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迈步走下章台宫的台阶,脚步还没落稳,身后的殿门里就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殿下!陛下他……”
    是嬴政的贴身老太监,声音都变了调。
    扶苏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回跑。
    他衝进寢殿的时候,嬴政正趴在床沿上,一口接一口的咳,咳出来的东西带著血丝。
    御医跪了一地,没一个敢抬头。
    “都滚出去。”
    扶苏的声音很冷。
    御医们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父子两个人。
    扶苏走到床前,扶住嬴政的肩膀,一手端过温水递到他嘴边。
    嬴政推开水碗,抬起头,嘴角还掛著血。
    但他笑了。
    “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奇怪的亢奋。
    “朕就是太高兴了。”
    扶苏没说话,只是看著父亲的脸。
    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上浮著一层不健康的灰。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
    扶苏心中一凛。
    他认得这种光,迴光返照。
    “坐。”
    嬴政拍了拍床沿。
    扶苏在床边坐下。
    嬴政靠回枕头上,喘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偏过头,看著扶苏,目光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
    “扶苏,你知道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扶苏沉默著,嬴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不是修阿房宫。”
    “也不是派徐福出海。”
    “是朕从前看你的时候,眼睛被蒙住了。”
    嬴政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
    “朕一直嫌你太软。”
    “嫌你仁义。”
    “嫌你不像朕。”
    “朕甚至想过,把你换掉。”
    扶苏的手微微握紧。
    “后来你去了北疆。”
    嬴政的眼神变了,流露出骄傲与心疼。
    “你用三万颗人头筑了京观。”
    “你把二十万匈奴铁骑埋在了一线天。”
    “你活捉了头曼,又把他放回去,让草原自己杀自己。”
    “你回咸阳,一夜之间杀乾净了赵高所有的人。”
    “你拿出了能让大秦永远不饿肚子的神物。”
    “你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让那些老东西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嬴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朕那时候才明白。”
    “你不是软。”
    “你是在等。”
    “等你真正长出牙齿。”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嬴政抬起手,按在扶苏的肩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力气却大得出奇。
    “扶苏。”
    “儿臣在。”
    “朕的时间不多了。”
    扶苏没有接话。
    “来。”
    嬴政挣扎著坐起来,扶苏赶紧扶住他。
    “扶朕过去。”
    嬴政指了指殿角。
    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帛书,上面是扶苏前几个月命人画的世界舆图。
    舆图很粗糙,大片空白,但已有了大致的轮廓:东方的海洋,南方的丛林,西方的沙漠和草原,以及更西边一个模糊的名字——罗马。
    嬴政被扶苏搀著,走到舆图前面。
    他站了很久。
    枯瘦的手指,从咸阳开始,慢慢的往东划。
    划过关中。
    划过中原。
    划过东海。
    停在那片標註著“倭国”的岛屿上。
    “这就是那个遍地黄金的地方?”
    “是。”
    嬴政的手指继续往西划。
    划过河西走廊。
    划过西域。
    划过那片巨大的空白区域。
    最后停在“罗马”两个字上。
    “这就是那个……跟我大秦一样强的国家?”
