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睁开眼时,天光正从石缝间斜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油灯上。灯芯早已熄灭,只剩一点焦黑的残头插在凝固的蜡油里。他坐了整整一夜,脊背僵直,肩胛骨像是被什么钝物抵著,一动就传来拉扯感。腰侧那道旧伤还在隱隱作痛,但比昨日已鬆快许多。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確认体內真气流转的路径尚稳——昨夜构建的融合路线仍在,虽未大成,却已能支撑短时间行动。
    他没有立刻起身。闭关数日,外头局势如何,无人通报。贸然露面,恐引人疑。他將《图腾经》重新裹进布巾,塞回怀中,右手按地,借力站起。双腿发麻,脚底踩实地面才觉踏实。他走到墙角,拎起隨身包裹,打开看了一眼:三件飞升级妖材静静躺在底层,用油纸包得严实。凝风蝠翼、腾云蛇蜕、裂空蜈蚣须——都是早年猎获之物,来源清白,品相完好,足以在皇城黑市换些灵石与矿粉。
    他繫紧包裹,推开铁门。
    晨雾未散,山风贴著崖壁刮过,吹得他衣摆翻飞。他沿著小路下行,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避开碎石堆积处。官道上有巡防弟子定时巡查,他不能走正路。绕至北坡断崖,那里有一处背阴岩洞,常年不见阳光,是擬形化人的最佳地点。他走入洞中,背靠石壁坐下,闭目凝神。
    生存值悄然扣除五十点。
    眼前虚影一闪,一具人形自空气中凝聚成形——十七岁少年模样,面容清瘦,眉眼凌厉,穿玄色劲装,腰束兽骨链,袖口暗藏机关。分身落地,本体仍在洞中蛰伏,两者神魂相连,痛感共享。他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发出轻微脆响。擬形成功,但神魂略有撕裂感,像是有根细针在太阳穴来回穿刺。他忍著不適,从包裹中取出一面铜镜,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偏白,唇无血色,看著像久病初愈的寒门子弟,正適合混入皇城底层交易区。
    他將包裹背好,走出岩洞,顺著野径向北而行。山路崎嶇,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途中遇见两队巡山弟子,他提前隱入林间,等脚步声远去才继续前行。两个时辰后,皇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高墙灰瓦,旌旗林立,城门口人流如织,贩夫走卒、散修游商皆在此匯集。守城武者持枪巡视,对进出人员逐一盘查。
    他低头穿过城门,未引起任何注意。
    皇城西坊,戌时开市,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他不急著去,先在旧货街转了一圈。这里多是凡人摊贩,卖些旧兵刃、破甲冑、陈年药渣。他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下,买了双粗布手套戴上,又在药铺买了包止血散,塞进袖袋。这些琐碎举动能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普通猎户——和阿七一类的人。
    临近午时,他寻了家麵馆坐下,要了碗素汤麵。面很咸,汤麵上浮著几点油星。他慢慢吃著,耳朵却听著四周动静。两名散修坐在隔壁桌,低声谈论最近城中加强盘查的事。说是上月有妖修混入,盗走兵部密档,如今各坊夜间宵禁提前半个时辰,黑市交易也受波及。
    他默默记下。
    吃完面,他付了十枚铜钱,起身离开。穿过三条窄巷,抵达西坊边缘一处废弃庙院。此处原是供奉山神的小祠,早年香火断绝,如今成了黑市摊点的聚集地。入口隱蔽,需从后墙塌陷处钻入。他弯腰进去,场內已有十余个摊位,或以布席铺地,或架木板为台。买家多蒙面,卖家也不多言,交易全凭手势与眼神。
    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铺开一块灰布,將三件妖材依次摆出。凝风蝠翼展开约半尺,银灰色膜质泛著微光;腾云蛇蜕呈螺旋状,表面结有细小晶粒;裂空蜈蚣须最长,接近一尺,通体漆黑,尖端带鉤。他標价公道:蝠翼五十灵石,蛇蜕六十,蜈蚣须八十。不还价,不搭话。
    第一个买家是个独眼老者,穿灰袍,拄拐杖。他在摊前站了片刻,伸手想摸蝠翼,江无涯当即抬手挡住。老者咧嘴一笑,丟下五十灵石,拿走蝠翼,转身离去。交易乾脆利落。
    第二个是名年轻散修,佩短剑,眼神飘忽。他盯著蛇蜕看了许久,忽然压低声音:“这东西,不是出自北岭断崖?”
