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股莫名的血气自胸中涌起,朱伯一声咆哮,纵马在两千骑军阵前来回疾驰,挥舞著马鞭,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狂野的力量:“兔崽子们!怎么著,见到故主,卵蛋就缩回去了?哈哈,爷爷还以为到了检验你们的时候,看看你们这些种,到底值不值齐王赐下的那三十亩肥田呢!”
    他这近乎侮辱的激將法,瞬间点燃了阵列中压抑的情绪。一名骑兵忍不住高声反呛:“我们值不值三十亩田且不说,不知道將军你,值不值齐王给你的厚禄!”
    面对这充满质疑的顶撞,朱伯不怒反笑,马鞭在空中抽得“啪啪”作响:“问得好!爷爷不妨明白告诉你们这群孬蛋,爷爷我吃过苦,遭过罪,如今也享过了福!从原先一个低贱黔首,到如今有了爵位,当上了將军,睡上了美姬,这辈子,值了!
    死而无憾!”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所以,今天,爷爷我就打算死在这儿了!就让你们这些货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什么是站著撒尿的爷们!什么是视死如归的猛士!什么是把吕泽、彭越这等老贼,视作土鸡瓦狗的气魄!
    嘿嘿,这两个老贼老不要脸,暗暗勾结一起,合力围攻齐王,今日就算爷爷杀不了他们,也要溅他们一身血!”
    这捨生忘死的咆哮,如同重锤敲在每一名士卒的心头。阵列中的犹疑、彷徨、惊乱,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肃穆与动容。
    朱伯话锋一转,马鞭直指对面彭越的军阵:“至於你们这些孬货,爷爷倒要问问,当初跟著彭老贼四处烧杀抢掠,满天下造孽,你们得到了什么?
    他刘老三得了大半个天下,连同子孙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彭越封了主,有一国之地作威作福。你们呢?除了屠杀凌虐百姓,白造了那么多孽,你们他母的得到了什么?!
    现在!齐王收留了你们,给你们都分了肥田,就算现在死了,也够本了吧?
    那么,现在我就想问问你们,敢不敢用齐王分给你们的长矛、战马、盔甲,去向你们原先的故主、而今这位高高在上的梁王,问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他宫殿万间,你们却头无片瓦?为什么他富贵荣华,你们却低贱困苦?为什么他妻妾成群,你们却孤鰥伶仃?为什么他子孙富贵,你们却儿孙夭折?为什么他高高在上,你们却—尸骨积山!
    但凡你们这些货有半分血气,就应该衝上前去,將他从王座上掀下来,在他头上屙上一泡,大骂一句凭什么”?!
    因此,有卵子的,就跟在爷爷身后,冲!”
    吼到最后,朱伯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拨转马头,狂踹马腹,单人匹马,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朝著彭越军阵猛衝而去!
    他身后那两千骑兵,先是一懵,隨即,一股被羞辱、被点燃、被释放的疯狂血气直衝顶门!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厉吼:“梁王,我遭你娘!”就此紧紧跟隨朱伯疯狂衝杀出去。
    紧接著所有人都赤红了双眼,如同决堤的洪流,紧紧追隨那道决绝的背影,向著他们曾经的故主、向著他们而今的死敌,发起了亡命衝锋!
    对面,彭越纵马上前,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高声喝叫:“大梁的儿郎们,我是彭越,你们的梁王,听我王命,速速归来,隨我————”
    他的话语戛然而正。
    因为他惊恐发现,对面的旧部猛然衝杀过来,不像是迫不及待要重新投入他的老怀抱,反而一个个面孔凶戾赤红,眼神充满了疯狂杀机,一越看越像是將他这位旧主,当作了生死仇敌来整?
    “这、这————韩信是蛊惑人心的恶鬼吗?”彭越又惊又怒,简直无法理解,这才多久,这些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怎么就变得如此陌生,对韩信如此死心塌地?简直混帐!
    招降无效,彭越无计可施,只得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怒吼道:“杀!给本王杀光这群叛徒!”