    扶苏点头。
    “据斥候回报,他们的军队纪律严明,阵法独特。”
    “不弱。”
    嬴政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咧开,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好。”
    嬴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了几分。
    “有对手才有意思。”
    “一个连像样的敌人都找不到的帝王,算什么帝王。”
    他转过头,看著扶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扶苏。”
    “儿臣在。”
    “朕这辈子打了四十年的仗。”
    嬴政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灭韩的时候,朕二十六。”
    “灭齐的时候,朕三十九。”
    “六个国家,十三年。”
    “朕以为天下已经到头了。”
    “但你告诉朕,天下之外,还有天下。”
    “海的那边有金子,有蛮夷。”
    “更远的地方,有一个跟朕一样想吞掉世界的国家。”
    嬴政忽然抓住了扶苏的手。
    那力气大得不正常,骨节硌在扶苏的手背上,生疼。
    “朕去不了了。”
    嬴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沉重。
    “朕的腿,已经走不动了。”
    “朕的眼睛,快看不清舆图上的字了。”
    “朕能感觉到,自己的命,在一天天的往外漏。”
    他鬆开扶苏的手,转过身,再次面对那幅舆图。
    枯瘦的手掌,用力地按在那片代表大海的蓝色区域上。
    “但朕不甘心。”
    嬴政的声音忽然拔高。
    “朕打了一辈子的仗,杀了一辈子的人。”
    “朕的疆土从函谷关开始,一路推到了南海和长城。”
    “但朕到死都没看过,海的那边到底长什么样。”
    “朕没有踩过那片遍地黄金的土地。”
    “朕也没有跟那个叫罗马的傢伙,面对面较量过。”
    “这是朕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转过头,死死的盯著扶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期盼。
    “扶苏。”
    “替朕去。”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替朕踩上那片金子做的土地。”
    “替朕去会会那个叫罗马的对手。”
    “替朕告诉他们。”
    嬴政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旧一字一顿。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太阳。”
    “那就是大秦。”
    说完最后一个字,嬴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扶苏一把接住他。
    嬴政靠在扶苏怀里,呼吸急促,脸色灰败,但嘴角掛著笑。
    扶苏看著怀里这个枯瘦的老人。
    他曾是让天下畏惧的人。
    一声令下,百万人头落地。
    挥一挥手,六国灰飞烟灭。
    但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扶苏把他抱回床上,轻轻放好。
    他拉过被子,盖住嬴政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扶苏握住了它。
    “父皇。”
    他的声音很轻。
    “儿臣答应你。”
    “你没走完的路,儿臣替你走。”
    “你没打完的仗,儿臣替你打。”
    “你没看过的风景,儿臣替你看。”
    “等儿臣把大秦的旗插到天涯海角的时候。”
    “儿臣会烧给你看。”
    嬴政听著这些话,紧绷的眉头渐渐鬆开。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眼皮合上了。
    睡著了。
    扶苏没有鬆开他的手。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握著父亲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殿外的天光暗了下去。
    黄昏的余暉从窗欞透进来,把父子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之后,扶苏才轻轻鬆开手,站了起来。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走出了寢殿。
    殿外,李斯和蒙恬还在等,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扶苏走下台阶,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声音却异常沉稳。
    “李相,蒙將军。”
    “臣在。”
    两人齐声回答。
    “我之前交代的事,加快。”
    扶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琅琊船坞,一个月內必须完工。”
    “徵召的工匠和墨家门人,半个月內必须全部到位。”
    “从北疆调来的战马,直接送到琅琊。”
    “第一艘船的龙骨,我要在四十天內看到它铺下去。”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扶苏看了他一眼。
    李斯把嘴闭上了。
    “还有一件事。”
    扶苏的目光越过两人,望向远方。
    黄昏下,咸阳城的轮廓被金光勾勒出来,但他看的不是咸阳,而是更远的地方。
    “告诉蒙恬,北疆的贸易不能停。”
    “草原上那三家,继续餵。”
    “让他们咬,让他们流血,让他们把精良的马,肥壮的牛,全换成大秦的铁和酒。”
    “我需要马。”
    “很多很多的马。”
    “不光是打仗用。”
    扶苏顿了顿。
    “造船也用得上。”
    李斯和蒙恬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头一震,默默垂下了头。
    这位太子的眼界,已非他们所能揣度。
    “臣,遵命。”
    两人同时弯下腰。
    扶苏没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殿门。
    门后面,是他的父亲。
    扶苏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黄昏里。
    他的步伐很快。
    因为他知道,留给自己和父亲的时间,都不多了。
    他必须在父亲离去之前,让父亲看到大秦的船,看到那面黑色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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