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置之死地而后
第147章 置之死地而后
又过了半个月。
林东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回家。他吃在公司，睡在公司。办公室里那张行军床是从仓库翻出来的，灰扑扑的，他铺了个毯子就当床了。
妈打过几次电话，问他在不在家吃饭，他说在忙，不回去了。妈没多问，只说注意身体。他掛了电话，继续写代码。
张明远的最晚下班记录被林东打破了。
以前张明远是公司里走得最晚的人，有时候到凌晨一两点。林东来了之后，这个记录变成了凌晨三点、四点，后来乾脆不走了。
张明远有一次早上七点到公司，看见林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杯子去接水，脸上掛著两个大黑眼圈，头髮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
“林总，您没回去？”张明远问。
“嗯。”林东接完水，转身回了办公室。
张明远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劝林总休息？他自己也经常熬夜，没资格劝。劝林总回家？他知道系统写不出来，林总不会回家。
周承宇有一次加班到凌晨，路过林东办公室，灯还亮著。
他透过玻璃门看见林东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盯著屏幕发呆。周承宇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林东转过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周承宇推门进去，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晓雯有一次给林东带饭，放在桌上。
下午来的时候，饭还在桌上，没动过。她打开看了一眼，已经凉了。她把饭盒收走，没说什么。第二天又带了一份，这次她看著林东吃了两口才走。
所有人都心疼林东，但没人劝得动他。
劝了也没用。
系统写不出来，他不会停。
四月一號，愚人节。
財叔又带来一个人。
这次简歷不错，国內名校毕业，在某大厂干了五年系统开发，做过两个嵌入式项目。
林东看著简歷，觉得可以试试。
面试的时候，林东问了他几个问题，都答上来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林东又问了一个关於系统架构设计的问题，那人想了想，答了。
林东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那个人。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书上写的。”林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没有自己设计过一个系统？不是拿现成的改，是从零开始，自己设计架构，自己定义接口，自己填坑？”
那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东看著他，等了几秒，然后说：“你走吧。”
那人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
財叔跟著出去送，过了一会儿回来，推开门，看见林东站在窗边，没动。
財叔刚想开口，林东忽然转过身，猛地一拍桌子。
“都他妈是废物！”
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会议室的方向。
张明远手里的烙铁停了一下，周承宇从屏幕后面探出头，苏晓雯放下手中的中框，程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被程屿按了回去。丁筱的键盘声停了。
走廊里的財叔愣住了。
会议室里，林东胸口起伏著，手还按在桌上。
財叔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林东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会议室，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財叔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门，嘆了口气。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林总？”
里面没声音。
財叔又敲了一下：“林总？”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声音闷闷的，从门后面传出来。
財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
张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財叔，林总他“”
“让他待会儿。”財叔说。
张明远看了那扇门一眼，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位。但他没拿起烙铁，只是坐在那里，盯著桌上那块还没焊完的电路板。周承宇也没写代码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办公室里，林东站在窗边，背对著门。
他盯著窗外的街道，四月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刚才拍了桌子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系统写不出来，人找不到，进度推不动。
所有人都等著他，他什么都给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从一月到现在，三个月了。
他写了上万行代码，系统能开机，能跑桌面，但离能用还差得远。
他面试了十几个人，一个合適的都没有。
他以为重生回来什么都能搞定，但系统这块，他搞不定。是他太著急了吗？
也许。
他一直对標苹果，想把系统做到最好，但好是需要时间的。一个人三个月，怎么可能做到苹果几年做的事情？
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也许他该放低標准。
先把系统做出来，能用就行，后面再优化。
但他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要做就做最好的。
放低標准，那还是他吗？
