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势危急!
    李大勇朝墙后早就准备好的刘朝新等人喊话:
    “铁人队准备!刘朝新,你带著铁人队把这些官兵推下去,他娘的要推不下去,便对不起你们身上的三层重甲。”
    铁人队是李大勇特意藏起来的预备队,前几日虽然危急,但面对的主要是卫所兵,凭藉他营里的將士还能应付。
    留著铁人队便是为了应付如今这样的危急情况。
    李大勇继续鼓舞著士气。
    “弟兄们,你们的家人就在后面、你们的房子、田地也在墙后,想想你们的老婆孩子,今日要是守不住,明天便全成官兵的刀下之鬼!”
    “弟兄们坚持住,輜重营的弟兄已经出发支援,最多半日便能到达,而且將军已在回援路上,大伙只需要再守上一两天便完成任务了!”
    李大勇话没说完,刘朝新带领百余名铁人队从墙后楼梯衝了上来。
    “咚!咚!咚!”
    没有人讲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沉稳整齐的脚步声。
    铁人队的巨汉被层层重甲严密包裹,铁桶般的头盔覆住头脖,以至於完全看不清面目神情,只能透过头盔预留的观察与呼吸缝隙,望见內里一片沉沉幽暗。
    沉重的踏步声自然也引起了官兵的注意。
    最先衝上来的那个敦实官兵急忙召集墙上其他十几名大汉围在两个梯子边上,接应更多的天雄重甲兵上来。
    “结阵!结阵!前面的隨我杀过去!后面的继续接应弟兄上墙。”
    那敦实的官兵操著一口河北口音发號施令,只听得出狂热、兴奋,视死如归。
    但他內心深处已经警铃大作,在这些贼寇大汉的身上,他感受到了建奴巴牙喇兵般的危险气息,那是一股横推一切,毁天灭地般的危险气息。
    但这又如何?
    “弟兄们,隨我杀贼!”
    他一马当先地带著结好阵的天雄重甲兵冲了过去。
    带头这名官兵姓卢,名汉生,崇禎二年韃子入寇时,他便跟隨卢象升勤王杀韃子,他虽然不算高大,但长得厚实,战斗英勇,征战多年,就连巴牙喇也亲手杀过好几个。
    他手下这两三百名壮汉更是从天雄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是跟他在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汉子,一人双甲甚至三甲。
    平时都是充当一锤定音的锥子,又或是专门用於凿穿军阵的尖刀!
    今日亦是如此,他们根本无惧生死。
    此时,保乡营其他人都有意识地撤出两股重甲兵之间的区域,这里是血肉磨盘,除了这些铁罐头,谁留在这谁死。
    两边均是开始加快脚步,甚至要在这十来步的距离上衝刺,巨大的衝击甚至让关墙都出现了轻微颤抖。
    “嘭嘭嘭!”
    双方狠狠撞在了一起,肩挨肩、脚碰脚,將不多一丈多宽的关墙堵得满满当当。
    就连抬手举起兵器进行攻击都变得非常困难,两边都在用力往前推,都想將对方往后推去。
    又或是想要抓住空隙给敌人头上来一锤子。
    但每一次的挥击带来的不是血雨腥风,而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层层重甲之下,彼此都被保护得极好。
    而且就算受伤流血也会被甲冑挡住,又或是被棉甲吸收。
    刘朝新也冲在了第一线,上次在汝阳伏击官兵时队伍动摇,他没制止住,让程大虎有了出头的机会,更是有人背地里说他不如程大虎。
    自此之后,他便下定决心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铁人队强者为尊,他想要得到眾人的认可便只能一往无前。
    “咚!”
    他看准时机,藉助后方推过来的力量,在整个人往前涌的时候,右手將一个短柄铁锤高高举起,又极为迅速地砸下,將前面一名官兵的头盔砸得凹陷。
    那官兵只觉得隱隱血柱从头盔下方涌出,隨后便失去意识重重倒下,成为眾人脚下的垫脚石。
    铁人队士卒是李嬴从澠池出发后一路裹挟,从数十万人中挑出来的巨人,最少也是一米八多往上,比眼前的天雄重甲兵明显高出一截。
    因此占据身高体型上的优势,更容易从上往下锤。
    但是,天雄重甲兵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悍卒,早就见惯了生死,战斗技巧也更为熟练。
    往往更能抓住一些机会给铁人队士卒来一下。
    城头上,天雄重甲兵和保乡营铁人队皆是精锐,皆是身披重甲,廝杀一阵中,真正死於彼此攻击的反而不多。
    但是,城墙上聚集起来的人群明显成了活靶子,城上城下的火力都往这边倾泻而来。
    不时便有人被强弩、火銃射倒。
    此时城头上,赵富贵在指挥三营作战,而李大勇则跑到还算完整的那一侧堡垒上,便衝过去找到王谷生,两手抓住其肩膀摇了起来,著急地吼道:
    “王队长!炮呢!为什么不开炮!给老子瞄准城头那重甲官兵,轰他娘的!”
