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走入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寢宫,而是转了个弯,重新走进御书房。
    有一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章邯。”
    “臣在。”
    “把李斯叫回来。”
    章邯愣了一下。
    李斯刚走不到半炷香。
    但他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去了。
    一刻钟后,李斯重新出现在御书房门口,表情有些忐忑。
    刚才谈完百越和项氏的事,他以为今天的差事已经完了,没想到又被叫了回来。
    “臣李斯,参见陛下。”
    “进来,关门。”
    李斯走进去,把门带上。
    御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扶苏背对著他,站在那幅世界舆图前,手指停在舆图的西边,那个被硃笔圈了无数遍的位置。
    犁靬。
    扶苏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李相,朕问你一个问题。”
    “臣在。”
    “你觉得,大秦最大的敌人是谁?”
    李斯想了想。
    “回陛下,眼下最紧迫的,是南方百越。”
    “朕没问眼下。”
    扶苏转过身,看著他。
    “朕问的是,最大的敌人。”
    李斯沉默了几息,目光不自觉的飘向舆图上那个朱红色的圈。
    “陛下是说……犁靬?”
    扶苏点了点头。
    “三万步兵,正面击溃十万安息骑兵。”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安息不是弱国,他们的骑兵,放在草原上,跟匈奴不相上下。但犁靬用三万人就打崩了他们。这意味著什么,李相应该比朕更清楚。”
    李斯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清楚。
    三万破十万,这种战绩,在大秦也屈指可数。能做到这一点的,绝非乌合之眾,而是一支战法纯熟、装备精良的铁军。
    “陛下的意思是……”
    “朕需要一双眼睛。”
    扶苏走回桌前坐下。
    “替朕去看看犁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们有多少兵,占了多大的地盘,吃什么粮,用什么兵器,谁说了算。朕要知道他们的一切。”
    李斯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斟酌著用词。
    “陛下,恕臣直言。大秦对犁靬的了解,几乎为零,我们连他们说什么话都不知道。丝路上的商人,带回来的都是些支离破碎的传闻,真假难辨。要派人亲自去……路途何止万里,沿途全是蛮荒之地。臣实在想不出,朝中有谁能担此重任。”
    扶苏没有接话,低下头,看著桌上一摞落满了灰的竹简。
    那是他让章邯从典客署调来的旧档案,有些竹简的边角都发黄了,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扶苏一卷一卷的翻著,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某年某月,某西域小国来朝贡,献了几匹汗血马。
    某年某月,某商队从大宛带回一批葡萄种子。
    某年某月……
    扶苏的手停住了。
    他拿起一卷竹简,看了一眼署名。
    典客署行人,秦騫。
    日期是五年前。
    扶苏展开竹简,读得很慢。读完后,他把竹简放在桌上,抬起头。
    “李相。”
    “臣在。”
    “你认识一个叫秦騫的人吗?”
    李斯想了想,摇了摇头。
    “典客署行人,品级太低,臣没有印象。”
    “五年前,先帝派他带十二个人,西行寻找月氏,想联合月氏夹击匈奴。”
    扶苏的手指轻轻敲著竹简。
    李斯的眉头动了一下,他隱约记得有这么回事。当年先帝確实动过这个念头,但后来没了回音,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这个秦騫,走到半路被匈奴人抓了。”
    扶苏继续说。
    “关了一年。”
    “后来他自己跑了。”
    “跑出来之后,没有回头。”
    “继续往西走。”
    “一个人。”
    李斯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个人?”
    “对。一个人,穿过了整个河西走廊,穿过了西域的沙漠,一直走到了大宛。”
    扶苏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斯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大宛,那是丝路尽头的国家。再往西,就是安息。安息再往西,就是犁靬。
    “他在大宛待了半年。”
    扶苏翻开竹简的后半段。
    “在那里的集市上,遇到了一些从更西方来的商人。那些商人告诉他,在安息的西边,有一个极其强大的国家,他们管那个国家叫犁靬。”
    扶苏停顿了一下。
    “秦騫在报告里记下了那些商人描述的一切。犁靬人穿铁甲,持短剑,排成方阵作战。他们修建的道路和城墙,比大宛人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宏伟。他们的国土,横跨一片巨大的內海。”
    李斯的呼吸变粗了。
    扶苏把竹简合上。
    “秦騫回来后,写了这份报告,呈给了典客署。但那时候先帝已经病重,朝堂上乱成一锅粥。这份报告被压在档案堆里,再没有人看过。”
    他看著李斯。
    “直到今天。”
    李斯沉默了很久。
    “陛下的意思是……让这个秦騫,再走一趟?”