他转过身，看著办公室的门。
门外有他招来的人，有跟他从零开始打拼的兄弟。张明远、周承宇、苏晓雯、程川、
程屿、丁筱、財叔、郑豪。
每一个人都是他亲自招进来的，每一个人都信任他，跟著他干。
他刚才那一声吼，他们都听见了。他们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林总疯了？会不会觉得跟著这个人乾没前途？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张明远第一个看见他。
他站起来。周承宇也站起来。苏晓雯从椅子上起来。程川站起来了，程屿也站起来了。丁筱从屏幕后面抬起头。財叔放下茶杯，站起来。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林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
“都过来一下。”
所有人围过来。
林东看著他们，沉默了几秒。
“刚才那一下，”他说，“是我没控制住情绪。对不起。”
张明远张嘴想说什么，林东抬手止住了他。
“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系统写不出来，人找不到，我著急了。”
他顿了顿，“我最近状態不好，你们也都看到了。吃在公司，睡在公司，黑眼圈比谁都重。但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自己绷得太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让你们觉得，跟著我干是错的。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招进来的。
张明远，你从观澜跟我到现在。
周承宇，你从哈工大的实验室出来，连论文证书都不要了。
苏晓雯，你那面墙上的图画了一百多版，没一句怨言。
程川程屿，你们从斯坦福回来，什么都没要就跟著我干了。
丁筱，你一个女生，跟著我们没日没夜地加班。
財叔，你从华强北就跟著我，跑了多少腿，办了多少事。
郑豪，你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你一直在。”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我最近太累了。但我不会停。系统这块，我一定会搞出来。手机，我一定会做出来。”他看著他们，“你们还愿意相信我吗？”
没人说话。
张明远第一个开口：“林总，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说干，我就干。”
周承宇推了推眼镜：“我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
苏晓雯靠在墙边，声音不大：“一百多版都画了，不差这一版。”
程川喊了一声：“干！”
被程屿按住了，但程屿自己点了点头。
丁筱从后面说了一句：“代码还没写完。”
財叔端著茶杯，笑了笑：“林总，您说这些就见外了。
，郑豪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林东看著他们，喉咙有点发紧。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都回去休息。”他说，“我一个人待会儿。”
眾人互相看了看，没动。
“走吧。”林东说。
张明远第一个转身，拿起桌上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东，推门出去了。眾人纷纷离开。
財叔端著茶杯，走到林东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总，您也別太晚。”
林东点了点头。
財叔走了。
郑豪站在门口，没动。
“阿豪，你也回去。”林东说。
郑豪看著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东一个人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系统的事，招聘的事，团队的事，全都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
他想起自己重生那天。在课堂上醒来，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一件事，这一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活。
他要把债还了，把爸妈养好，把大学上了。债还了，爸妈来深圳了，深大考上了，手机做了一大半。就差系统了。但他卡住了。
他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
也许是他绷得太紧了。
重生一世，他太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了。
怕公司做不下去，怕团队散了，怕爸妈失望，怕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但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有未来的经验，知道手机行业怎么走，知道供应链怎么跑，知道哪些技术会火，哪些公司会倒。
就算这个公司做不下去了，他也不会比任何人差。那他怕什么？
他想了想，得出一个答案：怕让大家失望。
张明远跟著他，是因为他救了张明远的命。
周承宇跟著他，是因为他给了周承宇一个不用妥协的平台。
苏晓雯跟著他，是因为他让她的设计从纸上变成了真的。
程川程屿跟著他，是因为他在斯坦福贏了mark。
丁筱跟著他，是因为她觉得他做的事有意思。
李国辉王梅跟著他，是因为他给了他们一个不用“差不多就行”的工厂。
財叔跟著他，是因为他让財叔从华强北的档口走到了现在。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他不能让他们输。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算了，出去走走。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
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应急灯亮著，发出微弱的光。
他走到公司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停住了。
郑豪靠在门口的墙上。
