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韩明远发来的这封电报,顏池立不由得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很大,身后的椅子都往后滑了一下。
    他的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张铺在桌上的秦皇岛作战地图。
    “命令部队,准备按照三號方案,展开对秦皇岛的进攻。”
    “要用最快的速度將这里占领。”
    “同时,切断京奉铁路。”
    他的话音落下,指挥部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而热烈起来。
    参谋们开始忙碌地整理文件,通讯兵开始呼叫各个部队的电台,所有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进攻做著最后的准备。
    顏池立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秦皇岛那个小小的標记上,久久没有移开。
    夜色悄然降临下来。
    秦皇岛城里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了起来,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几点萤火。
    但对於城中的日军来说,这必然是一个漫长的、煎熬的夜晚。
    因为八路军独立师的攻击部队,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悄然迂迴到了秦皇岛的外围。
    那些战士们在山林里潜伏了一整天,身上披著枯草和树枝编成的偽装网,一动不动。
    此刻,他们终於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无声无息地向目標摸去。
    在京奉铁路沿途的多个据点、炮楼的周边,都有这些部队的身影。
    有的趴在铁路路基下面的沟渠里,有的蹲在距离炮楼只有几百米的田埂后面。
    他们的眼睛盯著那些黑洞洞的机枪射孔,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压得很低。
    而他们並未第一时间发动进攻,而是在等待著统一的命令下达。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南面的天空,那里是信號弹將要升起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长。
    有的人手心出汗了,把枪柄都浸湿了。
    有的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在默默数著数。
    终於,一颗红色的信號弹升上了天空。
    那光芒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像一颗拖著尾巴的流星。
    它的光亮把周围的一小片天映成了暗红色,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坠落。
    信號弹升起的瞬间,所有等待的人都看到了,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战斗开始了。
    首先遭到攻击的,就是在铁路线沿途的据点炮楼。
    那些炮楼是日军用来控制铁路线的,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体,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个竖立在田野上的墓碑。
    平日里,偽军和日军士兵站在炮楼顶上的瞭望台里,用望远镜扫视著四周的田野和村庄。
    但此刻,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然后,炮弹就落下来了。
    那些炮弹从黑暗中呼啸而来,准確地砸在炮楼的墙壁上。
    在这里驻守的日军根本没有丝毫的准备,有的人还在吃饭,有的人已经脱了衣服躺下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拿起枪,就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懵了。
    炮兵火力覆盖了每一个据点,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把周围的田野照得像白昼一样。
    那些炮楼,用来欺负游击队还行,那些游击队只有步枪和手榴弹,拿厚厚的混凝土墙壁没有办法。
    但是,面对拥有著火炮、可以將其直接摧毁的独立师,这些炮楼便如同是纸糊的一般。
    野战炮的炮弹威力巨大,一发就能在墙壁上炸开一个大窟窿。
    砖石和混凝土的碎块飞溅到空中,然后又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
    在野战炮的炮弹轰击之下,炮楼一个接一个地倒塌。
    有的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滑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有的整个儿塌陷了,变成了一堆碎砖乱瓦,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连带著里面驻守的日军也被一併砸死,那些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士兵,此刻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硝烟和灰尘混在一起,瀰漫在夜空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遭到攻击的又何止是铁路沿线的据点?
    秦皇岛城区,同样在他们的进攻范围之內。
    顏池立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他集中起了三支部队,同时从三个方向发动了对秦皇岛城区的突袭。
    东边的队伍沿著海岸线摸过去,西边的队伍从铁路桥的方向进攻,北边的队伍则从山脚下的村庄里压下来。
    三支队伍像三把尖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插向这座港口城市的心臟。
    那些在城中驻守的日偽军,根本没有丝毫的准备。
    他们在营房里睡觉的睡觉,打牌的打牌,抽大烟的抽大烟。
    城门口的哨兵缩在岗亭里,抱著枪,打著盹,对城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这些突击队甚至就已经衝到了城中。
    他们穿著深色的军装,脸上涂著黑色的油彩,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身形。
    他们端著衝锋鎗和步枪,沿著街道两侧的屋檐下快速推进,脚步声被远处的爆炸声掩盖。
    他们开始对日偽军所在的营地进行猛攻,手榴弹从窗口扔进去,在屋子里炸开。
    日军士兵从床上爬起来,光著脚,穿著睡衣,惊恐地到处找枪。
    但他们的枪还锁在枪柜里,弹药还在仓库里。
    有的人来不及穿裤子,就往外面跑,刚跑出营房大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子弹撂倒了。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片混乱,枪声、爆炸声、呼喊声,还有听不懂的日语咒骂声,混成一片。
    秦皇岛,这个华北地区最重要的港口之一,正在八路军独立师的铁拳下颤抖。
    北平城中,筱冢义男的住处一片寂静。
    他躺在床上,刚刚入睡不久,睡意正沉。
    突然间,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又急又重,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想要忽略那声音。
    但敲门声没有停,反而更急了,像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警觉的习惯,他知道,这种时候被人叫醒,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他坐起身来,穿上拖鞋,披上一件外套,走到门口。
    打开门,他看到冈部直三郎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灯光从走廊的天花板上照下来,在冈部直三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
    筱冢义男看著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刚睡醒的沙哑。
    “怎么了?”
