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鬼关雏形,魑魅魍魎
    马爷先端起碗:“这第一碗,敬阿孟,这些年不易。
    也敬阿崢,让我这老头子,还能有重见天日,坐在这里吃饭的一天。”
    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先是冰凉。
    隨即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散向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连左眼那点残余的滯涩感都鬆快了些。
    孟婆也喝了一口,脸上皱纹似乎舒展了些:“少来这些虚的。吃肉。”
    严崢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腊肉,肉皮糯,肥肉化,瘦肉酥。
    酱香,糖香,葱香,还有阴蜜焦甜香,层次分明又交融一体。
    送入口中,几乎不用咀嚼,便在舌尖化开,满口生津。
    咽下去,那股暖意久久不散。
    “好肉!”
    马爷赞道,“阿崢这手艺,不开个食铺可惜了。”
    “也就是胡乱弄弄。”
    严崢又舀了碗菌汤。
    汤味极鲜,却鲜得不霸道,温润肠胃。
    那忘忧草根的淡淡甘苦,確实让沉鬱之气散了不少。
    小马哥吃得鼻尖冒汗,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时不时抬头,眼里闪著光。
    几碗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章承禹那老狗,总算是没了。”
    马爷啃著一段冰魄藕片,咔嚓作响。
    这藕片脆甜,略带寒气,正好解腻,”可惜,没能亲手剐了他。”
    孟婆冷哼:“亲手剐了又如何?
    不过,他这一死,西码头算是塌了半边天。
    接下来,你们怎么打算?”
    严崢放下筷子,正色道:“正想跟婆婆和马爷商量。
    章承禹虽死,但他背后牵著的线还在。
    裴烈,锦云堂的云鹤,赵四海,一个都没动。”
    “裴烈————”孟婆念著这个名字,“漕帮三人团里,师爷裴文远的养子。
    裴文远那个人,笑面虎,肚里藏刀,最是阴险。
    裴烈能坐上执事的位置,掌管总舵一部分事务,少不了他这个养父的提携。”
    “漕帮总舵,名义上是帮主最大。
    其实这些年,真正掌权的是另外两人。”
    马爷接过话头,“帮主敖沧海,修为最高。
    据说已至通幽之上,但常年闭关,不管俗务。
    副帮主翻江蛟蒋坤,主管帮中武力,是个狠角色。
    师爷裴文远,则管钱粮,人事,和內城各方势力的勾连。
    这三人,敖沧海是招牌,蒋坤是打手,裴文远才是真正的脑子。”
    “裴烈就是裴文远安插在具体事务里的手。”
    孟婆道,“西码头每年的孝敬,有几成要经过裴烈的手,流入裴文远的私库。
    章承禹能稳坐大管事几十年,除了自己手段狠。
    更重要的是把裴文远,餵饱了。”
    严崢若有所思:“所以,动了章承禹,就等於动了裴文远的钱袋子。
    裴烈绝不会善罢甘休。”
    马爷道,“我估摸著,裴烈此刻已经在琢磨,派谁来接手西码头。
    顺便把章承禹失踪的案子,按在某个替死鬼头上,把帐抹平。
    说不定,连下一任大管事的人选,他和他叔叔都盘算好了。”
    “他想得美。”
    严崢道,“西码头,必须是我们的人接手。
    马爷,这个位子,您得坐上去。”
    孟婆看了马爷一眼:“马根生坐上去,凭啥?就凭他资歷老?总舵那些人,认的是钱和势。
    “凭章承禹勾结外敌,被马爷识破,请来路过的游方高人,联手诛杀。”
    严崢早就想好了说辞。
    “游方高人?”孟婆挑眉,“谁?”
