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谈判成矣
    翌日,谈判重开。
    法正坐定,未待逄纪开口,便先出声。
    “逄先生,昨日谈地界,先生只还鄴城一县,正思量一夜,觉得地界之事暂且搁置,今日,正欲与先生谈谈二子归期。”
    逄纪眉峰骤然一紧。
    他昨夜在驛馆想了很久,一直在揣摩法正今日会如何加价,是索魏郡,还是索赵国,他万万没想到法正不谈地界了,转而谈人,这是往袁绍心窝子上扎了。
    “法参军请讲。”
    法正缓缓道:“天子之意,三公子袁尚、幼公子袁买,皆在鄴城安居,天子待之如子侄,未尝有丝毫亏待,然袁公思子心切,天子亦体谅之,故天子愿將二子送归南皮,以全袁公父子之情。”
    逢纪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天子仁德,敢问归期?”
    法正话锋一转:“然有一桩,二子归期,须与地界之议相配,先生还鄴城一县,天子便请二位公子长居鄴城,先生还魏郡全境,天子便送还二子。”
    逄纪面色骤变。
    “法参军!你这是以二位公子为质!”
    法正神色不变:“先生此言又差矣!天子从未以二子为质,天子是欲以二子之归期,换取先生在地界上之诚意,先生若连魏郡全境都不肯予,天子如何信袁公真有和议之诚?”
    逢纪额角渗出了汗。
    袁绍此番和议,主要目的就是这两个儿子,法正死死扣著他们不放,他纵有百般机变,也施展不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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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逄纪咬牙道:“法参军,你想如何?”
    法正微微一笑:“先生,正昨日说过,和议如切磋琢磨,先生许鄴城,正便还一子,先生还魏郡,正便还二子,先生若觉得魏郡太重,那便还鄴城,一子归,一子留,袁公可先得幼子,以慰思子之情,三公子暂留鄴城,待地界之议彻底落定,再送北归,如此,袁公得子,天子得城!两便!”
    逄纪沉默了很长时间。
    法正这一手太狠了,他把二子拆开,先还袁买,留袁尚!
    袁绍最疼的是袁尚,袁买虽也是亲生,但在袁绍心中的分量远不及袁尚,袁绍属意的继承人是袁尚,若只还袁买,袁绍思袁尚之心只会更切,这比同时扣留二子,还要令袁绍煎熬。
    逄纪再开口,声已不如昨日从容:“法参军,袁公明言,二子须一月之內同归,参军此议,纪实难从命,纪需遣使稟明袁公。”
    法正点头:“先生请便,然正须提醒先生,先生遣使往南皮,一来一回便是数日,数日之后,正或又索赵国,先生又要遣使,再数日之后,正或又索巨鹿,先生还要遣使,和议拖得愈久,袁公思子之心愈切,先生,时不我待啊。”
    逄纪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了法正。
    法正这是明著告诉他:我拖得起,你拖不起,你每拖一日,袁绍在南皮便多煎熬一日,袁绍愈煎熬,便愈会向你施压,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逄纪强压怒意,问道:“法参军,纪敢问一事。”
    “先生请问。”
    “参军究竟要何物?冀州全境?魏郡?赵国?巨鹿?参军索要之物,一日一变,纪实不知参军底线何在。”
    法正收起笑容,目视逢纪,面容骤然肃整。
    “先生,正之底线,从未变过!天子要的,是一个能在河北立足之根基,魏郡全境,是根基!赵国、巨鹿,是屏障!二子送还,是诚意!根基、屏障、诚意,三者缺一不可,先生可还价,然正须让先生知晓,天子不会只要鄴城一县,袁公若只想以一县换二子,这和议,不谈也罢。”
    逄纪听懂了。
    法正把底牌亮给他了————魏郡全境为根基,赵国巨鹿为屏障,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谈成的。
    逄纪深吸一口气:“法参军之言,纪记下了,此事纪做不得主,当遣使稟明袁公。”
    谈判暂歇,刘协召法正、袁谭、周瑜、郭嘉、鲁肃至后堂。
    法正稟报导:“逄纪遣使往南皮了,言我等要魏郡全境、赵国巨鹿为屏障、二子分批送归,三款並送,袁绍如何决断,数日之內当有回音。”
    刘协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打桌案,看向郭嘉。
    “奉孝,朕有一事,思之良久,袁尚、袁买,皆在朕手,袁买年幼,送归无妨,然袁尚————朕不想放。”
    堂中诸人皆是一怔。
    郭嘉目光一亮:“陛下之意是?”
