓了一天,她也坐了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无聊到来看陆轩钓鱼,可当看到陆轩倒掉篓中的鱼后,心中却忍不住生出了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无聊呢?”
    “还是觉得自己心善呢?”宛如银铃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陆轩將空空如也的篓子放在了地上,看著两只水汪汪打量著自己的眼睛,隨性地摇了摇头。
    “既不是无聊,也不是心善,只是我想这么做。”
    少女双肩微颤,心里好似有一颗种子发芽,无数的念头纷涌而至。
    “师妹!”一声由远至近的呼唤打破了她的思绪,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方才的位置哪里还有陆轩的身影。
    唯剩一个空空如也的鱼篓,证明陆轩曾存在过。
    “师妹,你怎么一个人跑来姜师叔这边?若是生了事端,我该怎么给师父交代?”
    清风凝聚,一个穿著蓝衫的青年在青芒中显现,很是担忧。
    少女却不理会他,轻轻一跃就跳下了大石,一蹦一跳地来到了陆轩先前站著的位置,伸出纤细的嫩手,將鱼篓端了起来。
    青年见状,眉头微皱,嫌弃道。
    “喂,师妹,这些凡人的东西就莫要去触碰了,晦气,说不得有什么病菌。”
    银铃少女一阵打量,却是將鱼篓直接收进了储物袋中。
    “你懂什么?刚才我可是遇到了高人!”
    “高人?”青年有些莫名所以,“这里能有什么高人,我只看到了男人和女人。”
    话音落下,青年看著少女,突兀地红了脸。
    “红你个大头鬼!”少女心中吐槽,轻哼一声,飘然而上,直入九霄青冥,唯有身后一道忙不连跌的身影紧追不放。
    “师妹!你等等我!”
    ……
    这般寧静的日子不过几日,一团大火就点燃了心中愜意。
    丰城共有二十余条街道。
    此刻,却有三条被熊熊大火包裹,狼烟四起。
    惊恐哀嚎、慌乱奔逃,小半个县都化作了人间炼狱,但凡百姓不慎被撞倒,蜂拥而来的鞋靴顿时就会將他踩成肉泥。
    ——哗哗。
    漫天黑烟中,数道身披赤红长跑的身影正俯瞰中城中惨剧,表情淡漠。
    他们只是盘踞虚空,一股寡薄暴戾的气机就自然地瀰漫开来。
    街上的外地修士抬头一看,顿感心颤,瞬间就熄了出手的心思,不敢再管这面前的閒事,狼狈逃离。
    陆轩的眸子里透著冷光。
    “鏘。”
    未见剑光,先问剑吟。
    三尺剑气冲霄而起,前一秒还傲然於世的三名原始宗弟子,下一秒就感到脊背发凉,三魂七魄已去了六魄。
    有人盯上了他们!
    “火来!”中间那人骤然转身,振臂一呼。
    法术三诀。
    心诀、手诀、口诀!
    一声高呼,真意蓬勃而出,剎那间就点燃了虚空,匯聚出了一个火焰图纹,一道念头种在图心,一窜小小的火苗也应运而生。
    在火苗出现的瞬间,整个丰县的温度便凭空多了五度。
    人们口乾舌燥,就连大火也盛了几分。
    可也不过只是转瞬之间,中间那火袍人的表情就凝固在了脸上,周围两名弟子更是神情骇然。
    他们感受到了师兄的道意在消散。
    对於修士而言,道意消散只有可能在两种情况下出现。
    对於修士而言,道意消散只有可能在两种情况下出现。
    一是,道心破碎。
    二是,身死魂灭。
    霎时间,一条细线悄然出现。
    不过两息,火袍人的脖颈处就渗出殷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河坝,止不住地朝外喷涌。
    一偏一仰间,头颅就朝著火海坠去。
    “师兄!”剩下的两个火袍人悲痛万分,一人朝陆轩怒而出手,另一人却直接化做一条火线,朝著天际突去。
    “屈师兄?”
    错愕间,虚空中就钻出无数剑光,將其湮灭。
    待回过神来时,他想要反击。
    纵使对手再强,螻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呢?
    可此时此刻。
    他已感受不到肢体的存在。
    定神间,他才发现自己被斩去了手脚,一股剧痛没来由地从断口处袭来,他何曾遭过这般罪?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悽惨之色。
    “不要叫,那些被火烧死的人,比你痛苦百倍。”
    陆轩摄住虚空,冷冷盯著此人。
    一念间,一滴滴雨水从天上淅淅沥沥地落下,很快就延绵成了雨势,朝著扩散开来的大火照去。
    小甘霖术。
    原本是滋养灵植的灵农小术,此刻却成了千百条性命的希望所在。
    “为什么要这样做?”陆轩冷漠问道。
    火袍人自知死路一条,竟朝陆轩露出了恶毒的笑意,“你会死的,你家人也会死的,待师父从秘境中出来,一定会为我们报仇!”
    陆轩脸色倏忽一冷,五指一攥。
    虚空好似有了意志,生生拧断了他的脖子,將他扔向了脚下的废墟。
    他知道。
    对待人渣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只有物理,才能超脱这些罪恶的灵魂。
    丰县中,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陆轩,更是全程看到了他亲手击杀了三名姜恆的弟子,脸色骤然大变。
    外来修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宛如烟火,化作上百道遁光散开。
    姜恆恶名,可止小儿夜啼。
    绝大多数人都明白,若是这个消息传到了姜恆耳边,整个丰县都会被生生抹去。
    或许。
    原始宗为了名声,会在一定程度上责罚姜恆。
    可他们死了就是死了。
    谁也不想用自己的死,去换原始宗那轻飘飘的责罚。
    远处,银铃少女也看到了这一幕。
    不过比起上前搭话,她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按下了自己师兄,不要让他去送死。
    “你没看到屈通他们几个连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你去凑什么热闹!”少女没好气道。
    蓝衣青年有些愤愤不平,“我原始宗的弟子,就这样叫人杀了?若是別宗弟子问起,我等该如何作答?”
    “作什么答,先活下去再说吧。”
    少女下意识地朝陆轩那边一看,二人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
    缩了缩脖子,訕訕一笑,从心道。
    “前辈,丰县惨状乃是屈通三人私人行为,我身为原始宗弟子亦是气愤不已,今日前辈为我宗一扫败类,姬轻舞在此感激不尽。”
    “轻舞需立刻回宗匯报,就不打扰了。”
    姬轻舞说罢,就拉著自家笨蛋师兄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陆轩默默看著,並未阻拦二人离去。
    是是非非,他还是分得清。
    陆轩看了眼火势已经平定的废墟,听著那些含著哭泣的哀嚎,一步迈出,直接落在了城头上。
    盘膝而坐,剑器在怀。
    下一刻,陆轩竟不再管旁人奇异的眼神,闭目静坐起来。
    “这……”
    还未来得及离开的修士们,不由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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