    大出意料的奚意、孙赤,相互对望,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迷茫与慌乱。
    显然这一幕,也让他们大感手足无措,匪夷所思。
    既然旧部彻底变成了死敌,也唯有刀枪之下见个真章了。怒不可遏的彭越命令奚意带领一千五百大梁骑军,正面向著这两千“叛军”衝杀过去。
    然后命令孙赤带领剩余的五百骑军,化作一记重拳,狠狠擂击向“叛军”的左肋,企图一举將之阵列给打爆。
    彭越眼光老辣,一眼看出对面那个独眼主將根本不通兵法,毫无指挥艺术可言,驱使著部队全凭一股蛮勇在闷头衝锋而已。
    这种毫无章法的队伍,看似凶猛,实则破绽极大。故而彭越用一千五百骑作为砧板,牢牢牵制住这支“叛军”,再用孙赤那五百精锐作为铁锤,自侧翼给予致命一击!
    敌人固然可恨,但叛徒的倒戈相向,无疑更令人难以忍受,当前的彭越对这支叛军简直恨到死去活来的地步,就要用最暴烈、最凶残方式,將这群忘恩负义的傢伙彻底击垮、
    摧毁、覆灭。
    奚意大將军带领一千五百骑军,硬起头皮,就此与对面朱伯激励起来的两千大齐骑军,悍然对冲而去。
    然而,两军轰然对撞,让彭越有些意料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这支他以前的旧部、而今的“叛军”,虽然没有多少章法技巧,队列配合也谈不上默契,更別提什么战术变化,但展现出的战斗力,远超在他麾下之时。
    每一名骑兵都凶悍至极,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疯狂的以伤换伤,以命搏命,脑子里似乎就剩下一个念头:向前冲!向前杀!
    奚意率领的一千五百骑,面对这群被彻底激发了血性和怨气的“叛军”的亡命式衝击下,竟然抵挡不住,被硬生生推逼著节节后退,一片混乱。
    彭越上冲的怒气募然一滯,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幸而此时,孙赤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军,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终於衝到,如同蓄势已久的重拳,狠狠砸在了“叛军”阵列的左肋薄弱处。
    “成了!”彭越眉眼舒展,刚刚升起这个念头,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彻底僵住。
    侧翼遭受重击,那支“叛军”的阵线剧烈晃动,瞬间死伤一片。然而,预想中的崩溃没有到来。
    他们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的狼群,发出了更加悽厉疯狂的“嗷嗷”怪叫,凭藉著那股不要命的悍勇,硬顶著发起了反衝锋,不仅將孙赤的五百精锐硬生生从阵中给“推”了出来,还在短暂的交锋中,强行啃掉了孙赤近两百骑!
    彭越木呆呆的看著这一幕,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殭尸,整个人浑身冰凉,没有一丝热乎气儿了。
    他心头的愤怒、暴戾等情绪,风捲残云般消散了个七八,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憎恨:“在我手下时,怎么不见你们这么能打?怎么不见你们这么玩命儿?在我手下时,你们这么能打、这么玩命,什么刘邦、项籍,早他母的被打垮了吧。”
    这残酷的现实,这离谱的对比,却是比战场上战局的失利更让他感到刺痛和难堪。
    更出乎彭越意料的是,这两千“叛军”一边冲,一边还不住对著而今两千大梁骑军,大呼小叫谆谆善诱,体贴入微的做著思想工作:“弟兄们,快別给彭老贼卖命了,过来大齐这边,临阵倒戈,立即给予肥田三十亩。”
    “没错,命都是自己的啊,为彭老贼死,一文不值。”
    “多想想家人,有了三十亩肥田,老娘、老婆、孩儿,就都吃饱了。”
    “斩杀军官、將领,给予的封赏更高。”
    原本被杀得头昏脑涨死去活来的大梁骑军,听了这暖心又烫心的诱说,就感觉心里越发乱七八糟,手下的矛戈挥舞起来都绵软无力起来。
    这些原本的袍泽战力突然变得这么变態,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因此对於他们的喊叫,都暗暗信了个七八。
    而大齐骑军口里吐著诱饵,手下可不耽误,趁著大梁骑军被他们撩拨的心猿意马,砍杀起来那是倍加狠辣,又黑又硬。
    ——
    在遭遇这多重打击之下,彭越的大梁骑军那怕兵分两路战术精妙,终於还是坚持不住0
    眼看著大梁骑军原地渐渐溃散开来,朱伯更加狂喜,带领大齐骑军,砍杀追杀绞杀的更加起劲了。
    最终,大梁骑军崩解开来,骑兵们趴在马背上,抱著马脖子,疯狂抽击战马,四散而逃。
