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从传送阵中踏出,脚下石板微微一震。晨光斜照,映得阵台符文泛起淡青色余暉。他站定片刻,体內经脉尚有滯涩感,右臂內侧虽已无灼痛,但皮肤仍有些发紧,像是旧伤在阴天將至前隱隱作祟。他没多停留,沿著青石小逕往內门方向走去。
    沿途弟子三五成群,见他衣著朴素,只腰间一条兽骨链略显特別,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多看了两眼便移开视线。他不理会,脚步未停,穿过一片松林,寻到一处僻静演武坪。此地靠山临溪,平日少有人来,適合静心修炼。他在坪中央盘膝坐下,双掌交叠置於腹前,闭目凝神,开始运转《飞升诀》第一重心法。
    呼吸渐深,天地灵气如细流匯入丹田。他刻意放慢节奏,不敢急於求成。昨夜一战耗损不小,虽服下司徒明所赠丹药,妖力反噬得以压制,但根基未稳,若强行衝击关窍,反而容易走火入魔。他只想藉此时机梳理经络,稳固修为,为后续参悟第三重心法做准备。
    就在灵力即將贯通任脉之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声响。那人故意放慢步伐,每一步都带著压迫感,似要打断他的运功节奏。
    江无涯睁眼。
    三丈外站著一名青年,身穿金丝滚边的霞光纹披风,肩头绣有“真传”二字,脸上掛著轻蔑笑意。此人面容年轻,眼神却倨傲,周身灵压缓缓释放,如山岳倾压,直逼而来。
    “哟,这不是那个靠运气贏了几场比试的寒门小子?”那人开口,声音洪亮,语气讥讽,“听说你还敢练《飞升诀》?那可是我们这批『真传』才准碰的功法。”
    江无涯未起身,只平静看著对方。
    他知道这人是谁——苍云宗新晋飞升期弟子,半月前刚渡过小天劫,踏入金丹初期。这类弟子往往自视甚高,仗著境界高出一截,常以打压低阶同门为乐。他们被称为“飞升初期弟子”,实则不过是刚刚跨过门槛,尚未真正掌握飞升之道精髓,却已迫不及待展示权威。
    “你在这儿打坐,是想证明自己也能修大道?”那人又走近几步,灵压隨之增强,地面尘土被无形气劲掀动,形成一圈涟漪,“可惜啊,有些人命里就不带这份资格。筑基后期也敢碰飞升功法,不怕爆体而亡?”
    江无涯依旧沉默。
    他感受著对方灵压的波动,不动声色地调整体內真气运行路线。右臂虽有旧伤痕跡,但此刻发力並无阻碍。他悄悄用拇指拨动袖口机关,確认毒刺处於待发状態。这件东西陪他走过太多生死局,早已成为本能的一部分。
    那人见他不答,冷笑一声:“怎么,哑巴了?还是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说著,他又往前逼近,距江无涯仅剩两丈。一股浓烈的灵威扑面而来,压迫感骤增。演武坪四周空气仿佛凝固,连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都被压制下去。
    “我劝你赶紧滚回你的破屋去。”那人抬手,指尖凝聚一道金光,指向江无涯眉心,“別在这儿丟人现眼,浪费灵气。你这种螻蚁也配修仙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无涯动了。
    他猛然起身,左掌向前虚推,看似要施展防御术法,实则右手一抖——
    “嗤!”
    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快得如同蚊鸣。
    那人只觉左手腕一麻,低头看去,一道细小血线已浮现在皮肤上。他皱眉,正欲呵斥,却发现整条手臂突然僵硬,灵力运转竟出现断层,护体罡气自行溃散了一角。
    “你……”他脸色微变,终於意识到不对,“你竟敢偷袭!”
    “你先出手。”江无涯退后半步,站定身形,语气冷淡,“我只是还手。”
    周围已有几名弟子闻声聚拢过来,原本以为又是一场单方面羞辱的戏码,此刻却纷纷变了神色。一个筑基后期的小子,竟能在金丹初期修士面前抢先出手,並且命中目標?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根刺极为刁钻,非但穿透了护体灵光,还带有某种未知毒性。只见那飞升初期弟子的手臂迅速泛起青灰之色,肌肉微微抽搐,显然灵力运行受到了严重干扰。
    “这是什么鬼东西!”那人怒吼,试图调动丹田真元驱毒,却发现经脉如被冰封,反应迟缓至少三息。
    “乌金毒刺。”江无涯淡淡道,“触血即发,半炷香內无法凝结灵力。你要不要试试用另一只手掐诀?”
