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假模假样
    天刚蒙蒙亮,江东军的战鼓就再次擂响了,这一日的江东军,几乎將一半的兵力,都压在了西门。
    吕蒙亲自督战,江东军像是疯了一样,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就补了上来,一波接著一波,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关兴一刀砍翻了一个爬上城头的江东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咬牙道:“参军,江东鼠辈今天是疯了!西门的攻势太猛了。”
    越来越多的江东兵试图登上城楼,马謖大喊著加入了战斗,“弟兄们,把江东鼠辈赶下去!”
    王才、谢云、张石咆哮著,都在拼命。
    这是一场惨烈的近身肉搏,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刀刀见血、枪枪致命的搏杀。
    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脆响、临死前的哀嚎、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激战中,张石肩头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后来左臂也被箭矢射中,箭杆还插在肉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手中大刀不停,依旧悍勇无比。
    战至午后,张石伤势过重、失血过多,终於撑不住了,被几个亲兵拖到了后边。
    马謖儘管心里难受,却也没时间分心,战爭是残酷的,这根本就不是游戏。
    日头渐渐西沉,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江陵城外的汉水。
    隨著吕蒙手中的令旗落下,猛攻了整整一日的江东军,终於鸣金收兵了。
    潮水般的江东兵,缓缓退去,只留下城下遍地的尸体、折断的云梯、散落的箭矢,还有被血水泡得发胀的土地。
    城头,所有的守军都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里的刀枪都快握不住了。
    张石的尸身,就安放在箭楼前的空地上。火把的光摇曳不定,照在他那张惨白却平静的脸上。
    马謖蹲在尸身旁边,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眼底凝著未乾的泪花。他伸出手,轻轻合上张石未闭的双眼。
    並肩战斗这么多天,对於张石的阵亡,马謖的心里像是被扎了一刀。
    身边的关兴与谢云,都沉默地立在一旁,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悲痛与疲惫。
    谢云的左臂已被鲜血浸透,还没有来得及包扎,激战中,他也被砍中了臂膀,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此刻看著张石的尸身,眼眶却红了。
    周围的守军们,也都三三两两地靠在垛口边,或是蹲在同伴的尸身旁,一个个垂著头,沉默不语,有不少人是张石的部下,眼睛都变得通红。
    不多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城下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糜芳带著四五个贴身亲卫,正一步步走上城头。
    他身上穿著一尘不染的锦缎长袍,连半点血污都没有沾到,腰间掛著的玉佩隨著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满是血腥味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格格不入。
    走上城头的那一刻,他的自光先是快速扫过整个城头,看到遍地的尸身和疲惫的守军,隨即脸上便换上了悲痛之色。
    糜芳快步朝马謖的方向走了过来,“唉,张石————怎么就这么去了————天杀的江东鼠辈,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报!”
    马謖缓缓抬起头,看向糜芳。
    血红的眼睛里,悲慟还未散去,深处却藏著一丝冰冷的嘲弄。他太清楚糜芳这副惺惺作態的样子,是演给谁看的。
    马謖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没有戳穿糜芳的偽装。
    糜芳见马謖回应了,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关切更浓了,“幼常啊,真是苦了你了,也苦了诸位弟兄们。”
    “从清晨打到日落,江东兵疯了一样地猛攻,若不是你调度有方,若不是將士们拼死力战,这西门,这江陵城,怕是守不住了。”
    说著,他又转身对著周围的守军们,深深拱了拱手。
    没有人起身回礼,没有人开口应声,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关兴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谢云垂下眼,懒得再看那副嘴脸。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连日坚守,哪一次最凶险的时候,见过这位糜太守的身影?
    哪一次弟兄们在城头浴血搏杀的时候,这位太守不是躲在太守府里,安安稳稳地喝著热茶?
    现在,他倒是演起了这齣体恤下属的戏码,这怎么可能贏得人心?
    糜芳难免也觉得有些尷尬,重新转向马謖,“幼常,我知道,如今我们兵微將寡,弟兄们折损惨重,大家都辛苦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我相信关將军必定会回师救援!到时候,大军一到,吕蒙的江东鼠辈,必定会溃不成军,落荒而逃!”
    前几日,糜芳还总问,啥时候关羽回来?现在,他自己倒先改了口,竟如此充满信心?
