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国王之手日光室门口的红袍卫兵,当即躬身放兰尼斯特家的小儿子入內。
    清晨的阳光洒满整间屋子,深浅交织的红与金熠熠生辉,这般极致的奢华,足以让任何边陲小领主与市井商人瞠目结舌。
    日光室的主人从不在意居所,即便身处蛭农的茅屋,也能从容处理政务。
    “父亲,您的命令已执行完毕。”提利昂语气刻板,只想儘快结束对话,“册封兰尼斯港威尔为领主的文书已擬好,只等您签字。”
    “拿过来。”泰温的声音依旧阴鬱多疑。
    提利昂在凯岩城长大,无论昼夜寒暑,从未见过这位凯岩城主人的嘴角扬起过一丝笑意。
    侏儒迈著细碎的步子走到书桌前,双手捧著羊皮纸。
    年少时他便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像詹姆那般挥剑征战、统帅军队,便只能幻想成为裁决眾生的法官,一言定人荣辱,一言断人生死。
    这些念想,曾支撑他熬过凯岩城那些冰冷陌生的日夜。
    他常自我宽慰,韦赛里斯二世国王与仁王戴伦,也並非靠军功与骑士勇武立足,可这份希望,终究因父亲从不肯託付他半分要事而彻底破灭。
    如今,多亏那位外甥乔佛里恩典,蓝礼逃离君临后,泰温只能让他坐上了法律大臣的位置。
    他终於能裁决他人命运,可这份差事带来的,並非想像中的快意,只剩满心的荒诞与疲惫。
    “给您。”
    “坐下,提利昂。”
    提利昂只得依言落座。
    泰温扫过羊皮纸,细细搜寻著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可能犯下的任何疏漏,却一无所获。
    “写得还不错。”泰温承认了这份文书的合格,“签字不算辱没身份,你完成了任务。”
    提利昂清楚,这已是父亲能给出的最真诚的讚美,他本该躬身致谢,可心底积压一早上的疑虑,终究忍不住浮现在脸上。
    “你对这份工作有不满?”国王之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讶异,“我认为文书並无紕漏,若你还有別的疑问……”
    “並不是文书的问题。”提利昂忍不住打断,“我怀疑的,是这份册封的对象。”
    “哦?”出乎提利昂意料,泰温並没有厉声训斥,“说说看,你为何质疑他?”
    “我从未见过这位威尔爵士,但珊莎从她母亲那里听过他的恶行。”提利昂措辞谨慎,“他曾跑到我方军阵前,公然展示罗柏·史塔克的头颅,吹嘘是自己亲手砍下,还在少狼主的尸体上肆意羞辱。”
    “换做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恐怕都会如此。”泰温对史塔克家族没有半分同情,“一个昨日还在掏粪的贱民,一夜之间手握领主头颅、骑士马刺与沉甸甸的钱袋,我反倒惊讶,他当晚没有喝得烂醉如泥。”
    “就因为他砍了罗柏的脑袋,就能获封头衔、城堡,还能娶一位贵族小姐?”提利昂冷哼一声,满是不屑。
    “不止如此,他因斩获叛军首领受封骑士,此后又在河湾地为家族立下汗马功劳,格雷果爵士评价他勇敢、果断、忠心耿耿,这正是河间地新领主该有的品质。”
    提利昂心中暗自冷笑,他清楚格雷果·克里冈的残暴,能被魔山赏识,威尔的手段可想而知。
    “而我,身为兰尼斯特之子,却连一个像样的头衔都求而不得,反倒要为这样一个杀人犯、刽子手擬写册封文书?这就是为乔佛里国王效力的下场……”
    彼时君临城內婚礼奢靡、酒肉成林,格雷果爵士却在河间地大肆清洗,带著一万士兵支援亚当爵士,为兰尼斯特家族彻底镇压叛乱。
    守军得以加固,城堡间的道路设下巡逻队与哨站,可魔山终究是魔山,所到之处血流成河,而这一切,都在泰温的默许之下。
    派柏家族是第一个被血洗的古老家族,他们曾为布林登·徒利提供粮草军械,最终全族覆灭,只剩普里西拉小姐苟活,还是泰温下令留她性命,只为將她赏给效忠兰尼斯特的功臣。
    派柏家族的消亡,不过是河间地血腥清洗的开端。
    “你还有別的异议吗?”泰温的声音打断了提利昂的思绪。
    “没有了,父亲,我明白您的考量。”
    泰温提笔落下签名,掏粪工威尔彻底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威尔·沃夫斯海德领主,派柏家族城堡的新主人,普里西拉小姐的未婚夫。
    “这座城堡怕是要改名叫粪堆堡了,那贱民想不出別的名字。”提利昂低声嘲讽。
    泰温放下羽毛笔,“別急著走,昨日我就有话想对你说,只是与奥柏伦亲王的会谈,耽搁了。”
    提利昂心头一紧,故作镇定,“父亲想说什么?”
