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
    她颤抖著喃喃自语。
    她伸手扶住沙发扶手,指节深陷,却还是撑不住自己。
    她缓缓滑坐到地板上,膝盖磕出了一声闷响。
    只是一瞬之间,她的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地山崩海啸。
    眼前的现实从记忆中被剥离,显出最初的模样。
    她已经做不到再將记忆里那化身为奈克瑟斯的身影拋诸脑后了。
    她一直都记得,哪怕试图將昨日忘却,却仍旧重现眼前——
    她说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看著他转身告別——孤身走入雨夜。
    任凭她如何努力梳理记忆,也无法用此岸的现实去否认彼岸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啊,是奥特曼,
    孑然一身的奈克瑟斯。
    “……我喜欢你,不需要复杂的理由,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时光荏苒,记忆犹新。
    结衣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蓝色清晨的河堤上,少年把额前的头髮撩起来,露出一双紧张而疲惫的眼睛。
    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完全暴露在晨光下,没有阴影的遮蔽,没有碎发的偽装。
    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在那个晨雾瀰漫的河堤上,把所有藏了太久太久的话,努力掏出来给他看。
    而他答应了。
    她以为从那之后,她就能站在他身边了,她以为从那之后,她就稍稍能分担他背负的东西了。
    可是她根本做不到啊……
    她始终只是站在那扇窄门的缝隙外。
    偷看著,偷听著,却始终无法走进去。
    她在那些平凡的、温暖的日子里想要遗忘——
    可他还在战斗,他还在燃烧,他还在一个人独自走入深渊。
    他留给她最后的记忆画面,是那再无法站稳的银灰色巨人如菸灰般坠向地面。
    和那时一样的空气又一次充满了她的肺……
    ……难以呼吸。
    时间的碎片重化作记忆的尖刀,將她的一颗心扎得流血不止,犹如痛苦般锋利。
    结衣掩住了脸庞。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沿著手背滑落,滴在膝盖上。
    他还在战斗吗?他还能撑多久?他会不会已经——
    她已不敢再多想下去了。
    然后,她抬起了头。
    平冢静正看著她,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想要去找他……”
    结衣站起了身,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令平冢静的脸上显出了错愕的神色。
    平冢静手指一颤,那支一直捏在指间的绿色蜡笔终於从指缝中滚落,噠噠两声磕在地板上,滚到茶几脚边停住了。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一个句子在她喉咙里反覆组装却又反覆散架,最后只流出两个字:
    “找谁……?”
    平冢静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眼睛却没有看著结衣的脸,而是看向了电视。
    看著屏幕上那个正在废墟中挣扎的、面目全非的身影,她的脑內浮现令她不敢置信的可能。
    “澪,我要去找他。”
    平冢静瞬间意识到,新闻內播报的那畸形扭曲、遍体鳞伤的巨人正是海野澪所变。
    这样的事情令她难以置信,但却又冥冥中印证了她的预感。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完全不能理解结衣说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劝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
    “可是你就算去了,又能帮上他什么呢?那样恐怖的打斗,连军队都根本插不进去手,更不用说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了!”
    她不是在反问,而是恳求。
    “我知道啊……我全都知道的啊……!”
    结衣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但她没有擦。
    她只是用那双泛红的眼眸看著平冢静,声音沙哑:
    “可是他不该是那副模样才对,他不该这么孤独地战斗下去……”
    “可是……”
    “……他的表情在说,他需要我啊。”
    结衣的嘴角不断颤抖,只扯出一个心碎的笑,泪珠簌簌滚落,又落地碎裂。
    “我……”
    结衣还想要说些什么,她的內心似乎还在被什么所撕扯著。
    而小千岁就在身旁,用担忧的眼神看向她。
    她想要抚摸千岁的脸庞,可一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平冢静看著结衣,怎么也说不出阻拦住她的话语了。
    即便她很清楚,这简直就是胡闹……
    或许是因为她和那小子待久了吧,所以才会像他那样喜欢胡闹了。
    平冢静不由释然。
    “我知道了,去吧,结衣。”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到结衣跟前,努力勾起笑容,伸手按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小千岁就交给我吧,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啊。”
    “妈妈不要哭哦。”
    懵懂的千岁也握住了结衣的手,郑重地勾住她的小指:
    “来,拉鉤——!”