    围观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认出那毒刺来歷——早年曾有猎户用类似手段对付山中猛兽,以剧毒淬炼金属细针,专破厚皮坚甲。没想到今日竟出现在宗门演武坪上,且使用者是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
    “你这是违规斗法!”那人强忍怒意,咬牙道,“我要上报执法堂!”
    “你动手在先,言语挑衅在先,灵压压制在先。”江无涯目光直视,“我全程未越界,何来违规?倒是你,身为真传弟子,欺压同门,是否该有个说法?”
    这话一出,围观者中有人微微点头。
    虽说宗门不禁止弟子切磋,但向来严禁以高阶压低阶、恃强凌弱。此人明明高出两个小境界,却公然施加灵压干扰他人修炼,本就站不住脚。如今反被反击得手,顏面尽失,再闹大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那人显然也明白这点,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贸然上前。他盯著江无涯,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好,很好。今天算你狠。但我记住你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略显踉蹌,显然是毒性仍在蔓延。
    两名同门连忙迎上来搀扶,低声劝慰。其中一人回头瞪了江无涯一眼,却被他一眼扫过,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
    有人窃语不断,有人远远观望,更有几人悄悄后退,生怕惹上这个表面低调、实则手段狠辣的人物。
    江无涯没看他们,也没追击,更没多言一句。他只是轻轻拂去衣摆灰尘,原地坐下,再度闭目调息,仿佛刚才一切未曾发生。
    阳光洒在演武坪上,照出他清瘦的身影。玄色劲装贴合身形,腰间兽骨链静静垂落,袖口处隱约可见一道金属光泽一闪而没。
    风掠过树梢,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呼吸平稳,体內真气缓缓流转,重新接续被打断的修炼节奏。刚才那一击虽短促,却精准消耗最少力量达成最大震慑,符合他一贯“留三分底牌”的行事风格。右臂旧伤未復发,说明身体状態已基本恢復,足以应对突发战斗。
    远处传来钟声,是早课將始的信號。
    几名低阶弟子路过演武坪,见到地上残留的血跡和散乱脚印,面露疑惑。其中一人认出江无涯,犹豫片刻,终究没敢靠近询问,只低声对同伴道:“听说刚才有人挑衅他,结果反被毒刺伤了手……是真的吗?”
    同伴摇头:“不知道,但看他现在还能坐著练功,估计是真的。”
    两人加快脚步离开。
    江无涯依旧闭目。
    他知道,这一击不会就此结束。那名飞升初期弟子不会善罢甘休,背后或许还有更多类似之人虎视眈眈。但他不在乎。他一路从阴沟里的濒死蜈蚣爬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忍让。
    威胁必须当场回应,否则只会引来更多撕咬。
    他继续运转《飞升诀》,引导灵气沉入丹田。这一次,再无人敢靠近打扰。演武坪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与溪流交织。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影西斜,阳光由金转橙。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打破寧静。
    江无涯未睁眼,但耳朵微动。
    来人不止一个,步伐整齐,气息收敛,明显是受过训练的弟子。他们在演武坪边缘停下,低声交谈几句,隨后其中一人上前两步,朗声道:
    “江无涯!你可知罪?”
    江无涯缓缓睁眼。
    来者五人,皆穿执法堂外门服饰,为首者手持玉牌,神情严肃。
    “你涉嫌使用禁器伤人,违反宗门律令第十条,现需隨我等前往执法堂接受问讯。”
    江无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我可以去。”他说,“但请先告知,是谁报的案?”
    那人一愣,隨即道:“飞升期弟子赵元通,已提交伤情记录与证词。”
    “原来他叫赵元通。”江无涯点点头,“那你们告诉他,下次想报復,记得先把毒性解了再来告状。否则,半炷香都撑不过,说的话也没人信。”
    执法弟子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应。
    其余围观者闻言,不少人露出忍俊不禁之色。
    江无涯不再多言,迈步向前,主动走向执法队列。
    他脚步沉稳,背脊挺直,眼神清明。夕阳拉长他的影子,落在演武坪中央那圈尚未消散的灵压痕跡上。
    风吹起他的衣角,袖口金属机关无声滑回原位。
    执法弟子互相对视一眼,最终挥手示意启程。
    一行人沿著石板路向执法堂方向行去,身影渐行渐远。
    演武坪重归寂静。
    唯有地上那一道细小血跡,在暮色中泛著暗红光泽,像一枚无人擦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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