他坐在那里，低著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林东，站起来。
“东哥。”
林东看著他。
他以为所有人都走了，没想到郑豪还在这儿。
从华强北到现在，郑豪一直是这样。
不多话，不抱怨，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他需要的时候，郑豪永远在。
前世也是。
那时候他在华强北创业，郑豪跟著他，从一个小档口开始，一直跟到他重生。
两辈子了。
林东走过去，拍了拍郑豪的肩膀。
郑豪愣了一下，看著林东，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林东也没说话。
兄弟之间，不用说什么。
“阿豪，钥匙给我。”林东说，“我自己开车转转。”
郑豪犹豫了一下：“东哥，我送您吧。”
“不用。我想一个人转转。”
郑豪看著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林东接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郑豪点了点头：“东哥，有事打电话。”
林东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林东开著车，在深圳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
从福田到南山，从南山到科技园。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车灯一串一串连成线。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停下来。
开著开著，等他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深大门口。
他盯著校门看了很久。
门口的石柱上刻著“深圳大学”四个字，在路灯下泛著淡淡的光。
进进出出的学生背著书包，骑著自行车，有说有笑。
他有多久没回来了？
开学的时候没来，请假。
三月没来，继续请假。
四月了，还是没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虎的號码，按了下去。
“老四？”李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点意外，还有点惊喜，“你终於想起我们了？”
“行了，別贫了。”林东嘴角动了一下，“哥几个都在宿舍？”
“都在。怎么了？”
“出来喝酒。学校旁边那个大排档。”
“好嘞！”李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背景里传来陈龙的声音，“老四打电话了？
说什么？”李虎喊了一声：“出来喝酒！”然后对著电话说，“老四，我们马上到！”
电话掛了。
林东把手机放下，发动引擎，往学校旁边那条街开。
大排档的老板认识林东，见他来了，笑著招呼：“好久没来了啊！”
“来了。”林东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先来四箱啤酒。菜我点多点。”
“四箱？”老板愣了一下，“几个人？”
“四个。”
老板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去搬酒。
林东接过菜单，开始点。烤串、鸡翅、茄子、韭菜、金针菇、土豆片、馒头片—他勾了一长串，又加了几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
老板把酒搬过来，四箱啤酒摞在桌边，绿瓶子在灯光下泛著光。
林东开了一瓶，没等他们来，自己先喝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李虎的声音：“老四！”
三个人从校门口走过来。
李虎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带著笑。陈龙跟在他后面，推了推眼镜。许藏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李虎走到桌前，看见那四箱啤酒，愣了一下：“四箱？老四，你这是要不醉不归啊？”
林东没说话，指了指座位：“坐。”
陈龙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这么丰富？老四，你这是补偿我们啊？”
林东嘴角动了一下：“吃不吃？不吃我退了。”
“吃吃吃！”李虎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串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好吃！”
许藏坐下来，没说话，开了一瓶啤酒。
四个人开始喝酒。刚开始是閒聊。
李虎说学校的事，说哪个老师点名了，说宿舍楼下的猫生了一窝小猫，说食堂涨价了。陈龙偶尔接一句。许藏安静地喝。林东话最少，但喝得最多。
不知不觉，林东面前的空瓶子越来越多。
两瓶，四瓶，六瓶，八瓶，十瓶。其他三个人也喝了七八瓶，脸都红了，话也多了。
李虎的脸红得像关公，他端著酒杯，忽然站起来，指著林东：“老四，你是不是兄弟？
”
林东抬起头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们？
李虎的声音有点大，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但他不在乎，“你看看你的脸色！你看看你！这还是你吗？”
他指著林东的脸，声音低了一点，“我刚刚看到你，都没忍心看。你这是多少天没好好休息了？”
陈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看著林东，眼神里是心疼。
许藏放下酒杯，看著林东，也没说话。
“你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啊！”李虎的声音又大起来，“咋地，瞧不起我们吗？啊？”
林东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了一瓶酒，往嘴里灌。
李虎一把夺过酒瓶，“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周围几桌人都嚇了一跳。
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敢过来。
“老四！”李虎吼了一声，“你说啊！”
陈龙站起来，按住李虎的肩膀：“你坐下。”
李虎甩开他的手，但没再吼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著，盯著林东。