    江无涯不动声色,只摇头。
    “我认得这晶纹。”散修冷笑,“那边最近死了三个採药人,你若来路不清,最好现在就收摊。”
    江无涯依旧不语,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布边,示意对方要么买,要么走。
    散修盯了他几息,最终扔下六十灵石,抓起蛇蜕快步离开。
    第三件蜈蚣须无人问津。倒不是价格问题,而是此物太过显眼,稍有见识的人都会联想其本体。他並不强求,见日头渐斜,便將剩下两件收回包裹,准备撤离。
    刚起身,忽见一头驴子慢悠悠走过庙院后门,背上驮著几张兽皮。牵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断了根小指,穿兽皮背心,神情紧张地扫视四周。正是阿七。
    江无涯不动声色,转身走向对面药铺,在柜檯前停下,轻叩三下。
    药铺掌柜正在抓药,头也不抬。
    片刻后,阿七牵驴经过,故意踉蹌一下,肩上包裹掉落。江无涯弯腰拾起,顺手塞进自己怀里,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帮忙。
    他转入一条民居小巷,確认无人跟踪,才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张摺叠的粗纸和半块乾粮。他展开纸条,上面写著几行歪斜字跡:“西坊夜市戌时开,南巷守卫换班迟半柱香。近来巡查加严,非熟面孔不得久留。小心。”
    字不多,却极有用。
    他將纸条嚼碎咽下,乾粮留下。阿七的消息及时且准確,说明他在城中仍有活动空间。这让他略感安心。
    他继续前行,穿过几条岔路,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房间在二楼尽头,临街但窗小,从外头难以窥视。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床底与樑上,確认无符咒或监听法器。隨后將包裹藏进墙缝,取下外套掛於椅背,盘膝坐於床上调息。
    这一次运转融合路径,比昨日顺畅许多。真气沿新构线路行走,虽仍有滯涩,但已不像最初那般刺痛。他试著將一丝图腾之力引入飞升诀第二重节点,结果经脉微微震颤,隨即恢復正常。有效果,但还不稳定。他不敢贪进,收功而止。
    天色渐暗,街上传来打更声。戌时將至,西坊夜市即將开启。他本可再去一趟,但今日已交易两笔,不宜再露面。消息已得,路径已明,足够后续行动使用。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持低调,不让任何人记住这张脸。
    他吹灭油灯,靠窗静坐。窗外灯火零星,远处传来叫卖声与狗吠。这座城看似繁华,实则处处设防。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不是针对他一人,而是整个底层修行者的生存空间正在被压缩。
    他摸了摸袖中机关,確认毒刺仍可隨时弹出。虽本章不得使用,但他必须时刻准备。
    夜深,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他始终未动,呼吸平稳,如同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轻微响动,像是有人在试探门锁。他瞬间睁眼,右手已按在袖口。但那声音只持续片刻,便再无动静。或许是巡夜人例行检查,也可能是错觉。
    他没有起身查看。
    这一夜,他未曾真正入睡,只是半梦半醒间维持警觉。天未亮,他便起身收拾行李,退掉房间,沿小巷绕至东门附近。那里有个早市,专营兽皮与药材,阿七常在此处活动。他打算再碰一次头,確认是否有新情报。
    他在一家粥摊前停下,买了碗米粥慢慢喝著。热气熏得脸颊发烫。他低著头,余光扫视街道。半个时辰后,阿七推著一辆木车经过,车上堆满狼皮与鹿角。两人目光短暂交匯,阿七微微点头,继续前行。
    江无涯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跟上。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缀著,看阿七將车停在一家药铺后门,与掌柜低声交谈几句,收下几枚灵石,转身离开。
    一切如常。
    他转身拐入一条窄巷,准备返回城外。今日之行目的已达:资源已换,情报已得,身份未泄。接下来只需等待时机,再次入城交易剩余妖材。
    他走在巷中,脚步平稳。阳光照在肩头,带来一丝暖意。但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太久。每一次现身,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皇城不是荒野,这里的眼睛太多,规则太密。
    他摸了摸胸口,《图腾经》静静躺著。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心里已有计较。但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
    他走出巷口,前方是一片开阔土路,通往城外山林。他迈步踏上,身影渐渐融入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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