    “可以是那位高人已然飘然远去,也可以是孟婆婆您。”
    孟婆嗤笑:“把我扯进去?我这半步多,可不想沾漕帮的浑水。”
    “不是让您明著站台。”
    严崢道,“只需在必要的时候,在內城放点风声。
    说西码头马根生老当益壮,揪出了內鬼,稳住了局面。
    再暗示一下,章承禹的亏空,马爷有能力慢慢补上,该给总舵的孝敬,一分不会少,甚至可能更多。”
    马爷点头。
    “裴文远爱財,只要能继续拿到钱,谁当大管事,对他来说区別不大。
    关键是让裴烈无话可说。
    或者,让他觉得换掉我,成本更高。”
    “还有赵三鞭和扒皮鬼王。”
    严崢沉吟,“章承禹一死,赵柄成的案子,百阴叟的死,总得有个交代。
    我们可以把脏水全泼到章承禹身上。
    如今首恶已诛,码头愿意做出赔偿,息事寧人。”
    孟婆慢慢喝著酒。
    “赵三鞭脾气暴,但並非完全没脑子。
    如今章承禹死了,他心中气没处撒,肯定会找茬。
    不过,如果码头愿意赔一大笔抚恤,再让出些利益,他未必会死磕。
    毕竟,死掉的侄子,再怎么著,也比上实实在在的价值。”
    “至於扒皮鬼王————”
    孟婆脸上露出一丝忌惮,“那是个真正难缠的角色。
    百阴叟虽是他的人,但不过是个外围的阴符师。
    死了固然让他没面子,却未必会为此大动干戈。
    除非,他觉得有利可图。
    “利?”严崢问。
    “比如,西码头今后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渠道,对他开放。
    或是,每年固定给他一笔平安钱。”
    孟婆道,“鬼王贪婪,但更实际。
    给他足够的甜头,百阴叟的死,他甚至可以当成没发生过。”
    严峰心中迅速盘算。
    钱,从章承禹的密室里搜刮来的,加上未来码头的收益,可以运作。
    渠道,慢慢可以谈。
    关键是,要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让这些豺狼虎豹觉得,合作比撕咬更划算。
    “当务之急,是让马爷名正言顺地接掌西码头,迅速稳住局面,展现出我们的能力。”
    严崢总结道,“对內,安抚力役,整顿小管事,该拉拢的拉拢,该收拾的收拾。
    对外,准备好给总舵的报告和孝敬,给赵三鞭的赔偿,给扒皮鬼王的诚意。
    同时,放出风声,西码头变天了,但利益可以更多。
    ,,马爷和孟婆都听得暗暗点头。
    这小子,心思縝密,步步为营,既有狠劲,又有圆滑,確实是个能做大事的料。
    “计划是不错。”
    孟婆放下酒碗,”但第一步,你怎么让总舵那边,认下马根生?裴烈那一关,可不好过。”
    严崢从怀里掏出那几封密信和雾隱楼的令牌,放在桌上。
    “这些是章承禹和裴烈,云鹤往来密信的部分抄件。
    当然,原件不能轻易示人。
    但这些抄件和令牌的消息,可以通过某些渠道,泄露给裴烈的对头,还有总舵里对裴文远不满的人。”
    孟婆拿起雾隱楼令牌看了看,脸色微凝:“雾隱楼————这东西,確实是个把柄。
    裴文远再手眼通天,也不想沾上雾隱楼这种麻烦。”
    “另外,”严崢继续道,“我们还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让总舵不得不儘快决定西码头管事人选的契机。
    码头近期有一批重要的阴货要运往內城,关乎大人物的修炼,绝不能出岔子。
    而眼下,只有熟悉码头事务,且德高望重的马爷,能確保这批货平安送达。”
    马爷眼睛一亮:“你是说寒髓?”