    他的语气很平,但心里已经隱隱感到了一丝不安。
    冈部直三郎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
    “秦皇岛遭遇敌军突袭,损失惨重。”
    “有大半区域已经落在了敌军手中。”
    “同时,京奉铁路也被敌军直接切断。”
    冈部直三郎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筱冢义男的心口上。
    筱冢义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冈部直三郎的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整个人的脑袋有些发蒙,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地敲了一棍。
    他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目光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他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什么敌军?为什么他们会攻击秦皇岛?”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是游击队吗?”
    他顿了顿,自己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游击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也没有那么强的火力。
    “总不能是朝阳方向的那些八路军吧?”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著一种质问的味道。
    “他们不是正在和关东军作战吗?怎么可能腾得出手去攻击秦皇岛呢?”
    这一连串的疑惑,別说他自己不知道怎么解答了。
    他问完这些问题之后,自己也没有指望得到答案。
    因为他知道,冈部直三郎同样不知道。
    那些八路军的行踪,向来神出鬼没,很难摸清。
    两个人不再说话,快步向指挥部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得整条走廊如同白昼。
    他们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著。
    推开指挥部的大门,里面的参谋们已经忙成了一团。
    有人在地图上標註著前线的战况,有人在电台前不断地呼叫著前方的部队。
    几盏檯灯同时亮著,昏黄的光照著墙上那张巨大的华北地区地图。
    隨后,他们就看到了几个参谋根据前线获取的情报,標註出来大片遭遇敌军突袭的区域。
    地图上,秦皇岛周边的地区被涂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那些红色像是一摊摊正在蔓延的血跡,从海岸线向內地延伸。
    光是被攻击的据点,就有十三处。
    那些据点的名字,筱冢义男都记得,每一个都有一个小队的兵力驻守。
    同时,还有大量的炮楼同样受到攻击。
    那些炮楼分布在铁路沿线和公路两侧,是用来控制交通线的。
    不止如此,铁路线也遭到严重破坏。
    铁轨被炸断,枕木被掀翻,路基被炸出了一个个大坑。
    山海关方向有日军部队尝试救援,想要从东面驰援秦皇岛。
    结果,他们刚出门没多久,就遭到了猛烈的炮击。
    炮弹从北面的山岭里飞过来,准確地落在行军纵队的中间。
    几辆卡车被炸翻,歪在路边冒著黑烟,士兵们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增援部队不得不折返了回来,缩回到山海关的城墙后面。
    冈部直三郎站在那里,语速极快地將大概情况介绍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点著,指向那些被標註出来的敌军攻击方向。
    他的声音很急促,但条理还算清晰,没有乱。
    介绍完之后,他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语气里带著一种谨慎。
    “这,或许是韩明远的一支秘密部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筱冢义男的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只不过,我们之前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们的存在。”
    他的手指从秦皇岛移到了下花园,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现在,我军主力部队开始向下花园地区集中的时候,他们才突然跳出来。”
    “很显然,这是要牵制我军的主力部队。”
    冈部直三郎说完,收回了手指,站直了身体,等待著筱冢义男的决断。
    筱冢义男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秦皇岛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心里很清楚,秦皇岛是绝对不能丟的。
    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是相当重要的港口城市。
    那些码头、仓库、船坞,都是支撑华北日军的重要后勤基地。
    还有一方面就是,那里一旦被攻占下来,京奉铁路就会被直接切断。
    京奉铁路是从北平到奉天的交通大动脉,连接著关內和关外。
    铁路断了,关內关外的联繫就会断绝。
    部队、物资、装备,都无法通过铁路运输了。
    这可是筱冢义男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又急又躁。
    他的大脑急转,飞快地盘算著各种可能的方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急迫。
    “我们在平津地区,还有多少兵力可以抽调?”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冈部直三郎的脸上。
    冈部直三郎略微思考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著,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各支部队的位置和任务。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种谨慎的估算。
    “最多,还能抽调一个半师团。”
    他顿了顿,目光在地图上天津和北平的位置扫了一下。
    “更多的话,可能天津和北平都有被敌军突袭的风险。”
    “我们不能这样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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