林东双手扶住额头，十指插进头髮里。
又过了半个月。
林东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回家。他吃在公司，睡在公司。办公室里那张行军床是从仓库翻出来的，灰扑扑的，他铺了个毯子就当床了。
妈打过几次电话，问他在不在家吃饭，他说在忙，不回去了。妈没多问，只说注意身体。他掛了电话，继续写代码。
张明远的最晚下班记录被林东打破了。
以前张明远是公司里走得最晚的人，有时候到凌晨一两点。林东来了之后，这个记录变成了凌晨三点、四点，后来乾脆不走了。
张明远有一次早上七点到公司，看见林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杯子去接水，脸上掛著两个大黑眼圈，头髮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
“林总，您没回去？”张明远问。
“嗯。”林东接完水，转身回了办公室。
张明远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劝林总休息？他自己也经常熬夜，没资格劝。劝林总回家？他知道系统写不出来，林总不会回家。
周承宇有一次加班到凌晨，路过林东办公室，灯还亮著。
他透过玻璃门看见林东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盯著屏幕发呆。周承宇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林东转过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周承宇推门进去，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晓雯有一次给林东带饭，放在桌上。
下午来的时候，饭还在桌上，没动过。她打开看了一眼，已经凉了。她把饭盒收走，没说什么。第二天又带了一份，这次她看著林东吃了两口才走。
所有人都心疼林东，但没人劝得动他。
劝了也没用。
系统写不出来，他不会停。
四月一號，愚人节。
財叔又带来一个人。
这次简歷不错，国內名校毕业，在某大厂干了五年系统开发，做过两个嵌入式项目。
林东看著简歷，觉得可以试试。
面试的时候，林东问了他几个问题，都答上来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林东又问了一个关於系统架构设计的问题，那人想了想，答了。
林东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那个人。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书上写的。”林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没有自己设计过一个系统？不是拿现成的改，是从零开始，自己设计架构，自己定义接口，自己填坑？”
那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东看著他，等了几秒，然后说：“你走吧。”
那人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
財叔跟著出去送，过了一会儿回来，推开门，看见林东站在窗边，没动。
財叔刚想开口，林东忽然转过身，猛地一拍桌子。
“都他妈是废物！”
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会议室的方向。
张明远手里的烙铁停了一下，周承宇从屏幕后面探出头，苏晓雯放下手中的中框，程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被程屿按了回去。丁筱的键盘声停了。
走廊里的財叔愣住了。
会议室里，林东胸口起伏著，手还按在桌上。
財叔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林东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会议室，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財叔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门，嘆了口气。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林总？”
里面没声音。
財叔又敲了一下：“林总？”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声音闷闷的，从门后面传出来。
財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
张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財叔，林总他“”
“让他待会儿。”財叔说。
张明远看了那扇门一眼，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位。但他没拿起烙铁，只是坐在那里，盯著桌上那块还没焊完的电路板。周承宇也没写代码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办公室里，林东站在窗边，背对著门。
他盯著窗外的街道，四月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刚才拍了桌子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系统写不出来，人找不到，进度推不动。
所有人都等著他，他什么都给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从一月到现在，三个月了。
他写了上万行代码，系统能开机，能跑桌面，但离能用还差得远。
他面试了十几个人，一个合適的都没有。
他以为重生回来什么都能搞定，但系统这块，他搞不定。是他太著急了吗？
也许。
他一直对標苹果，想把系统做到最好，但好是需要时间的。一个人三个月，怎么可能做到苹果几年做的事情？
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也许他该放低標准。
先把系统做出来，能用就行，后面再优化。
但他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要做就做最好的。
放低標准，那还是他吗？
他转过身，看著办公室的门。
门外有他招来的人，有跟他从零开始打拼的兄弟。张明远、周承宇、苏晓雯、程川、
程屿、丁筱、財叔、郑豪。