    严峰点头:“我先前查过帐册和过往记录。
    每年这个时节,西码头都要秘密运送一批,从忘川江底打捞上来的寒髓去內城。
    收货方一直是总舵,但具体给谁用,语焉不详。
    今年这批,按日子就在两天后启运。
    章承禹一死,这笔生意眼看要黄。
    如果我们能主动揽下,並且保证万无一失————”
    “裴文远绝不会让这笔修炼资源出问题。”
    孟婆肯定道,“寒髓对他那个层次的人,也是有用的。
    马根生若能办好这件事,再加上之前的平乱之功,坐稳大管事的位置,希望就大了很多。”
    “寒髓打捞不易,运输更需小心,沿途水匪,阴兽,其他势力的覬覦,都是麻烦。”
    马爷皱眉,“以往都是章承禹亲自挑选最可靠的老手押运,路线也极其隱秘。
    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路线也不完全清楚————”
    “路线我知道一部分。”孟婆开口,“小白下去的时候,会跟著运货的船走一段,它记得些。
    至於人手————”
    她看向严崢。
    严峰心中一定:“若是能再加上婆婆推荐的人手,护送队伍应该够了。
    关键是打捞寒髓的老把式,不能缺。”
    “打捞的人,我可以想办法找。”
    马爷道,“码头上有几个老捞尸人,以前跟过寒髓的活儿。
    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艺没丟。
    多给些香火钱,应该请得动。”
    “好!”严崢举起酒碗,“那我们就这么定下。
    马爷,您儘快以码头元老,暂代管事的名义,出面稳定局面,召集小管事开会。
    该敲打的敲打,该许愿的许愿。
    同时,秘密准备寒髓的打捞和押运事宜。
    婆婆,麻烦您通过小白的路子,在內城散播消息,並且帮忙物色可靠的护送人手。
    我这边,负责协调各方,准备给总舵的文书和孝敬,还有应付赵三鞭和扒皮鬼王的前期接触。”
    三人碰碗,一饮而尽。
    小马哥也学著举起碗,喝了一大口,辣得吐舌头,却笑得开心。
    事情有了眉目,饭桌上的气氛更加鬆快。
    大家开始聊些码头的趣闻,內城的八卦,阴间各地的风土人情。
    孟婆说起她这半步多的来歷:“当年我从阳间逃————嗯,下来,身上没几个钱,又带著小白,总得找个营生。
    看中这块地方,正在阴阳交界模糊处,活人偶尔迷路会闯进来,阴魂赶路也会在此歇脚。
    就开了这么个店,卖些香烛纸钱,也给过往的————提供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半步多,意思就是,活人再往前半步,可能就过了界。
    阴魂在这里歇歇,离阳世也还有半步。
    不上不下,不阴不阳,正好。”
    “阿孟这地方,消息最是灵通。”
    马爷道,“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当年明远的事,其实我也隱隱听到些风声,只是————”
    他嘆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过去的事,提多了伤神。”
    孟婆给他夹了块肉,”如今眼睛好了,孙子也快好了,仇也报了一半,往前看吧。”
    她又看向严崢:“你小子,修为涨得邪乎。这才多久?练的什么功法?”
    严峰早料到有此一问,半真半假道:“机缘巧合,得了些前人遗留,自己瞎琢磨的,可能是运气好。”
    孟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这阴世廝混,深究是大忌。
    “修为高是好事,但也要小心。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章承禹死了,西码头盯著你的人不会少。
    裴烈,云鹤,其他三大码头,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孟婆提醒道,“特別你还要帮马根生撑场面,少不了拋头露面。”
    “我明白。”
    严崢点头,“近期我会儘量低调,暗中行事。明面上,马爷才是主角。”
    饭吃到最后,那坛半步醉也见了底。
    马爷脸上泛起红光,精神健旺。
    小马哥靠在椅子上,有些昏昏欲睡。
    小白早就把碟子舔得乾乾净净,在孟婆脚边打盹,纸脑袋一点一点。
    严崢帮著孟婆收拾碗筷。
    孟婆挥挥手:“放著吧,明天让小白弄。你们回去路上小心点,最近晚上不太平。”
    “不太平?”严崢问。
    “嗯,听说內城有几个地方在闹阴沸,跑出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外城这边,也有些孤魂野鬼躁动。夜里少出门。”
    孟婆说著,从柜檯底下摸出三盏小小的灯笼,递给严峰,”引路灯,灌了特製的尸油,能让一些低等阴物避让。提著走,安稳些。”
    灯笼是白纸糊的,造型简陋,但里面的灯焰是碧绿色,静静燃烧,毫无温度。
    严崢接过,道了谢。
    三人告辞离开。
    小白飘到门边,拉开一条缝,探出纸脑袋看了看外面,才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出了半步多,外界寒冷的阴气扑面而来。
    提著的引路灯洒下碧幽幽的光晕,照亮身前丈许之地。
    灯光之外,黑暗浓稠,有不少东西在窥视。
    马爷紧了紧衣襟。
    小马哥挨著爷爷,好奇地看著灯笼里跳跃的碧火。
    严崢提灯在前,昏光晃晃,照著路。
    心里翻腾西码头的事。
    “要想叫西码头乾净,这些魑魅魍魎————一个个剔出来,太费手脚。”
    他顿了顿,灯影在地上晃了一晃。
    “不如——立道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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