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挠心
    粗野有力的北风,喷吐著阵阵恶厉的呼叫,在空旷的原野肆虐了一圈又一圈。弱小可怜的相县,也被一次又一次凌虐在身下,瑟瑟发抖,却吭也不敢哼。
    相县东北方,离开垓下返回雎阳的梁军,抵达此地后,一连驻扎了数日,一直没有再次起身北上的跡象。
    整支大军,像一头熟知山林规则的巨兽,那怕在返回巢穴的途中,那怕匍匐下来收敛了所有爪牙,依旧保持著捕猎时的警惕。
    营地的选择,也极具彭越风格,背靠丘陵,前临溪流,周围还有一大片茂密榆林,提供了天然的遮蔽,既杜绝了被无声突袭到近前的可能,又確保了大军能够迅速出击,投入战斗。
    营地中央,矗立著的格外高大的中军大帐內,隨著一声霸道的叱呵传出,紧接著,戴高冠著官服的相县县令,一脸狼狈被逐了出来,陪著笑,让让退走。
    偌大一支梁军停驻此地,日日索要粮、药、柴、秣,县小寡民穷困不堪的相县苦不堪言。
    今日县令不得已再次前来拜謁梁王,探听问询何日启程,却被梁王麾下將领给轰了出来,无功而返,大为沮丧。
    帐內,此时伴隨著七八几名拘谨跪坐的乐工,捧著笙簫卖力吹奏著《陈风·宛丘》的曲调,十几名舞姬身著彩綺,长袖翻飞,踩著柔软毡毯,用曼妙的舞姿勾勒著淮水之滨的秀旎风光,令人闻而沉醉,观之忘俗。
    隨意地跽坐在一张鹿皮上的彭越,手捏著一只大號的青铜酒樽,目光却並未停留在身前的美色上,而是穿过帐门,木然望向外面乌沉沉的天穹。
    生有一对凶狠扫帚眉的大司马卫胠,从舞姬柔软扭曲的腰段上收回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彭越的面容,將手中饭匕放在几案上,心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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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彭越的心腹重臣,卫胠对於自己这位梁王的心思,再清楚不过。
    之所以这般忧心忡忡,不过是担忧当前局势而已。
    当日闻听韩信在取虑县下,一战大胜,重创英布,大败汉军,加上霸王也自垓下成功走脱,跳出罗网,料想刘邦顾此失彼,难以收拾这个烂摊子,彭越下定决心,不辞而別,回返梁国。
    那知一路上,隨著各方信息匯集过来,特別闻听坐镇彭城的汉营大將靳歙,纠集重兵,日夜狂攻,不日將拿下彭城,再次断掉韩信退路,彭越不免又踌躇不定起来。
    作为老奸巨猾凶悍狠辣的一路诸侯,彭越自然没有那个多余的善心,为韩信前途死活担忧。
    只不过眼下局势,他的前途命运,无形中与韩信变得息息相关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与汉营闹翻的韩信,只要能够破开汉营的反扑,得活、得势,王霸一方,那他彭越的大梁王,对於汉营来说也就愈加重要,地位也就稳如山岳。
    要是韩信顶不住汉营的重手围剿,比如眼下,彭城被靳歙重新夺回,后路被断,蛟龙困死於浅滩,最终被肢解覆灭,那他彭越的这番不告而別,返回梁国,就有些过於鲁莽了。
    最关键的是,身为游击战鼻祖,用兵深諳侵掠如火、退避如风之道的梁王,与他这位大司马、奚意这位大將军,多次合谋推演,无一例外,都感觉镇守彭城的齐军,此番在劫难逃。
    也因此,抵达相县后,彭越的大梁军变得犹疑不定,驻扎观望后续,迟迟不动。