每一个人都是他亲自招进来的，每一个人都信任他，跟著他干。
他刚才那一声吼，他们都听见了。他们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林总疯了？会不会觉得跟著这个人乾没前途？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张明远第一个看见他。
他站起来。周承宇也站起来。苏晓雯从椅子上起来。程川站起来了，程屿也站起来了。丁筱从屏幕后面抬起头。財叔放下茶杯，站起来。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林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
“都过来一下。”
所有人围过来。
林东看著他们，沉默了几秒。
“刚才那一下，”他说，“是我没控制住情绪。对不起。”
张明远张嘴想说什么，林东抬手止住了他。
“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系统写不出来，人找不到，我著急了。”
他顿了顿，“我最近状態不好，你们也都看到了。吃在公司，睡在公司，黑眼圈比谁都重。但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自己绷得太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让你们觉得，跟著我干是错的。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招进来的。
张明远，你从观澜跟我到现在。
周承宇，你从哈工大的实验室出来，连论文证书都不要了。
苏晓雯，你那面墙上的图画了一百多版，没一句怨言。
程川程屿，你们从斯坦福回来，什么都没要就跟著我干了。
丁筱，你一个女生，跟著我们没日没夜地加班。
財叔，你从华强北就跟著我，跑了多少腿，办了多少事。
郑豪，你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你一直在。”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我最近太累了。但我不会停。系统这块，我一定会搞出来。手机，我一定会做出来。”他看著他们，“你们还愿意相信我吗？”
没人说话。
张明远第一个开口：“林总，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说干，我就干。”
周承宇推了推眼镜：“我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
苏晓雯靠在墙边，声音不大：“一百多版都画了，不差这一版。”
程川喊了一声：“干！”
被程屿按住了，但程屿自己点了点头。
丁筱从后面说了一句：“代码还没写完。”
財叔端著茶杯，笑了笑：“林总，您说这些就见外了。
，郑豪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林东看著他们，喉咙有点发紧。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都回去休息。”他说，“我一个人待会儿。”
眾人互相看了看，没动。
“走吧。”林东说。
张明远第一个转身，拿起桌上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东，推门出去了。眾人纷纷离开。
財叔端著茶杯，走到林东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总，您也別太晚。”
林东点了点头。
財叔走了。
郑豪站在门口，没动。
“阿豪，你也回去。”林东说。
郑豪看著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东一个人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系统的事，招聘的事，团队的事，全都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
他想起自己重生那天。在课堂上醒来，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一件事，这一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活。
他要把债还了，把爸妈养好，把大学上了。债还了，爸妈来深圳了，深大考上了，手机做了一大半。就差系统了。但他卡住了。
他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
也许是他绷得太紧了。
重生一世，他太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了。
怕公司做不下去，怕团队散了，怕爸妈失望，怕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但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有未来的经验，知道手机行业怎么走，知道供应链怎么跑，知道哪些技术会火，哪些公司会倒。
就算这个公司做不下去了，他也不会比任何人差。那他怕什么？
他想了想，得出一个答案：怕让大家失望。
张明远跟著他，是因为他救了张明远的命。
周承宇跟著他，是因为他给了周承宇一个不用妥协的平台。
苏晓雯跟著他，是因为他让她的设计从纸上变成了真的。
程川程屿跟著他，是因为他在斯坦福贏了mark。
丁筱跟著他，是因为她觉得他做的事有意思。
李国辉王梅跟著他，是因为他给了他们一个不用“差不多就行”的工厂。
財叔跟著他，是因为他让財叔从华强北的档口走到了现在。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他不能让他们输。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算了，出去走走。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
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应急灯亮著，发出微弱的光。
他走到公司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停住了。
郑豪靠在门口的墙上。
他坐在那里，低著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林东，站起来。
“东哥。”
林东看著他。
他以为所有人都走了，没想到郑豪还在这儿。