    “袁绍最疼袁尚,若二子同归,袁绍便无后顾之忧,他日欲毁约,不过一纸书信,若袁尚留在朕身边,袁绍便始终有一根刺扎在心上。”
    法正道:“然陛下已许逄纪,二子分批送归,若扣袁尚不放,恐失信於天下。”
    刘协微微一笑:“朕不是不放,朕是要给袁尚一个官职。”
    堂中安静了一瞬。郭嘉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陛下这一手,著实高明。”
    周瑜也反应过来了:“陛下是要征袁尚为郎?”
    刘协点头:“汉家旧制,二千石以上官员子弟,可破例直接荫为郎,袁绍已受太尉之封,秩中二千石,其子袁尚荫为郎官,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朕失信,朕將袁尚留在身边为郎,是培养他做大汉的臣子,待郎官任期满,再下放为县令、郡丞,袁绍若硬要袁尚回去,便是公然承认,他袁氏子弟不愿做大汉的官,不愿奉大汉的天子,有谋逆之嫌。”
    法正深吸一口气,向刘协深深一礼。
    “陛下此举,臣嘆服,以郎官之名,行留质之实,名正方能言顺,言顺方能久持,袁绍明知陛下在留质,却说不出一个不”字,此乃阳谋。”
    郭嘉笑道:“陛下此举,行汉家荫郎之制,乃尧舜之仁,袁绍便是心中不甘,亦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刘协又看向鲁肃:“子敬,袁绍的姬妾,如今也在鄴城,朕打算,和议一成,便將她们与袁买一同送归。”
    鲁肃一怔:“陛下不留?”
    “不留。”
    刘协道:“留姬妾无用,徒增袁绍之恨,送归,是示朕之仁,留袁尚为郎,是示朕之公,仁与公,皆在朕手,袁绍要恨,只能恨他自己————恨他当初对朕防备太浅。”
    鲁肃点头:“陛下思虑周详,姬妾送归,可缓袁绍心中之怨,袁尚留为郎官,可系袁绍心中之绊,一缓一绊,袁绍便不敢轻动。”
    南皮城中。
    逄纪的使者將三封並送之书呈到袁绍案头。
    袁绍展开竹简,看了好一会。
    天子要魏郡全境,赵国巨鹿为屏障,二子分批送归————先送袁买,袁尚暂留鄴城,待地界勘定再归。
    他看了两遍,然后將竹简搁在案上,低头沉思。
    田丰、沮授、郭图皆在侧,三人传阅了竹简,各有所思。
    田丰最先开口。
    “明公,魏郡全境可割,赵国、巨鹿,绝不可为屏障,屏障云者,名虽未割,实已失之,天子所谓共治”,不过蚕食之別名,今日共治赵国,明日赵国便非明公所有,明公若应此款,便是自启蚕食之门!”
    郭图却道:“明公,田別驾之言,图以为过矣!天子索赵国、巨鹿为屏障,明公若不许,天子便不会送还二位公子,公子不归,明公便不能全力经营幽州,幽州不定,明公便不能南顾,此乃连环之困,图以为,赵国可暂允共治”,待二位公子归,幽州定,明公腾出手来,再图不迟。”
    沮授始终未发一言。
    袁绍转过头,看著他。
    “公与,如何不言。”
    沮授抬起头,缓缓开口:“明公,授以为,田別驾与郭公则,各说对了一半,田別驾言赵国巨鹿不可为屏障,此言是矣,然巨鹿与赵国不同————赵国乃明公连接并州与幽州之咽喉,若赵国归天子,明公疆土便被截为两段,幽州与冀州之间只余常山一郡可通。常山多山,转运不便。一旦有变,明公南北不能相顾,此乃心腹之患,绝不可让。”
    他顿了一下。
    “然巨鹿不同,巨鹿在魏郡之东北,虽亦紧要,却不像赵国那般扼明公之咽喉,纵使巨鹿归天子,明公仍可通过常山、中山连接幽冀,且明公若在巨鹿上让步,天子便须在二子归期上让步————此乃以地换时、以地换人。”
    袁绍目光微凝:“公与之言,是让某弃巨鹿,保赵国?”
    沮授道:“正是!天子索赵国、巨鹿为屏障,明公若一郡不让,天子便不会送还二公子,二公子不归,明公便不能全力经营幽州,与其两郡皆守而二子皆囚,不如以巨鹿之让,换取二子早归、换取天子在赵国共治之议上鬆口。”
    袁绍沉默良久,又看田丰:“元皓,你以为呢?”
