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在旁低声重复:“江尚书……这名字,似在何处听过?”
    ……
    姬昌邀江尚书同返侯府,江尚书却抬手止住。
    只见他袖袍轻扬,原本僵立道旁的马匹竟主动趋前,驯顺地挽起车辕。
    姬昌先是一怔,继而朗声大笑:“我说今日这温驯的老马何以反常,原是先生在试我诚心!”
    江尚书含笑侧身:“侯爷请登车。”
    姬昌不再推辞,上车后却见江尚书仍立於道旁,不由探身道:“先生不与老夫同乘?”
    “尊卑有序,岂敢与未来共主並肩而坐。”
    江尚书淡然答话,衣袖忽又一拂,周身光华流转,鹤髮苍顏竟化作青衫翩然的青年模样。
    车上的姬昌怔住,半晌方道:“先生……这究竟哪副形容才是真身?”
    “此刻便是。”
    年轻郎君眉眼清朗,笑意如春风。
    “竟如此年少!”
    姬昌惊嘆,“那为何先前要化作老者?害老夫苦寻多时。”
    “世人多轻年少,鬚髮尽白反倒好行事。”
    江尚书眸光微动,“再者——此前以老迈之貌相见,亦是为了暂避侯爷。”
    “避我?”
    姬昌不解。
    “机缘未至,身份亦不便显露。”
    江尚书说得从容,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
    风掠过原野,车辕缓缓转动,向著西岐城郭的方向驶去。
    江尚书信口开河的一番话,竟让西伯侯姬昌深信不疑。
    见对方已然入彀,江尚书唇角微扬,目光转向车厢另一侧,似是无意地低语:“年少时的模样,总难教人全然信服——您说可是,二公子?”
    正凝望车外烟尘的姬发闻声回首。
    视线触及江尚书面容的剎那,他眼底掠过惊愕:“竟是您?难怪『江尚书』这名字听著耳熟。”
    姬昌被二人对话弄得有些茫然:“发儿,你与江先生相识?”
    “正是。”
    姬发躬身应答,“父亲此前命我寻访那位白髮长者,儿臣一路探问,终至陈塘关李靖將军府上。
    江先生乃是李將军三公子哪吒的授业之师,当日便是李將军亲自引荐。”
    “竟有这般缘分!”
    姬昌抚掌而笑,眉宇间透出欣慰,“先生与我姬家果然渊源不浅。”
    老人暗自思忖:所幸发儿早已结识江先生,待我百年之后,以他那孤傲性子,怕是难以主动结交这般人物。
    江尚书的声音打断了姬昌的思绪:“侯爷此言差矣。
    说来惭愧,我本与您三位公子皆有机缘。
    只是伯邑考公子英年早逝……”
    他忽然止住话头,摇头轻嘆,“天命不可违,纵有神通亦难改定数。”
    伯邑考三字如冰锥刺入胸膛。
    姬昌面色骤然苍白,沉痛之色漫上眉梢。
    江尚书见状便不再多言。
    姬发心中一紧,上前半步:“先生,父亲自羑里归来后便体虚气弱,有些事……可否容后再议?”
    他目光扫过父亲微颤的手,暗自咬牙:紂王,囚父之辱、杀兄之仇,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姬昌却摆摆手,强撑起精神:“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
    先生既曾属意伯邑考,如今……”
    他望向次子,眼中泛起微光,“不知可否收发儿为徒?”
    姬发闻言一怔,隨即眼底燃起希冀——先前江尚书所展露的化形之术精妙绝伦,若能习得,未来大业必將多添胜算。
    然而江尚书只是含笑摇头。
    姬昌心中暗嘆机缘难求,姬发却按捺不住少年心性:“先生这是何意?难道在下与兄长当真云泥之別?”
    “二公子误会了。”
    江尚书不疾不徐地开口,“我虽不能收你为徒,却可传授武艺术法。”
    峰迴路转的话语让父子二人神色稍霽。
    姬昌仍不解:“既愿授艺,为何不可拜师?”
    “天命各有所归。”
    江尚书望向车窗外翻卷的旌旗,“我门下 ** 终须隨我远离尘世。
    而二公子身负紫微星命,將来要承继江山社稷,时间与命数皆不相合。
    故而只能传些安邦定国的本事,助你走完人间正道。”
    父子二人沉吟頷首,似有所悟。
    马车后隨行的侍卫们面面相覷,如听天书。
    归返侯府途中,江尚书与姬昌父子一路敘谈,未觉路途漫长,府邸已在眼前。
    才至门前,便有僕从匆匆迎出,急声道:“侯爷总算归来了!夫人正在厅中焦急等候,请速去相见!”
    姬昌与姬发见来人神色惶急,心中不由一紧,料想必有要事发生。
    江尚书却从容依旧,向略显不安的二人温言道:“侯爷与公子不必忧心。”
    闻得江尚书话语,姬昌心头一定,暗思:“既有先生在此,何须慌乱?”
