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咎心神剧震。
    胸中翻腾著归云城的血火、一路所见的疮痍。
    幽州京城的虚假繁华与师尊那番诛心之言。
    种种景象如巨石压心,让他沉默得如同化作了一尊冷硬的石雕。
    酒席间珍饈罗列,觥筹交错,他却食不知味,举杯的手沉重如山。
    好在周元姝敢爱敢恨,性子泼辣直率。
    她全然不顾父亲在场,更无视了世家贵女的矜持规矩。
    只见她一双纤纤素手执著玉箸,不断將桌上最精致的菜餚。
    水晶餚肉、清蒸鰣鱼、煨得酥烂的熊掌,夹到李无咎面前早已堆成小山的碟中。
    “李大哥,尝尝这个,最是鲜嫩!”
    “这汤暖胃,多喝些。”
    她声音清脆,带著不容拒绝的关切。
    动作自然流畅。
    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她甚至亲自执起温酒的金壶,为李无咎斟满琥珀色的美酒。
    那盈盈眼波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心疼。
    最难消受美人恩。
    周元姝这般不顾一切的亲昵与关怀。
    就如同冰天雪地中骤然亮起的一簇篝火。
    带著灼人的温度,一点点融化了李无咎心头的坚冰。
    那沉重的鬱结,在这炽烈而纯粹的情意面前,竟也鬆动了几分。
    他僵硬的面容渐渐缓和。
    紧抿的唇线鬆开了。
    最终在周元姝又一次殷切的劝酒声中,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百转千回的滋味。
    一杯接一杯。
    李无咎似乎想用这杯中物浇灭心底那团名为“天下”的熊熊烈火。
    又似乎想藉此回应少女毫无保留的热情。
    他不再沉默。
    开始与周元王对饮,豪迈处也显出几分男儿的豪爽。
    酒酣耳热,直至月上中天。
    李无咎终究不胜酒力。
    眼神迷离,高大的身躯摇晃著几乎坐立不稳。
    周元姝连忙扶住他一只胳膊,周元王也立刻站起搀住另一边。
    “丁前辈,李兄有些醉了,我兄妹先送他回房歇息。”
    周元王向丁青告罪。
    周文渊含笑点头。
    目光在女儿紧挨著李无咎的身影上掠过,带著瞭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去吧。”
    丁青的声音平淡无波。
    目光扫过李无咎酡红的面颊和几乎倚在周元姝肩头的醉態。
    隨即又落回杯中残酒。
    周元姝几乎是半搀半抱著李无咎。
    在兄长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將他带离了这灯火辉煌的颐和轩。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丝竹声隱约传来。
    侍立在侧的丫鬟们无声地撤下残羹冷炙,重新奉上香茗。
    周文渊,这位当朝宰辅,执掌中枢多年,何等老辣。
    女儿那点心思,如同白纸黑字般写在脸上,他岂能看不出来?
    而对丁青,他更是早已收起了一切可能的轻视。
    自这师徒二人踏入幽州地界那一刻起,相府的力量便已悄然启动。
    关於他们的点滴信息正源源不断匯拢到他案头。
    归云城那场惊天动地、神魔交锋般的血战尚未传来。
    但丁青过往在九州大地镇压妖邪、行踪莫测的传闻,已足够勾勒出一个深不可测的轮廓。
    尤其是他身边那柄刀。
    李无咎。
    其金刚不坏、刀引风雷的战绩,在江湖与某些隱秘渠道中並非无跡可寻。
    周文渊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黑袍男人,其高度,恐怕已触及宫內那位国师的境界。
    与这般存在对坐,唯有以礼相待,以诚相交。
    “丁先生见识广博,令老夫大开眼界。”
    周文渊亲自为丁青斟上一杯清茶,姿態放得极低。
    “方才先生所言九州风物、上古軼闻,许多竟是老夫闻所未闻。先生足跡遍及天下,所见所感,想必远超我等困居庙堂之辈。”
    丁青端起茶盏,並未看周文渊,目光似乎穿透了雕花的窗欞,望向更深的夜空。
    “所见不同,所想自异。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宰相大人执掌中枢,眼中是江山社稷的棋局;
    丁某不过一介浪荡武夫,眼中是山野精怪,是生死一线。道不同,所见天地自然不同。”
    他的话语平淡。
    却带著一种俯瞰的疏离。
    將两人截然不同的立场与格局点得清清楚楚。
    周文渊神色不变,笑容依旧和煦,眼底却闪过一丝精芒。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那些奇闻异事。
    反而顺著丁青的话锋,將话题引向更宏大也更现实的层面。
    “先生所言极是。然则,无论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终归是在这周天之下。
    如今这天下……正如先生路上所见,內忧外患,妖氛四起,黎民倒悬。老夫忝居相位,每每思之,常感力有不逮,夙夜忧嘆。
    不知先生这等世外高人,对此乱局,可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可有拨云见日之良策?”
    这试探,已然带上了招揽之意,將丁青抬到了“国师”般的高度。
    丁青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似讽似嘲。
    他放下茶盏,声音漠然。
    “朽木將倾,非一柱可擎。沉疴痼疾,需刮骨之痛。”
    “宰相大人与其问策於我这一介武夫,不如问问这朝堂袞袞诸公,问问这幽州朱门高户,他们……可愿刮骨?”
    他这话直指核心,尖锐如刀。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终於僵硬了一瞬,隨即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先生此言……振聋发聵。奈何积重难返,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两人就此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一人心系朝局,试图招揽。
    一人冷眼旁观,洞若观火。
    话题从天南地北到天文地理,从上古英雄到当今乱局,看似融洽,实则始终隔著一道无形的鸿沟。
    丁青所言许多见解,在周文渊听来惊世骇俗甚至离经叛道。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著。
    试图从中捕捉那深不可测的力量背后可能的诉求与弱点。
    如此,十余日光景在周府的奢华中悄然滑过。
    丁青似乎彻底沉溺於这京城的温柔乡里。
    白日里,或是在府中由那几位姿容出眾、心思灵巧的丫鬟精心服侍著沐浴更衣。
    香风鬢影,软语温存。
    或是前呼后拥,乘著相府华贵的车驾,优哉游哉地游览京城最为繁华的街市。
    看那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珍宝琳琅满目。
    他身上的深沉与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被这京城的脂粉气软化、冲淡了许多。
    举手投足间,竟有了几分富贵閒人的慵懒意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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