    卫胠心下有些不以为然,飞快眨了眨眼,扫帚眉隨著一阵抖动:“梁王,即使彭城被靳歙重新夺下,断了韩信退路,又能如何?韩信率领大军,肯定会转去攻略东海郡嘛,总有一条生路。”
    卫胠清楚自己这位王上,企图王霸一方,富贵万代,却又畏惧一步差错,前功尽弃,因而狐疑优柔,心潮缠绵。
    彭越轻轻撇来一眼,语气复杂:“不过垂死挣扎而已,最多也就是苟延残喘一段时日。当前汉王所忌的,除了霸王,也就是他韩信了。既然他反意昭彰,汉王那怕付出再大代价,也是绝不会容他得到喘息的。”
    “以韩信的军略,想要灭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况且汉王当前重心,一直放在覆灭霸王上,两线作战,也够他喝一壶。因而我们还是有时间的。”旁边的大將军奚意,也插口道。
    彭越似乎早有思量,沉默半响,抬头望向二人,断然否决:“非也!韩信返回不了齐地,结果註定就是死蛟一条。因而只要闻听到彭城被破,我们就立即亮明旗帜,急速赶去取虑县,匯合战败的英布,重新对韩信形成围杀合剿,以此向汉王表达我们的忠诚。”
    奚意与卫胠相顾愕然。
    彭越焦躁的挥手,將乐师与舞姬统统驱赶下去,长嘆口气:“非如此做,难以消除汉王戒心。唯有如此做,才能为我大梁,爭取到事后不被汉王清算,继续信守承诺,坐稳王侯之位。”
    说到这儿,彭越越发憋闷:“想不到有一日,我彭越的功名霸业,居然繫於韩信小儿身上。”
    就在这时,隨著乐师舞姬退下,重新低垂了下来的帐帘,忽然自外被一下子掀开,伴隨著一股深秋凉风的涌入,一名游骑信使带著湿冷的寒气,飞步冲入,跪拜下去,话语带著莫名的惶急:“大王,彭城急报。齐军大破汉军,汉军主將靳歙被俘,治粟內史吕释之被斩,大军全军覆没。彭城之围被解。”
    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投掷深潭,三人一时间被震盪的面色齐变。
    奚意扫帚眉飞起,一脸的不解与意外,脱口道:“李左车什么时候军略这般强横了?
    凭藉区区几千残军,居然反败为胜,將靳款统御的数万重军给全灭,简直比韩信用兵还离谱。莫非,真是上天要让韩信成事?”
    游骑信使急剧连连喘息著,这时强提一口气,大声继续道:“並非如此。是韩信千里走单骑,空降彭城,亲自担任齐军主將,连战连捷,大破靳歙军的。”
    大司马卫胠“腾”站了起来:“什么?原来如此!韩信这廝用兵屡有出人意料之举,千里走单骑,空降彭城,的確还真是他的风格。只是,恁是大胆了些儿。寻常人,谁又敢此为?”
    无论是卫胠还是奚意,听到韩信孤身千里单骑奔走,空降彭城,对於彭城的大胜,再无怀疑,反而感觉理所应当。
    这,就是韩信这位绝世名將,用一场场有胜无败、匪夷所思的大战,硬生生打出来的名望,凝生出的共识。
    “哐啷!”
    旁边忽然一阵巨响传来,奚意与卫胠吃了一惊,扭头看去,见是彭越跳起身来,一下將身前摆满鼎食的几案给掀翻了。
    就见彭越听闻韩信彭城大胜的消息,不仅不喜,反而一张老脸黑如汉王蛋皮、皱如汉王蛋皮,满是气怒嫉恨之色,不可遏制。
    奚意瞬间心明如镜:自家这位王上,这是在嫉恨韩信啊。
    韩信遭遇不幸,不免波及到他们大梁,固然令人心生忧虑;但是韩信的成功,那怕有幸於己,更加让人百爪挠心,痛彻骨髓。
    特別这段时日,梁王代入韩信,日夜思虑筹谋,都自觉难以破解眼下困局。那知道韩信会来这一手,千里走单骑,空降彭城,一举將必死局面给再次做活。
    这却不是摊明了,梁王的军事才略,根本就是大不如齐王韩信?意识到这一点,一向心高气傲,以为韩信不过运气好,依靠刘邦扶持才侥倖享得大名的梁王,如何能够忍受?