    遂整肃衣袍,对那僕从令道:“引路罢。”
    一行人隨报信者穿过庭廊,来到议事厅前。
    只见一位衣著端丽的妇人正在堂中来回踱步,眉目间儘是焦灼。
    僕从引至后便依命退下。
    姬昌吩咐道:“今夜府中將设宴款待贵客,务需精心筹备,规格按最高仪制来办。”
    僕从虽露讶色,仍恭敬应声而退。
    待厅中仅剩自家人,姬昌方走向夫人。
    他温声问道:“何事令夫人如此心忧?”
    太姒抬头见是姬昌,急忙上前:“侯爷可知,朝歌已发兵西岐!陈塘关李靖部眾已率先越界,申公豹与其太师更率数十万大军压境,不日便將抵达!”
    姬昌听罢双眉深锁。
    姬发在旁劝慰:“父亲母亲且宽心,李將军信中曾言,不会与西岐正面交锋。”
    太姒摇头嘆道:“李將军世代忠良,我岂不知?然申公豹所率主力非同小可,数十万大军岂是儿戏!”
    话音未落,姬昌忽问:“太师?可是闻仲太师?”
    “並非闻太师。”
    太姒答道,“闻太师已悄然离去,此番新任太师名唤姜子牙,听闻是申公豹的师兄。”
    姬昌默然沉吟,厅中一时沉寂。
    太姒忽又想起什么,环顾四周问道:“侯爷清尚书便去迎请那位白髮先生,如今……莫非未曾寻见?”
    姬昌神色稍缓,目光转向身侧:“先生不就在此?”
    江尚书微微一笑,执礼道:“贫道江尚书,见过夫人。”
    太姒怔然望著眼前俊逸青年,暗忖:“侯爷分明说的是一位白髮长者,怎成了翩翩少年?莫非是那位老先生的 ** ,代师前来?”
    江尚书只笑不语,静待姬昌说明。
    姬昌会意,含笑对夫人道:“夫人这猜想倒是曲折。”
    “侯爷此言何意?”
    太姒不解。
    姬昌看向江尚书:“便请先生为夫人解惑罢。”
    江尚书頷首,袖袍轻扬间,身形已化作了鹤髮童顏的老者模样,缓声问道:“夫人所言的白髮老者,可是这般形貌?”
    太姒掩口轻呼:“这……莫非是仙家法术?”
    江尚书的指尖轻轻一捻,方才还站在那里的老者便如雾气般消散,他本人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夫人无需惊讶,”
    他语调平和,“往后这般术法,您还会见到更多。”
    太姒定了定神,眼中掠过一丝瞭然,頷首道:“先生既已至此,西岐便有指望了。”
    “哦?”
    江尚书眉梢微动,虽自信能改换局面,却对姬昌夫妇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生出了些微好奇。”
    侯爷与夫人,何以对我这般確信?”
    不待太姒回应,姬昌已朗声笑道:“先生曾救老夫於危难,此其一;更有天兆入梦,冥冥中指引我定要寻得先生!”
    他目光灼灼,言辞恳切。
    江尚书闻言,心下掠过一丝无奈——姬昌那被修改的记忆与梦境,本就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点了点头。
    姬昌见他首肯,便转向太姒温言道:“夫人且带眾人暂避,我与发儿,需同先生商议要事。”
    太姒自是知晓轻重,不再多言,领著侍从悄然退去。
    待厅中只剩三人,姬昌的神色便急切起来。
    眾人落座,他率先开口,声音里压著忧虑:“先生对於紂王大军逼近,可有高见?”
    “侯爷宽心,”
    江尚书唇角噙著一抹淡笑,“此事我已有计较。”
    “愿闻其详!”
    姬昌身子不由得前倾。
    “紂王麾下,如今以申公豹与姜子牙为肱骨。
    此番二人齐出,倾力来攻,其国都乃至各方关隘必然守备空虚,亦难有后援。
    我西岐只需固守城池,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以全力击之,可获全胜。”
    “先生所言甚是!”
    姬昌先是眼睛一亮,隨即眉头又锁,“然我西岐地势並非天险,那申公豹、姜子牙皆非庸才,如何能长久抵挡其攻势?”
    江尚书的目光扫过姬昌与一旁凝神静听的姬发,缓缓道:“兵戈之爭,其根本在於人心。
    天下,终究是万民之天下。
    民心所向,便是胜机所在。”
    “如何能得民心?”
    姬昌追问。
    “这一点,侯爷其实已有根基,”
    江尚书笑意微深,“您素来仁厚,爱民如子,西岐百姓皆感念恩德。
    只是……”
    他话锋一转,笑意敛去。
    “只是什么?”
    姬昌心头一紧。
    江尚书神色转为肃然:“敢问侯爷,紂王即將兵临城下之事,可曾告知西岐百姓?”
    姬昌一怔,隨即点头承认:“先生明察……確未告知。
    我……我是恐百姓闻讯惊恐,举家逃亡,流离失所啊!”
    他语气中带著辩解与不忍。
    “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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