    他早已猜到內容,却只能故作不知,试图拖延时间。
    “你的妻子至今未曾怀孕。”
    果然,除此之外,父亲从不会对他的私事多言。
    “是哪个侍女向您告的密……”
    提利昂的话戛然而止,泰温的眼神骤然变得严厉,让他瞬间噤声。
    “无需暗中监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珊莎夫人的小腹始终没有动静。”
    这番话无从辩驳。
    这与提利昂不同,詹姆夜夜都准时前往妻子的臥房,在他隨乔弗里出征风暴地时便有了成果。
    彼时,詹姆正在战场平定叛乱,还奉命教导乔佛里军旅之事。
    “我不想听任何玩笑,也不许你转移话题。”泰温的语气不容置喙。
    提利昂知道,再也无法迴避,只能硬著头皮开口:“我做不到。”
    他想用半真半假的话语搪塞过去。
    谈及夫妻私事,提利昂满心牴触。
    他从未想要珊莎做妻子,珊莎也同样憎恶他,新婚之夜他勉强自己,只是为了不惹父亲生气,此后便一直心怀愧疚。
    那个胆小怯懦、整日哭泣的少女,从未勾起他半分欲望,他也清楚,自己在珊莎眼中,更是无比不堪。
    那一夜之后,他再也不愿与珊莎独处,更不想再履行丈夫的义务,他做不到像詹姆那般,用强权逼迫妻子顺从。
    “对付女人,几记耳光,几句威逼利诱,便足够了。”此前兄弟閒谈时,詹姆还漫不经心地说,“凯特琳起初也抗拒,后来还不是温顺听话,你那侏儒的身份不算什么,关键是你有男人的本事,你该试试。”
    詹姆的话或许有理,提利昂也清楚,泰温迟早会逼他照做,可眼下,他实在无法遵从。
    “你身体有恙?”泰温几乎是咬牙切齿,“若是有病,便去找派席尔,若是不信他,我便请更高明的医者。”
    提利昂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压下心头的怒火:“我身体无碍。”
    他本想借著沉默告退,可泰温再次开口,换了一种说辞:“提利昂,这也是为了你自己。珊莎一旦怀孕,你便是未来北境守护的摄政王,统治一方王国,是你这辈子最好的机会,难道要因无谓的顾虑错失?若珊莎不合你意,就去想临冬城的权势,自然能成事。”
    提利昂抓住这个转移话题的机会,立刻反击:“父亲,问题不只在我与珊莎。北境如今还在史坦尼斯手中,他绝不会任由我们带著艾德的子嗣进入临冬城,更不会交出瑞肯·史塔克。”
    瓦里斯在御前会议上匯报过北境局势,史坦尼斯早已调解波顿与曼德勒家族的矛盾,联手击败铁民,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战死,铁民仓皇逃窜,北境落入史坦尼斯手中已是定局,这让提利昂忧心不已。
    “史坦尼斯撑不过这个冬天。”泰温语气篤定,“我们正在建造新舰队,提利尔家族也带来了雷德温的水师,凛冬將至,北境经铁民洗劫,早已断了南方补给,必將陷入饥荒。我们的舰队终將击败史坦尼斯,詹姆也会平定风暴地与狭海诸岛,史坦尼斯无粮无船,更无钱財向自由贸易城邦购买补给,长夏之后必是长冬,他撑不了多久。真正该担忧的,不是他。”
    提利昂立刻明白,父亲口中的真正威胁,另有其人,他沉声確认:“是瓦兰提斯的韦赛里斯·坦格利安,那位龙骑士。”
    “正是,布拉佛斯一百三十艘战舰被龙焚毁,残部要么投降,要么被瓦兰提斯舰队歼灭,里斯、泰洛西已被占领,密尔即將臣服。”泰温罕见地嘆了口气,这是提利昂第一次见到父亲露出这般神情,“韦赛里斯手握富庶庞大的城邦,一支忠心耿耿的军队,还有两条隨时能投入战斗的巨龙。”
    “这远比北境的叛军、河间地的残党危险百倍。”提利昂沉声道。
    东方的消息,远比北境战乱、魔山暴行更让他揪心。
    史坦尼斯与残余叛军,早已无法撼动兰尼斯特的统治,可坦格利安与龙,却是灭顶之灾。
    “如果坦格利安打回来,我们该如何应对?”提利昂看向父亲,他虽厌恶泰温,却不得不承认父亲的智慧与魄力,“龙焰之下,我们拿什么抵挡?”
    “不是如果,是当。”泰温从不自欺欺人,兰尼斯特与坦格利安的宿怨,终究要以血了结。
    “昨日,我已派利奥·莱福德从女泉城前往布拉佛斯,携重金与土地许诺,寻找最顶尖的攻城器械工匠,研习屠龙之术。
    我下令学城翻遍所有古籍,寻找对抗巨龙的方法,同时选拔最精锐的弓箭手与弩手,组建专属小队,重赏严罚,令他们全力备战。
    此外,我会加固与维斯特洛各大家族的盟约,以婚姻、承诺与血缘绑定盟友,总主教也会向信徒宣扬,瓦兰提斯人是来散播奴隶制、褻瀆七神的异教徒,號召全维斯特洛对抗东方的威胁。”
    换做旁人,或许会因这番部署安心,可提利昂却满心疑虑。
    布拉佛斯舰队就是被龙焰焚毁,寻常攻城器械又有何用?