    再坚持几日?怕是再过几个时辰,你就要带著吕蒙的大军,踏平这江陵城了。
    可马謖面上却没有半分异样,只是对著糜芳缓缓点了点头,“多谢太守宽慰。有太守这句话,弟兄们心里也能安稳些。就算拼尽最后一人,我们也一定会守住。”
    “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糜芳立刻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讚许之色。
    “幼常你放心,粮草、军械、伤药,但凡守城需要的,一定全力供应!绝不让弟兄们在前线拼命,后方还受了委屈!”
    说著,他转头对著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沉声道:“都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把饭菜抬上来!”
    “诺!”
    亲卫们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走下了城头,不过片刻,就抬著十几个沉甸甸的食盒,重新走了上来。
    食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就在城头瀰漫开来,盖过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里面装著的,是热气腾腾的粟米饭,燉得软烂的肉羹,还有切好的酱肉、醃菜,甚至还有几坛温热的米酒。
    比起往日里守城时,只能喝到的稀粥、就著的咸菜,今日的汤饭,丰盛得简直不像话。
    城头的守军们,闻到这饭菜香气,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向那些食盒。
    糜芳看著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食盒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对著眾人朗声道:“大家浴血奋战,拼死守城,都辛苦了!往日里战事紧张,委屈了弟兄们,只能吃些粗茶淡饭。
    今日我特意让人,燉了肉羹,煮了热饭,备了米酒,给弟兄们补补身子!”
    他一边说著,一边示意亲卫把食盒里的汤饭,一一分发给城头的守军们。
    “都吃吧!都趁热吃!吃饱了,喝足了,才有力气继续守城!接下来,我们一起,守住这江陵城,绝不让江东鼠辈踏进一步!”
    糜芳说得慷慨激昂,语气里满是恳切,仿佛真的是体恤下属、与將士同甘共苦的好太守。
    可大家接过陶碗,却大多都隨手放在了身边的地上,没有一个人拿起筷子。
    不是不饿。
    整整一天,他们在城头浴血搏杀,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手臂挥刀挥得发软,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看著碗里的肉羹米饭,再看看不远处箭楼前张石等人的尸身,所有人的喉咙里都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半口东西。
    更让他们膈应的,是送饭的人糜芳。
    糜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举著碗的手停在半空,场面尷尬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的几个亲卫也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看著自家主子这副无人买帐的样子,只觉得脸上发烫。
    就在这时,马謖缓缓站起了身,吩咐道:“把张石等人的尸身,抬到城下的营房里去,好生安置。”
    “诺。”很快,就有人將尸体抬走了。
    马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大声道:“糜太守一番心意,备了热饭热菜,是为了让大家填饱肚子,补补力气。白日里打了整整一天,大家都耗尽了气力,不吃饭,怎么守城?拿什么去拼?”
    他並不怀疑糜芳会在食物中下毒,因为下毒很容易露馅。
    他弯腰拿起了属於自己的那一碗饭,拿起竹筷,夹了一大口米饭,又吃了一口肉羹,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隨即,谢云也动了,接著是关兴、王才。
    主將都动了筷子,周围的守军们也纷纷动了起来。一个个拿起脚边的陶碗,拿起竹筷,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热饭。
    饿了整整一天的身体,终於得到了食物的慰藉,滚烫的米饭滑入胃里,驱散了白日战带来的寒意与疲惫。
    只是依旧没有人说话,整个城头只剩下碗筷碰到陶壁的轻响,还有江风呼啸的声音,压抑得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看著眾人终於动了筷子,糜芳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脸上重新堆起了和善的笑容。
    “这就对了,吃饱了,喝足了,大家才有劲儿守城,才能挡住江东鼠辈的猛攻嘛。”
    他说著,又往前走了几步,对著正在吃饭的守军们,又说了一堆场面话,一会儿夸大家忠勇可嘉,一会儿说等守住了江陵,一定向汉中王为大家请功,一会儿又叮嘱伤兵们一定要好好养伤,缺什么药、什么东西,只管去太守府取。
    话说得漂亮,仿佛他真是个一心为国、体恤下属的好太守。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时不时地瞟向城南的方向,又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天色,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马謖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他要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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