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鬆开了他的袖口,將那只手慢慢收回去,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身前。
    她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不太熟练却足够真诚的笑容,像是想要证明自己没事,又像是在感谢他给了她一个承诺。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藤箱里翻出一个用蓝布包著的小包裹,打开来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上绣著两朵素雅的兰花。
    “王先生,这个给你。”阿霞把布鞋捧到他面前,脸红红地说。
    “这是我以前在茶楼空閒的时候做的,本来是想卖给码头上那些苦力的,但这一双做得最好,一直没捨得卖。”
    “你穿皮鞋走了一天的路,脚肯定不舒服,晚上回来换这双吧。要是大小不合適,我还能改。”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简直细若蚊吶。
    王业低头看著那双布鞋,针脚细密整齐,鞋底纳得又厚又实,鞋面上那两朵兰花虽然绣得不算精致,但每一针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样一双千层底布鞋,以阿霞现在的手艺,从纳鞋底到上鞋帮,少说也得做上十天半个月。
    他接过布鞋收进隨身的公文包里,冲阿霞点了点头:“好,有心了。你先休息,晚上我回来试试合不合脚。”
    阿霞目送著王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电梯门合上,才缓缓地关上房门。
    她靠在门板上,两只手捂著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天星小轮在暮色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下午两点多,尖沙咀广东道附近那片棚户区里,蒋震家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梁慧芳刚从医院回来给蒋震拿换洗衣服——蒋震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人还没醒。
    她得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照顾受伤的丈夫,照顾两个年幼的儿子。
    她把装满衣服的背包放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喘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嫂子,嫂子在家吗?”是小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子掩不住的急迫。
    “小飞?你们怎么来了?!”梁慧芳过去开门一看,门口站著小飞、阿基、阿b和大龙四个人。
    他们四个看起来都不太好——小飞额头上全是汗,脸上那道刀疤比平时显得更狰狞了几分;
    阿基和阿b背靠著背站在走廊里,一个盯著楼梯口,一个盯著走廊尽头,活像是两个放哨的卫兵;
    大龙抱著一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袱,把整条走廊的过道都堵住了大半。
    “王先生不在吗?”小飞探出脑袋往屋里瞅了一眼,没看到王业的身影,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迅速被紧张所取代。
    “王先生不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梁慧芳一眼就看出四人面色慌张。
    她跟著蒋震在码头这片地界上活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表情意味著什么了;
    十有八九是摊上大事了,而且这事情恐怕不小,比昨天晚上跟大口九的人火併还要严重。
    “嫂子,我们进屋再说吧。”小飞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过道,又扫了一眼楼下巷子里几个蹲在墙根下抽菸的閒汉,压低声音说道。
    梁慧芳侧身让四人进了屋,关上门,又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確认没人跟著,才转过身来。
    这间不大的屋子里一下子挤进了四个壮汉,顿时显得有些逼仄,阿b和大龙只能背靠著墙站著。
    小飞站在屋子中间,深吸了几口气,等气喘匀了,才把上午在翠华茶楼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王业怎么在厕所里救下阿霞,到怎么单手把高佬田拎起来扔出去;
    到他们四个怎么衝上去对著高佬田和他的马仔一顿猛踹,再到最后王业那一脚绝后腿怎么把高佬田彻底废掉。
    他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压得极低,手还不停地在空中比划著名,把当时的情景描绘得惟妙惟肖。
    “什么?你们把义群的人给废了!”梁慧芳听完,小飞的讲述。
    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手里的背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衣服散落出来她都没顾上捡。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比医院走廊的白墙还要白,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嫂子,这事都怪我,不关阿基他们的事。是我先动手的,义群要找人算帐,找我就行。”小飞咬了咬牙,挺起胸膛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嫂子,这不是小飞的错,是我们一块揍的。”阿基和阿b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把话顶了回去。
    阿基胳膊上的纱布还没拆,说到激动处甩了下手臂,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梗著脖子不肯退让。
    大龙还是那么沉默寡言,只是闷声说了句“我也动了手”,然后把怀里那只旧布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那包袱皮鼓鼓囊囊的,隱约能看出金条的轮廓。
    “唉,这不是谁的错的问题!”梁慧芳重重地嘆了口气,缓缓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她右手撑著额头,感觉到太阳穴正在突突直跳,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虽然是个家庭主妇,但在码头这片地界上生活了这么多年,蒋震平时跟兄弟们聊天的时候她也没少在旁边听著,对义群这个社团的大名並不陌生。
    港岛两大社团之一,和联胜在九龙的势力再大,也不敢轻易去惹义群的人。
    而小飞他们不光惹了,还把人给打废了,义群要是不报復回来,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是昨天的话,梁慧芳也不至於这么烦躁。昨天蒋震还没受伤,他在码头上人头熟,认识不少社团的人;
    和联胜的几个叔伯辈大佬他都打过交道,大灰熊当年拉他入会他没点头,但人家也没跟他翻脸。
    要是有蒋震在,她可以让丈夫去找这些人出面,大不了赔上一笔钱,摆几桌和头酒,事情总能有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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