    学城的古籍,早已尘封百年,哪来屠龙之法?
    精锐射手见到巨龙,恐怕会嚇得四散奔逃。
    当年赫伦堡何其坚固,还是被伊耿的龙焰化为灰烬,河间地领主纷纷倒戈,铁王座与教会的盟约,在巨龙面前,又能稳固多久?
    提利昂自幼痴迷歷史,对坦格利安与龙的了解,远超家族所有人。
    兰尼斯特家族正面临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此刻红堡內眾人皆沉醉於兰尼斯特的权势巔峰,唯有他,预见了家族可能覆灭的结局。
    “父亲,当年你选择支持劳勃·拜拉席恩夺取王位,如今看来,是给我们惹来了灭顶之灾。”提利昂忍不住说出心底的话,“你本可成为坦格利安的摄政王,扶持伊耿六世,让瑟曦嫁给韦赛里斯,雷加的幼子也能悄然离世,你依旧是国王之手,权倾朝野,何至於如今要面对龙的復仇?”
    泰温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他,提利昂却已停不下来,索性將所有话和盘托出。
    他以为会迎来父亲的暴怒、训斥,甚至革职流放,可泰温的反应,却让他彻底愣住。
    “我与坦格利安的仇怨,並非我主动挑起。”泰温的声音低沉,带著提利昂从未听过的沉重,“我常说你害死了你母亲,那只是部分真相,更大的罪责,在於伊里斯·坦格利安。”
    提利昂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消失,只剩父亲的声音在耳边迴响。
    “伊里斯覬覦你母亲乔安娜,即便她嫁给我,也从未放弃占有她的念头,伊里斯生性残暴,从不容忍拒绝,他恨我,恨你母亲选择了我,更恨我治国之才远胜於他,这份恨意,最终化为了最阴毒的报復。”
    泰温停顿片刻,似乎在平復翻涌的情绪:“你母亲怀你时,伊里斯重金收买了她的贴身侍女,每日在饮食中下慢毒,一点点侵蚀你母亲的生命力。正是这毒药,让她生下你后,再也无力回天,我知晓真相时,一切都已太晚。或许,你生来就这样,也与这毒药有关。”
    “这一切,是怎么查出来的?”提利昂的声音颤抖,整个世界都仿佛崩塌。
    “若非学士最后一刻察觉异样,我们永远不会知晓,下毒侍女与传毒之人被抓获,严刑之下供出,是卢塞里斯·瓦列利安主使,而这一切,没有伊里斯的命令,绝不可能发生。”
    “既然如此,您为何不举兵反叛伊里斯?”提利昂追问。
    “我拿什么反叛?一份酷刑逼出的口供,无法说服维斯特洛的领主。派席尔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在潮头岛也无亲信,贸然举兵,只会让兰尼斯特家族沦为叛徒,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泰温带著一丝苦涩,“我只能等待,等待最合適的时机,让伊里斯付出代价。”
    “那您为何等到叛乱爆发?为何还要提议瑟曦与雷加联姻?”
    “伊里斯如果轻易死去,无法解我心头之恨,我要让坦格利安家族彻底覆灭。我提议瑟曦与雷加联姻,本想藉此掌控王权,可伊里斯选择了多恩公主。暮谷城之乱时,我本想借刀杀人,可巴利斯坦救下了他,伊里斯归来后彻底疯癲,戒备森严,我再也无法用暗杀手段除掉他。”
    “那赫伦堡比武大会,您另有图谋?”提利昂忽然反应过来。
    泰温微微点头,“那是最后一次和平推翻伊里斯的机会,我联合诸多领主,计划让雷加召开大议会,设立摄政,可伊里斯亲临会场,领主们无人敢反抗。他虽无证据烧死眾领主,却用另一种方式报復,將詹姆选入御林铁卫,斩断我的左膀右臂。”
    “可他没想到,这是给自己掘墓。”提利昂喃喃道。
    “正是,从那一刻起,我便彻底放弃坦格利安,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错,不会再扶植龙家后人。我率军攻入君临,便是要像剿灭雷耶斯与塔贝克家族一样,將坦格利安斩草除根,可史坦尼斯放跑了韦赛里斯与丹妮莉丝,如今,我们终究要面对这场宿命之战。”
    日光室內一片沉寂,提利昂久久无法消化这段惊天秘辛,兰尼斯特与坦格利安的仇怨,远比他想像的更深重。
    “父亲,您为何告诉我这些?为何不告诉詹姆与瑟曦?”
    泰温嘆了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要你明白,狮与龙,永无和平,要么我们统治维斯特洛,要么我们一同化为灰烬。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国中不能有两个国王,这场战爭,没有妥协,没有退路,我们只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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