从华强北到现在，郑豪一直是这样。
不多话，不抱怨，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他需要的时候，郑豪永远在。
前世也是。
那时候他在华强北创业，郑豪跟著他，从一个小档口开始，一直跟到他重生。
两辈子了。
林东走过去，拍了拍郑豪的肩膀。
郑豪愣了一下，看著林东，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林东也没说话。
兄弟之间，不用说什么。
“阿豪，钥匙给我。”林东说，“我自己开车转转。”
郑豪犹豫了一下：“东哥，我送您吧。”
“不用。我想一个人转转。”
郑豪看著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林东接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郑豪点了点头：“东哥，有事打电话。”
林东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林东开著车，在深圳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
从福田到南山，从南山到科技园。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车灯一串一串连成线。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停下来。
开著开著，等他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深大门口。
他盯著校门看了很久。
门口的石柱上刻著“深圳大学”四个字，在路灯下泛著淡淡的光。
进进出出的学生背著书包，骑著自行车，有说有笑。
他有多久没回来了？
开学的时候没来，请假。
三月没来，继续请假。
四月了，还是没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虎的號码，按了下去。
“老四？”李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点意外，还有点惊喜，“你终於想起我们了？”
“行了，別贫了。”林东嘴角动了一下，“哥几个都在宿舍？”
“都在。怎么了？”
“出来喝酒。学校旁边那个大排档。”
“好嘞！”李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背景里传来陈龙的声音，“老四打电话了？
说什么？”李虎喊了一声：“出来喝酒！”然后对著电话说，“老四，我们马上到！”
电话掛了。
林东把手机放下，发动引擎，往学校旁边那条街开。
大排档的老板认识林东，见他来了，笑著招呼：“好久没来了啊！”
“来了。”林东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先来四箱啤酒。菜我点多点。”
“四箱？”老板愣了一下，“几个人？”
“四个。”
老板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去搬酒。
林东接过菜单，开始点。烤串、鸡翅、茄子、韭菜、金针菇、土豆片、馒头片—他勾了一长串，又加了几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
老板把酒搬过来，四箱啤酒摞在桌边，绿瓶子在灯光下泛著光。
林东开了一瓶，没等他们来，自己先喝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李虎的声音：“老四！”
三个人从校门口走过来。
李虎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带著笑。陈龙跟在他后面，推了推眼镜。许藏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李虎走到桌前，看见那四箱啤酒，愣了一下：“四箱？老四，你这是要不醉不归啊？”
林东没说话，指了指座位：“坐。”
陈龙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这么丰富？老四，你这是补偿我们啊？”
林东嘴角动了一下：“吃不吃？不吃我退了。”
“吃吃吃！”李虎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串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好吃！”
许藏坐下来，没说话，开了一瓶啤酒。
四个人开始喝酒。刚开始是閒聊。
李虎说学校的事，说哪个老师点名了，说宿舍楼下的猫生了一窝小猫，说食堂涨价了。陈龙偶尔接一句。许藏安静地喝。林东话最少，但喝得最多。
不知不觉，林东面前的空瓶子越来越多。
两瓶，四瓶，六瓶，八瓶，十瓶。其他三个人也喝了七八瓶，脸都红了，话也多了。
李虎的脸红得像关公，他端著酒杯，忽然站起来，指著林东：“老四，你是不是兄弟？
”
林东抬起头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们？
李虎的声音有点大，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但他不在乎，“你看看你的脸色！你看看你！这还是你吗？”
他指著林东的脸，声音低了一点，“我刚刚看到你，都没忍心看。你这是多少天没好好休息了？”
陈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看著林东，眼神里是心疼。
许藏放下酒杯，看著林东，也没说话。
“你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啊！”李虎的声音又大起来，“咋地，瞧不起我们吗？啊？”
林东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了一瓶酒，往嘴里灌。
李虎一把夺过酒瓶，“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周围几桌人都嚇了一跳。
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敢过来。
“老四！”李虎吼了一声，“你说啊！”
陈龙站起来，按住李虎的肩膀：“你坐下。”
李虎甩开他的手，但没再吼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著，盯著林东。
林东双手扶住额头，十指插进头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