    奚意苦笑一声,看向彭越,宽慰道:“对於我大梁来说,至少也不是坏事,算是为我们爭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此番我们无须在意汉主的意愿了,可以安心返回,稳固自身。
    大王,立即下令吧,下令回师梁地。”
    看著被掀翻的几案,发泄了心头的懊恼,彭越冷静重新占领了高地,自己也有些惭色,慢慢点头:“拔营起寨,返回大梁!至於韩信,哼,留给汉王去头疼吧。”
    ***
    高高耸立的“汉”“刘”两桿大旗,直挺挺的搅动著天穹,发出“啪、啪、啪”的沉闷声响。
    残阳如血,泼洒在寿春城外如同修罗场般的战场上。
    城墙垛口处处崩缺,一团团血跡顺著砖缝流淌,在墙面凝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深痕。
    城墙根下,堆积著汉楚双方士卒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竟垒得高过马腹。地面践踏起的团团泥泞,也早已不是土黄的本色,而是呈现一种刺目的暗赭。
    被遗弃的战旗,闪著寒光的残刃,各类攻城器械的碎块,隨处可见。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瀰漫在整个战场上,令人闻而作呕。
    汉楚两军,像是撕咬的筋疲力尽的两头恶兽,退避开来,各自舔舐伤口,畜养气力,一边逡巡窥探著对方的虚实破绽,等待著新一轮廝杀开始。
    高高的瞭望平台上,看著又一轮的攻城无功而返,高冠歪戴的刘老贼,心如汤煮,如遭炮烙。
    由不得刘老贼遭罪,委实当前局势,不容得乐观。
    垓下一战,项籍以钟离昧做替死鬼,自己突破彭越军,成功跳脱出罗网,引军急急向蘄县杀去。
    蘄县是当前大楚唯一一条生路,不仅镇守蘄县的丁礼,引军北上彭城,兵力空虚,特別蘄县还是供给垓下汉军后勤的三个重县之一,其中堆积了天量的粮秣輜重。
    穷途末路的大楚军,一旦占据,得到充裕补充,如蛟得水,如虎得风,势必再次声势壮大起来。
    刘邦像受惊的野驴,急急命灌婴,引汉骑军隨后急追不舍。
    那知道项籍也是威风不墮,命项缠引大军大张旗鼓,大吹大擂,进犯蘄县,他亲自引三千楼烦精骑断后,悄悄潜伏,布下陷坑,將一脚踩了进来的灌婴,给打得大败。
    挨了这一闷棍,汉军大为惊悚,不敢再逼迫过甚,被楚军施施然占据了蘄县。
    待刘邦引汉军主力,再次潮水捲来,將蘄县围困住,已经是三日之后。趁此间隙,楚军得到了有效休整,果真声势復振,军威再盛。
    就在刘邦指挥大军,日夜攻打不停,企图將蘄县一举拿下,彻底將项籍给来个断根,那想到,九江郡突传噩耗,项籍引一支精骑,长驱直入,绕过阴陵、曲阳数县,偷袭九江郡重城寿春。
    镇守的大將薛欧猝不防及,被一战而下,仓皇带败军溃逃而走。
    至於坐镇蘄县的大楚主將,却是项籍叔父项缠。
    被项籍用金蝉脱壳给再次耍了一把的刘邦,百爪挠心,无奈之下,留下周勃统御一部分军队,继续围困蘄县,他则引其余大军,赶往寿春而来。
    待他抵达寿春后,却是发现整个九江郡形势,已然变得极为险峻。
    无人能制之下,项籍纵横九江郡,如入无人之境,周边县乡望风归顺。
    九江郡原先就是项籍大楚的老巢,镇守寿春周围县乡的兵士,又多是周殷的部下,而今见到旧主霸王,那里有不俯首听命重新归顺的道理?
    更况且,当日周殷投降汉营,为了表示忠诚,在刘贾的掇下,为示与楚营不两立之心,接连屠了六与城父数县。
    如此一来,周殷是表示了忠诚,再也反覆不得,然而后果也是极为败坏的。原本九江郡旧楚父老,对项籍自號西楚霸王后,作威作福,横徵暴敛,恩惠少施,大为不满,故而周殷投汉,他们还都颇为赞同,对刘邦这位“宽厚长者”,颇为期待。
    那知道迎来的,居然是血腥的屠城,自然恨之入骨,同时又心怀故主起来。
    可以说刘老贼与楚霸王,充分向九江郡的父老詮释了,什么叫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故而项籍重回九江郡,九江郡诸多县乡,纷纷响应,杀汉营將领,出人出粮,使得项籍的大楚势力飞快重新旺盛起来,大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也因此,那怕刘邦引大军汹汹而来,將项籍困於寿春,又接连强攻数日,却是一直难以拿下。
    因而,刘老贼內心又如何不焦灼万分?