    田丰面色铁青,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明公,沮公与之言,確是务实之论,然丰心中不甘————巨鹿膏腴之地,户八万,口四十万,一旦归天子,天子便多了养兵之资,今日割巨鹿,明日天子兵精粮足,再图赵国,明公何以当之?”
    沮授摇头:“田別驾虑得深远,然眼下之势,明公当以二子早归为重,二子一日不归,明公便一日不能全力经营幽州,幽州不定,公孙瓚余部必生反覆,届时南北交困,明公何以自处?巨鹿虽失,天子亦需时日消化,趁此时机,明公安定幽州、整军经武,待兵精粮足,再图南顾,犹未晚也。”
    郭图亦道:“公与之言是也!巨鹿可让,赵国绝不能为屏障,天子若坚持赵国共治,明公便坚持巨鹿寸步不让,两相交换,各让一步。”
    袁绍听罢,久久未语,他神色憔悴,与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大为不同。
    沉默了好久之后,他终於缓缓开口。
    “遣使告逢纪,魏郡全境,允。”
    “二子先送幼子,允。”
    “赵国————共治,此乃某之底线,寸步不让,巨鹿————归天子管辖,以换取二子早归,就这些。”
    田丰还欲再言,袁绍举手止之。
    “元皓不必再说,某意已决。”
    田丰跺脚於地,一声闷响,转过身去。
    沮授望著他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鄴城。
    逄纪接到袁绍回復,已是数日之后。
    他展开简牌,逐字逐句看了,隨后將竹简合拢,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个结果,他在遣使之前便已大致料到,袁绍会让步————
    为了儿子,为了整治后方,袁绍什么都肯干。
    其实逄纪这几天也想明白了,己方势力远大於天子,目前这种情况,暂时任一时之气,待消化了幽州和并州北部,招募兵將,匯集诸雄,南下踏平黑山军,易如反掌。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偏厅,法正与袁谭已在等候。
    “法参军,袁使君!袁公有回覆了。”
    他將条款一一陈述,法正听罢,与袁谭对视一眼。
    “逄先生,赵国共治,巨鹿归天子,此乃袁公之底线?”
    逄纪道:“正是!袁公以巨鹿换取二子早归,赵国共治之议,袁公可允,然条款须与巨鹿归天子之议一同落定。”
    法正沉默片刻,站起身,向逄纪深施一礼。
    “先生,正索冀州全境,先生还鄴城一县,正索魏郡全境,先生还鄴城一县,正索赵国巨鹿为屏障,先生还赵国共治、巨鹿归天子,先生步步为营,正寸步难进,正佩服。”
    逄纪的脸色有点发烫。
    法正这话犹如再抽他耳刮子。
    他底线都要跌到家了,法正居然还说他步步为营————嘲笑人也没有这般嘲笑的吧!
    法正直起身,目视逢纪,突然露出微笑。
    “我等要的,如今先生皆应,正若再逼先生割赵国,便是正不识进退了,先生归南皮,可告袁公————此番和议成矣。”
    逄纪心头一松:“如此最好,最好!”
    法正点头:“当真,然有一桩,须写进盟书,赵国共治之条款,须由冀州牧与袁公各遣使臣,会同勘定,巨鹿归冀州牧管辖,须袁公將巨鹿郡守印綬交还朝廷,由天子重新任命,盟书须有天子暂用之印、袁公之印、尚书台之明文,缺一不可。”
    逄纪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向法正深深一礼。
    “自然,自然。”
    法正还礼:“先生不必谢正,正只是替天子传话。”
    逄纪转向正堂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稽首之礼。
    法正又道:“还有一事,正须告知先生,袁公姬妾,如今皆在鄴城安居,天子之意,和议一成,便將彼等与幼公子袁买一同送归南皮,绝不留难。”
    逢纪闻言,再拜。
    “天子仁德,纪代袁公谢过陛下。”
    法正话锋一转:“然三公子袁尚,天子则另有安排。”
    逄纪猛然抬头,目光中掠过不安。
    “敢问参军————是何安排?”
    法正从容道:“汉家旧制,二千石以上官员子弟,可荫为郎,袁公已受太尉之封,秩中二千石,三公子袁尚,依制可荫为郎官,天子欲征三公子入朝为郎,隨侍左右,磨礪才具,待郎官任期满,再行外放,此乃天子栽培袁氏子弟之美意,先生以为如何?”
    逄纪面色骤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正这一手,比方才所有条款加起来都要狠!