    “不是再走一趟。”
    扶苏站了起来。
    “上一次,他是去找月氏的。这一次,朕要他直接去犁靬,去看看那个国家的心臟,到底长什么样。”
    “去把秦騫给朕找来。”
    扶苏说。
    “朕要见他。”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三十出头,身材精干,皮肤被风沙磨的粗糙,手掌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寻常的机敏,而是一种见过大世面才有的沉稳和开阔。
    扶苏扫了他一眼。
    忠诚度:72。
    情绪:紧张,困惑。以及深藏的一丝渴望。
    秦騫跪地行礼。
    “典客署行人秦騫,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一个七品小官,从没想过自己能站在皇帝的御书房里。
    “起来。”
    扶苏说。
    秦騫站起来,低著头,不敢抬眼。
    “抬头。”
    秦騫迟疑了一下,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扶苏看著他的眼睛,几息后开口。
    “五年前,你受先帝之命西行。走到半路被匈奴人抓了,关了一年。跑出来之后,你没有回头,一个人继续往西走,走到了大宛。”
    秦騫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皇帝知道这些。
    “回陛下……是。”
    “为什么不回头?”
    扶苏问。
    秦騫沉默了一会儿。
    “臣领了先帝的命。”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先帝让臣去找月氏。臣没找到月氏,不敢回来。所以继续走。”
    扶苏看著他。
    “一个人,穿过沙漠,穿过戈壁,走到了一个从没有秦人去过的地方。你不怕死?”
    秦騫想了想。
    “怕。”
    他说。
    “但走到后来,怕也没用了。只能继续走。”
    扶苏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
    他从桌上拿起缴获的那柄罗马短剑,双刃,厚脊,两尺来长,铁质精良。
    扶苏把短剑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
    秦騫接过短剑,翻来覆去的看,然后他的手停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陛下……”
    他的声音变了。
    “这柄剑……”
    “像不像你在大宛听那些商人描述的东西?”
    秦騫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
    “一模一样。”
    他说。
    “那些商人说,犁靬的士兵人手一柄这种剑。短而厚,不劈不砍,只往前捅。他们列成密密麻麻的方阵,盾牌拼在一起,缝隙里伸出剑来,像一堵墙,走到哪,杀到哪。”
    秦騫说到这里,声音发紧。
    “臣在大宛的时候,听一个安息来的商人说过,犁靬的军团,是世上唯一不能被骑兵衝垮的步兵。”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扶苏收回短剑,放在桌上。他看著秦騫,沉默了很久,然后做出了决定。
    “秦騫。”
    “臣在。”
    “朕要成立一个新的衙门,掛在典客署下面,叫远行司,专门负责对西方国家的刺探和联络。你,就是远行司的第一任远行使。”
    秦騫愣住了。
    “陛下……臣……”
    “朕给你二十个人,你自己去挑,要精干,能吃苦,最好懂西域的语言。”
    扶苏打断了他。
    “再给你丝绸百匹,茶砖五百斤,黄金百两,用作路上的盘缠和礼物。你將带著大秦的国书,沿著丝路一路向西。这一次,你的目標不是月氏。”
    扶苏看著他的眼睛。
    “是犁靬。”
    秦騫的瞳孔猛地一缩。
    “朕给你三年。”
    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秦騫的心上。
    “三年之內,你必须到达犁靬。朕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他们的城有多高,兵有多少,地有多广。他们的粮草从哪来,武器怎么造,谁说了算。看完了,活著回来,把你看到的一切告诉朕。”
    “你能做到吗?”
    秦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忽然被释放出来的激动。
    五年了。
    五年前他从大宛回来,带著满腹见闻和那份报告,以为会得到先帝的召见。
    结果先帝驾崩了。
    没有人看他的报告,没有人在意他走过的路。他被扔回了典客署,继续做那个无人问津的七品行人,每天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文书。
    但他的心,一直留在西边,留在那片他没能走完的路上,留在那个他只听说过,却从未亲眼见到的犁靬。
    现在,皇帝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去。
    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秦騫单膝跪地。
    “臣秦騫,领旨。”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臣若三年不归,便是死在了路上。但臣走过的路,后来人可以接著走。”
    扶苏看著他,点了点头。
    “去吧。”
    秦騫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快。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的背影上。
    扶苏看著那个背影消失,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李斯。
    “李相。”
    “臣在。”
    “这个人,值一万铁骑。”
    李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看到了秦騫眼睛里的光,那是见过远方的人才有的东西。那种光,千金不换。
    秦騫走后,扶苏重新坐回桌前,看著舆图上那个朱红色的圈。
    犁靬。
    罗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名字。
    三年之后,秦騫会带回一份关於罗马的完整报告。
    在那之前,他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扶苏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
    “章邯。”
    “臣在。”
    “备马。”
    扶苏站起来,把那柄罗马短剑揣进怀里。
    “朕要去南阳。武院的八千新兵,应该已经到了。”
    章邯的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您是要……”
    “朕说过。”
    扶苏走向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
    “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迈步走进了阳光里。怀里的罗马短剑硌著胸口,冰凉的。但真正让他心里发凉的,不是这柄剑,而是这柄剑背后的那个帝国。
    一个可能比大秦更强大的帝国。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先去南边,先把百越的那些部落,碾成粉末。
    然后回过头来,等秦騫的消息。
    等那个走在丝路上的年轻人,把犁靬的底,彻底翻给他看。
    到那时候,该怎么打,打多大,用多少人,他心里就有数了。
    马蹄声在咸阳的官道上响起,由近及远,向著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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