    王谷生此时也毫不客气,瞪著被火药烟雾熏得通红的双眼,甩开李大勇两手,也大声吼道:
    “李营长!火炮已经打了一上午了,你看这火炮都他娘打红了,再开火打就炸膛了!”
    “水呢?水呢?快他娘给炮降温!”
    “水早干了!缸里水也造光了!大伙喝的水都没一滴,炮根本凉不下来!”
    在天雄重甲兵刚上来的时候,王谷生下令疯狂炮击衝上来的官兵,只是火炮已经打了一上午,刚刚又进行了一轮急射,此时炮管通红,他实在不敢再开炮。
    只是没水降温,他除了让人去取水外,只能干著急。
    至於用尿液降温,那根本不可能,大家都穿著甲冑,根本脱不下来,而且尿液能有多少,根本不够用。
    李大勇急得团团转,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
    “他娘的,跟我走,给老子抓几个俘虏回来给火炮降温!”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绝不能有一丝退却,无论如何,他都要这炮打起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必须拦住官兵这股气势,否则松山口必然失陷!
    不一会儿,满身是血的李大勇再次回到堡垒上,后面士卒还拖拽著几名官兵俘虏。
    虽然说现在是天雄重甲兵在重点进攻,但是其他几处地方也有普通官兵沿著关墙爬了上来。
    李大勇特意放了几个上来,隨后不要命般的带人冲了上去,活生生抓住数名俘虏。
    “快!拿桶来接血!”
    几名官兵如年猪般按在原本装炮弹的箱子上,头颅朝下,下面是一个原本装水的木桶。
    “噗呲!”
    一名俘虏喉咙被划开,滚烫的鲜血喷了出来,流进了桶中。
    只是那俘虏一时未死,扭动著身躯挣扎著,疼痛让他想要大喊,只是下手的那士卒力气大了些,竟然连气管也被切开,那俘虏只能发出漏气的闷哼。
    那原本黝黑的汉子隨后身体开始抽搐,直至僵硬时,脸上已经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那场面,真犹如过年杀猪。
    而桶里,也装了一层血。
    这方法有用!
    “继续!把其他人拉上来。”
    “啊啊啊!饶命啊!好汉饶命啊!”
    看著这一幕的其余俘虏已经两腿发软,战场上血腥的场面比比皆是,但杀人取血给火炮降温的还是头一次见,这比对阵杀人还让人恐怖。
    也只有亲身经歷者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绝望。
    “快把棉布拿来,沾湿后盖到火炮上降温!”
    “滋啦!”
    滚烫的火炮便把棉布上的血液蒸乾,半桶血被用完,但三门火炮也降温完成。
    “轰!轰!轰!”
    火炮便再次响起。
    三枚实心炮弹突然轰击在墙下正在往云梯上爬的官兵群中,炮弹如串糖葫芦般穿过数名官兵,还震裂了其中一架云梯,已爬上城墙的天雄重甲兵突然感受到后援的缺失。
    数轮火炮之后,墙下一时间没有云梯支援,墙上几十名天雄重甲兵短暂间成了孤军。
    刘朝新抓住机会大喊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铁人队隨我杀敌!把他们推下墙!杀啊!”
    从铁人队支援开始,不过才一刻多钟,铁人队竟然阵亡了十几人,这可是在甲冑俱全的防护下的死亡,而且还不算受伤的人,这是铁人队成立以来伤亡最重的一次。
    虽然官兵倒下的更多,但天雄重甲兵人数更多,若是继续让其爬上城头,极有可能失守。
    此时尸体便铺满了墙头,双方脚下竟然慢慢踩不到墙砖,足见此处战斗的激烈。
    铁人队抓住机会不断撞击廝杀,刘朝新更是让受伤的人往后退,由后面体力充沛的人上前顶替,渐渐地铁人队占据了上风。
    只是,很快!