    天子徵辟郎官,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天子不是在扣留袁尚,是在“栽培”袁尚,袁绍若拒绝,便是公然承认————他袁氏子弟不愿做大汉的官,不愿奉大汉的天子,这个罪名,袁绍担不起。
    可袁尚一旦入了朝为郎,便是天子之臣,郎官隨侍天子左右,名曰“宿卫”,实为天子近臣。
    袁尚在天子身边待上三年五载,耳濡目染,心性会变成什么样?
    届时天子若將他外放为县令、郡丞,他是袁绍的儿子,还是天子的臣子?
    逄纪额角渗出了汗。
    “法参军————此事————此事纪实难做主,需稟明袁公————”
    法正微微一笑。
    “先生自可稟明袁公,然正须提醒先生————荫郎之制,乃汉家旧典,非天子独创,袁公若拒此议,天下人必曰:袁本初身受太尉之封,却不欲其子为汉臣,敢问先生,若如此,天下楷模之名,岂非受创?”
    逄纪哑然!
    他与人打了半生交道,头一回被人用“制度”二字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法正不是在勒索,法正是在跟他讲汉制。
    汉制如山,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少时,便听逄纪艰难地开口:“法参军之言,纪————记下了,纪当遣使稟明袁公。”
    法正点头:“先生请便,然正还有一言,袁公姬妾,天子送归,幼公子袁买,天子送归,袁家三郎蒙荫入仕,於三郎本人而言,乃好事也!”
    南皮。
    逄纪的第二拨使者將“袁尚荫郎”之议呈至袁绍案头时,已是深夜。
    袁绍已经歇下了,闻听鄴城有急报,披衣而起,就著油灯火展开竹简,他看完之后,然后將竹简重重地拍在案上。
    “郎官!他要征尚儿为郎官!?”
    田丰、沮授连夜被召入內,田丰看过竹简,面色铁青。
    “明公!此乃天子之阳谋,以荫郎之名,行留质之实!三公子一旦为郎,便是天子之臣,天子將尚公子留在身边三年,尚公子心性一变,便不再是袁氏之子,而是汉室之臣!
    明公若拒之,便是公然承认袁氏子弟不为汉臣,此名太大,明公担不起。”
    袁绍的拳头攥紧了。
    “某岂不知!可他————他这是要把尚儿从某手中夺走!”
    沮授沉默良久,终於开口:“明公,授以为,此事————只能应。”
    袁绍猛然转头,目光如刀。
    “公与!你让某应?!”
    沮授声不高,然字字沉著:“明公,天子此计,高明之处在於,他让明公无法明面拒绝,拒之,则明公失信於天下,袁氏背负不臣之名,且天子已將幼公子和姬妾送归,大有示好之意,若明公连荫郎都不肯应,天下人必曰:袁本初欲何为?”
    袁绍的胸口剧烈起伏。
    沮授继续道:“三公子入朝为郎,虽在天子身边,然天子亦不能加害,郎官秩比三百石,位虽卑,却是天子近臣,尚公子若能在此期间立身行道,未必不是袁氏之福,昔霍光以郎官起家,终成辅政之臣,明公何必以一时之屈,坏长久之计?”
    袁绍沉默了很长时间,终於开口,声嘶哑。
    “遣使告逄纪,权且应之。”
    田丰皱眉:“明公?”
    袁绍阴沉著脸:“任了郎官,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然后择机让天子下放尚儿,届时將其迎回!天下,岂有长久陪伴天子左右的郎官?若不下放,到时候,便是他皇帝难堵天下之口了!”
    沮授頷首:“此言是也!”
    消息传回鄴城,刘协很是高兴。
    郭嘉得了消息后,笑道:“陛下,袁本初捏著鼻子,把苦药吞了。”
    刘协很是开怀:“这只是第一口药,以后,还有第二口,第三口!”
    他抬起头,看向袁谭:“显思,你是朕的冀州牧,魏郡朕交给你!替朕守好。”
    袁谭跪伏於地:“臣,万死不辞。”
    刘协又看向法正:“孝直,赵国共治之条款,你去擬,擬得细些,细到袁绍每让一寸,都要疼上三分。”
    法正躬身:“唯。”
    刘协最后看向郭嘉。
    “奉孝,袁尚荫郎之事,你去办,告诉他,朕不是要囚他,朕是要用他,他若真有才具,朕绝不吝官爵。”
    郭嘉笑道:“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说。”
    眾人告退,刘协独坐案前,望著舆图。
    漳水如带,魏郡如棋,巨鹿已入版图,赵国共治已成,他的目光越过漳水,越过赵国,越过巨鹿,落在更北的地方————那里是冀州北部,还有幽州,是袁绍新定的疆土。
    当然,那里也是大汉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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