    彭越看著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一颗心直坠冰窟,僵立原地,如同冰雕。
    充分詮释了英雄不仅可以站在光里,还可以光著站在那里。
    最关键的,还是被自己曾经的旧部给剥光。
    他堂堂梁王沦落到这般田地,简直成了“窝囊”二字的代言人,羞愤、绝望、暴怒交织之下,几乎晕厥过去。
    有些人还活著,其实他已经死了。
    奚意、孙赤带领亲卫,簇拥过来,二话不说挟起了他,在双眼血红的“叛军”衝到跟前之前,抢先一步,掉头就此落荒而逃。
    ***
    眼见新出现的大齐骑军,被彭越骑军给拦截下,杜得臣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再无后顾之忧,精神大振,紧握大矛,紧隨吕泽身侧,將所有杀意都锁定在前方那道玄青身影—
    韩信身上。
    斩杀此獠,至此再无阻碍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感觉自己有些想多了。
    就在吕泽亲率的两千五百铁骑,距离韩信七百骑军越来越近之际,东北方向骤然烟尘再起,蹄声又响。
    又一支骑兵队伍倏忽杀出,径直插向吕泽军侧后方而来,看那旗帜和规模,赫然又是一支齐军,人数足有千骑之眾。
    “怎么还有?!”杜得臣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为惊骇与焦躁,几乎要吐血,“韩信这是没完没了了吗?他这又是从哪儿变出来的一千骑军?”
    这个问题同样縈绕在吕泽心头。
    但眼下的他,可顾不得去多想这个问题。
    隨著这支骑军的冒出,局势瞬间再次变得无比噁心。
    如果他们继续不管不顾攻杀韩信,那么这新冒出的一千齐军,就会狠狠自后方向他们捅来。
    届时前有韩信奋力迎战,后有这支生力军猛衝,他这两千五百亲卫骑军惨遭夹击,势必重蹈覆辙,完美復刻昨日大齐骑军捅爆郭蒙军后门那炸裂一幕。
    吕泽脑海思绪飞闪,疏忽浮现一个念头:韩信绝无可能还有如此多的机动骑兵!彭越也说过,韩信最善用诈,常用稻草人假扮骑兵虚张声势。眼前这一千骑,莫非也是疑兵?
    可是————万一呢?万一这一千骑是真的呢?
    这个“万一”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一旦判断失误,他这两千五百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可能全军覆没,连他自己这位新晋的周吕王,也可能陨落在此!这个险,太大了。
    至於两千五百亲卫骑军兵分两路,分头迎击,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策略,以大齐骑军展现出的超强战力,不仅没有能战而胜之的把握,就怕有被反过来大败之虞。
    电光火石间,吕泽做出了不出意料的选择稳妥行事。
    “转向!迎击东北之敌。”吕泽几乎是咬著牙下达了命令。
    如果这支齐骑军是假的,那么將之击溃,再反过头救援城下汉步军,也是来得及。
    只不过是稍微再苦一苦城前的步军兵士而已。
    对郭蒙这支攻城步军,他还是很有信心。
    两千五百汉军精锐骑兵不甘地勒转马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韩信,转而向著这支新冒出的齐骑军衝去。
    出乎吕泽意料,他无疑有些高估了这支汉步军的承受力。
    先被靳歙用金汤狠狠“浇灌”了一番,已经惊魂不定,战心不坚,而今又惨遭韩信七百突骑肆意蹂,等於再遭暴击,他的半途转向,更等於伤上加伤,堪称致命。
    这支汉步军原本还在苦苦支撑,指望大王率领亲卫前来解救他们,却见大主衝到半途,离奇的又掉头走了,完全將他们给拋弃了,顿时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心头一片绝望。
    哪怕主將郭蒙还在声嘶力竭地大吼,睁眼说瞎话地激励士气:“顶住!大王顷刻便至!杀退韩信,人人有赏!”
    但將士们看著那越来越远的王旗,感受著身边同袍不断被齐军铁蹄踏碎、屠戮,最后一丝斗志终於彻底崩溃。
    “大王拋弃咱们了,完了!”
    “娘咧,俺不中咧。”
    “好是跑吧,跑晚了,可就埋在这儿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整个步军阵列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轰然瓦解,士卒们丟盔弃甲,哭爹喊娘,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溃逃。
    “不许退!给我顶住!”郭蒙目眥欲裂,挥舞长矛,率领督战队疯狂砍杀逃兵,试图稳住局势。
    然而兵败如山倒之下,岂是个人勇武所能挽回?