    又一架云梯架了上来,官兵再次源源不断地衝上来。
    “手榴弹!把剩下那几枚手榴弹拿出来,给老子炸城头上的官兵!”
    “队长,怕是会误伤咱们弟兄啊!”
    “管不了这么多了!再不把狗日的官兵推下去,你我都得死在这!”
    几枚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落入天雄重甲兵之中。
    “轰轰轰!”
    人挤人之下,手榴弹的威力竟然只能止步於紧紧挨著之人,隔一个人都能把挡片拦下来。
    但是其威力还是让十来名天雄重甲兵或受伤或倒下,原本密集的阵型出现了鬆动。
    只是铁人队中也遭受了波及,最前方的两人避无可避,也在爆炸中倒下。
    刘朝新急忙喊道:“快!”
    “把官兵推下去!”
    几十名铁人队壮汉一拥而上,用巨斧和锤子疯狂地攻击,天雄重甲兵人数处於劣势,根本招架不住,不断有人倒下,阵地也连连后退。
    原本官兵控制的一片城墙,此时已经被铁人队压缩得只剩数步的范围。
    几十名的天雄重甲兵此时已然只剩下十几人,攻势为之一滯。
    “当!当!当!”
    突然,鸣金声从后方传来!
    满身是血、浑身是伤的卢汉生往阵中看了一眼,满眼都是不解,明明只需要再给他一些时间,只需要多接应一些弟兄上来,他有自信能夺下这个城头!
    只是军命难违,他咬咬后槽牙,低吼著道:“撤!”
    隨后便主动断后,掩护著十来人退下了城墙。
    官兵的进攻如潮水般涌来,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墙上墙下一地的尸体!
    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发出一声大吼“贏了!”
    隨后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整齐。
    “万胜!万胜!万胜!”
    就连李大勇都忍不住跟著大喊!
    甚至有人不知不觉地流出了眼泪,特別是这些铁罐头中,头盔之下,是別人看不到的泪水。
    別人只觉得他们英勇,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刚刚有多艰险。
    此战,铁人队人人带伤!阵亡近半!
    这都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手足兄弟,如今一战竟然没了一半,这怎么能让人不动容。
    他们也不是没有动摇过,一如最开始在汝阳伏击官兵之时,只是此战身后是他们的家人,他们无法后退。
    而且李嬴丧心病狂般的给铁人队定下了一个规矩,铁人队是精锐中的精锐,一人三餉,更有其他补贴,可谓是待遇好到了极致,但是战场中敢於逃跑者,全家处死!
    李嬴当初给过他们选择的机会,可无一人退出,此后除非阵亡或是退役,他们都没有退出的选择权了。
    所以,他们只能前进,只能进攻,绝无后退的可能。
    官兵阵地中,雷时声此时脸色阴鬱,此战可谓是功败垂成!只差一点便能成功!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贼寇当中竟然还藏了这样一支精锐重甲兵,其装备比官兵的还要精良,就连身材也比天雄重甲兵更为雄壮,这精锐程度在官兵中也不曾多见!
    他看得清楚,天雄重甲兵衝上墙头后,原本有些动摇的贼寇士气竟然稳了下来,而这支贼寇的重甲兵也愈战愈勇,竟然將衝上墙头的天雄重甲兵逼得险些被推了下来。
    他只能下令退兵,实在没办法不退兵,两百多人的天雄重甲兵已经伤亡过半,再打下去这支集全军选锋才凑出来的重甲精锐便要全数葬送在这!
    而且就这样,他也没有把握拿下这关口,因为还有数百精锐贼寇。
    况且,就算拿下又如何,情报显示翻过这个关口后还有风云寨,而风云寨同样易守难攻,他无法保障还能拿下后续的寨子。
    最重要的是!就在刚刚,夜不收回报,贼寇主力两千人出现在南边二十多里的山道中,算上夜不收回来的时间,此时怕距离他们已不足二十里地。
    雷时声面色铁青,望著城头遍地尸骸,满心鬱愤堵在胸口,一手攥紧拳头却无处发泄,最后只得对著长空惨然长嘆: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收拾完心情后,他便下达军令。
    “传令!全军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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