    她勾紧了手指。
    “妈妈是要去把爸爸带回来,对吧?一定、一定!要把爸爸带回来哦!”
    结衣看著她的小指。
    那根小小的、还带著蜡笔痕跡的小指,正紧紧地、用力地勾著自己的小指。
    撕裂肺腑的酸楚,逃不脱的哀伤,令她如何也止不住奔涌而出的泪。
    她不知道眼前等著她的会是什么,她更无法预料这场漫长的幻梦会以何种结局收尾。
    但她还是努力扬起笑容,她也勾紧了手指:
    “嗯,拉鉤。”
    她站起来,最后揉了揉千岁的头髮。
    平冢静抱著千岁站在门口。
    千岁搂著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但那两只眼睛还是从衣服褶皱的缝隙中望著妈妈离开的方向。
    “妈妈——!”
    她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一定要把爸爸找回来哦——!拉过鉤了的——!”
    结衣在楼梯拐角处回过了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很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跑下了楼梯。
    跑出公寓楼的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
    带著远处的焦糊味,带著细碎的尘埃,带著低沉而遥远的、仿佛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天边的火光把乌黑云层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像一道正在扩散,无法癒合的伤口。
    街头的光与影在结衣的眼眸中交织著。
    她的嘴唇翕动著,无声地说些什么。
    这条道路是这样的漫长,又是这般的拥挤。
    每一张面孔都是模糊的,每一扇窗户都紧闭著,那些从新闻画面中漏出的惊惶与恐惧,像是被风吹散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头。
    而他,一直都在某个更远、更暗、更孤独的地方,就这样独自承受著那些她甚至无从想像的重压。
    而她,她一直只能是从门缝向內窥视。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再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了……
    路边,穿著一身黑袍的基督教徒宣站在高台之上,手持圣经宣讲著末日,而他高声向底下的人群呼喊:
    “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因为宽门和宽路通向地狱,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窄路,却通向永生,只有那少数人才找得到。”
    那条路上人潮汹涌,喧囂嘈杂,却唯独没有了他的声音。
    而她,奋力挤入那扇窄门。
    街景模糊,一切触感都似隔著厚厚的毛玻璃。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
    耳边被呼啸的嗡鸣彻底淹没,结衣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她的眼中仅存留著在废墟中痛苦挣扎的、早已面目全非的海野澪。
    一瞬之间,仿佛这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与他二人……
    跑丟的鞋早已不知去向,可结衣依旧没有停歇,她赤足奔走在残砖败瓦之上。
    每一步,鲜血都隨痛楚一同淌落。
    沿著血红的足跡,她步履蹣跚地奔走在去见他的路上。
    她自己的血,还有他的血——
    她逆著足下的血河往前走,足底的温热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就只是这样,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不要……过来……”
    他就在那里。
    嵌在半塌的写字楼里。
    钢架结构从他背后刺穿出来,像一座牢笼的柵栏。
    他的身体陷在瓦砾和扭曲的金属之间,每一次试图撑起自己,那些瓦砾就哗哗地往下掉,那些金属就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的头低垂著。
    空洞的眼眶里有粘稠的液体正在往下淌,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不要……靠近我……”
    庞然巨物发出了濒死的野兽般的哀鸣,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碾出来的。
    来自这样恐怖的存在的声音,如此的非人感是足以令人恐惧的怪诞。
    但她认得。
    她还是认得。
    周遭的火光如烛火般四散开来,將时间都给锈蚀,漫成永夜的黑暗。
    她跟隨眼中唯有的光,亦步亦趋,逆著血河奋力接近他。
    “快……离开……”
    他忍耐著疼痛。
    忍耐著脑袋里混乱的、几近將他吞没的思绪。
    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內互相撕咬,就像两只野兽在同一个笼子里搏命。
    他强行维持著残存的理智,艰难地吐出模糊不清的话语。
    她看著他。
    看著这个从高中就认识的少年。
    看著这个曾经总用额前碎发遮住眼睛的少年,总是假装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少年……
    看著她爱的少年。
    她只想要朝他呼喊。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也不知道这具狰狞、异形的庞大身躯是否还保留著人类的听觉。
    但此刻,在全世界聚焦的中心,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呼喊了出来——
    “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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