    就在他奋力砍杀乱军之际,韩信已率十几骑兵衝破杂乱的步卒,直取他而来!
    郭蒙大惊。
    昨日刚挨了韩信一锤子,惊魂未定,刚刚又从城上跌下,摔个半死,而今身躯无处不痛,那里敢与韩信对战?
    他当即一扭身,猫腰低头,仓促就逃。
    韩信一声冷喝,马快矛疾,轻鬆跃至他的身后,长矛如毒龙出洞,对著他的背心就猛刺下去。
    郭蒙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全身。
    恶风压顶,他怪叫一声,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向前狼狈一扑,堪堪避过刺向后心的矛尖。
    “韩信—”郭蒙双目充血,几乎崩出眼眶,心知今日已无幸理,绝境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不退反进,长矛反扫,疯了般朝著韩信的马蹄凌厉砸去。
    他寧可被马蹄踏碎,也要將韩信掀落马下,撕下对方一块肉来。
    韩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冷的寒芒。他勒韁提马,战马灵巧人立而起,避过矛杆,同时手中长矛再次闪电般向下疾点,直刺郭蒙翻滚暴露出的肩胛。
    “鐺!”
    火星四溅,郭蒙扭身回击,在间不容髮之际,硬生生震偏了这一矛。
    但韩信这一矛蕴含的巨大的力量,让他的手臂剧烈颤抖,虎口迸裂,几乎失去知觉。
    “困兽之斗。”韩信声音平淡,却带著无边的压力。
    他不再给郭蒙任何机会,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再次衝锋,长矛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死亡之网,將郭蒙完全笼罩。
    郭蒙嘶吼著,压榨出体內最后一丝气力,挥矛迎上。
    “鏘!鏘!鏘!鐺!”
    一连串急促到令人窒息的金铁交鸣声炸响,两桿长矛在方寸之间疯狂碰撞。
    在韩信巨力逼迫之下,郭蒙手臂酸麻,大矛很快变得杂乱无章,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格、挡、拦、架。
    內腑震盪之下,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韩信看准时机,眼中精光一闪,一直隱而未发的杀招骤然发动,长矛先是虚晃一枪,引得郭蒙全力挥击,姿势用老。下一刻,长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迴旋、加速,仿佛突破了空间的限制!
    “噗嗤!”
    这一次,再无侥倖!
    郭蒙难以置信低头,看著穿透自己身体的矛杆,张了张嘴,却只能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韩信单臂运力,手腕猛地一抖,暴喝一声:“起!”
    长矛如挑草捆,竟將郭蒙一百几十斤的身躯硬生生挑离地面,狠狠砸飞了出去。
    重重落在地上,郭蒙居然还没有死透,刚要挣扎著爬起身,旋即不知多少奔腾的战马马蹄已纷乱踏至,就此將他这位吕泽帐前的悍將给淹没掉。
    * *
    另一边,吕泽率领骑兵与那支千骑齐军轰然对撞。
    一交手,吕泽心头便猛地一沉,果然!这支骑兵前锋尚算精锐,但后队鬆散,衝击力远逊,其中至少半数马背上绑著的,是穿著军服的稻草人。
    还真是疑兵,还真中计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傻?
    这支疑兵是大齐太僕蔡寅所亲率。
    他早在韩信前日进入平阿县,便奉命带著这支骑兵,趁夜偷偷出城,在城外潜伏了两夜一天,如同一头耐心蛰伏的猎豹,等待的就是在这关键时刻出现,扰乱吕泽心神。
    至於这支骑兵的来由,却是韩信招降的所俘虏的大梁骑兵。
    面对吕泽亲卫骑军碾压式的凶猛攻击,蔡寅这支骑兵人数处於绝对劣势,又是新降的梁兵,很快便支撑不住,阵型被衝散,惨遭绞杀,四散奔逃。
    蔡寅见任务已完成,成功为韩信击溃城南汉步军贏得了宝贵时间,也不恋战,在十几骑亲卫的护持下,奋力杀出重围,纵马向城內逃去。
    待吕泽剿灭了这支“稻草人”骑兵,回过头,企图再赶去救援步军时,就因为这一耽搁,终究已是晚了,城前战局已尘埃落定。
    大汉步军彻底崩溃,主將郭蒙阵亡,韩信率领七百骑军正在肆意收割、咀嚼著这场甘美的胜利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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