    暗中遭罪,表面刘老贼却泰然自若,嬉笑依旧。
    “项籍小儿真如精铁,已经將他烧的通红,锤打的火星四溅,愣是没有崩裂,倒真不愧是一代霸王,一夫当关,满天下猛將无可奈何。”刘邦捋著乱糟糟的鬍鬚,不知是讚嘆还是嘲弄道。
    引军攻城失利,颓然退了回来的樊噲、王陵诸將,闻而纷纷面露不忿。
    “汉王,区区一座寿春小城,多日强攻不下,分明是诸將顾惜自身,一昧驱赶士卒攀攻,自身却袖手在后督阵所致。
    特別今日王陵部,防御的楚將项它屡屡出现失误,要是王陵將军身先士卒,振奋士气,此时至少东面城墙落入我手。
    这等临阵畏怯,一昧保全自身之徒,留之何用?请斩之,以明军法,同时警示其余诸將。”
    担任刘邦亲卫官,同时又兼任了军法官的夏侯婴,这时忽然变色,厉声喝道。
    诸將一听,吃了一惊,齐齐对他张目相向。
    刘老贼勃然作色,回身一个巴掌抽在夏侯婴脸颊上:“放肆!诸將作战,尽心竭力寡人尽数看在眼里,岂容你在此多嘴。”
    夏侯婴捂著脸颊,低头连声喏喏。
    诸將神色舒缓,不屑而倨傲望向大为狼狈的夏侯婴。
    那里接下来,汉王继续道:“不过,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也绝对不能容许项籍小儿继续拖延下去。何时破城,诸將还是要给出一个日期,立下一个军令状为好。
    此外,有极个別將领,像是釜中的老鼠屎,害群之马,作战推諉无力,私底下阴阳怪气说风凉话,散布悲观沮丧言论拖后腿,倒是一个顶三。这种情形,我要重惩不殆。”
    诸將都是人精、尖子,那里不清楚,刘邦与夏侯婴这是演双簧呢,本质还是刘邦对於他们仅仅督战,而自觉身躯精贵,不肯身先士卒攻城,大为不满了。
    这也显然是自垓下之战,韩信威逼他们强攻项籍中,得到灵感,用以威逼他们了。
    还真是学好半辈子,学坏一出溜。
    当然,他们自身也不是什么乖宝宝,汉王口中的极个別人,这儿就怕有一军营;老鼠屎,就怕也有一釜;害群之马,那也是一马场。
    毕竟,刘邦所说的那些情形,他们那个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
    然而面对面貌凶狠、一副要抓典型立威的刘老贼,诸將可没有一个想做挨弹丸崩的出头鸟,纷纷拍胸赌咒,发下誓言,立下军令状,保证三日破城云云。
    刘邦阴沉著皱如自己蛋皮、黑如自己蛋皮的老脸:“你们不要感觉我酷毒,项籍,必须要儘快灭掉,然后速速回师北上。我就怕彭城,不太安稳。”
    诸將大不以为然。
    靳歙夺取彭城,简直十拿九稳。彭城得手,大齐军后路被断,韩信蛟龙困死浅滩之局则將势成,怎么可能再出现反覆?
    最为精细的樊噲,忽然道:“前番项籍突袭蘄县,为何这般精准,知道蘄县空虚又有粮秣?接下来,金蝉脱壳,奔袭寿春,这等巧思,也不像是他的手段。”
    诸將愕然,越回味越觉得其中果真另有醇厚滋味。
    刘邦怒不可遏,破口大骂:“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闻听,诸將心头震动,面面相覷,再无怀疑,情知九成九是韩信离开垓下,向项籍通风报信所致。
    为的,自然是给他的大齐,爭取足够的时间。
    如此这般想,回头再看韩信指挥的垓下大战,不免疑点重重起来,甚至称得上是昭然若揭。
    第一没有覆灭项籍;第二利用大楚这柄利刃,狠狠给汉营放了半盆血,实力大为消耗;第三他的大齐,分毫未损。
    而待他被刘邦夺掉大將军职权,又暗通项籍,最后又狠狠捅了汉营一刀。
    不得不说,谋略之精深阴毒,让人不寒而慄。似乎张良、范增之流,也颇不如。
    刘邦骂他其心可诛,倒也没有骂错。
    只是想到刘邦一边用他灭项籍,一边又暗中对他下黑手,做得了初一,他还以顏色做十五,似乎又说不得错。
    只是而今看来,这一刀捅的也太狠、太准,与太深了!
    让整个汉营,都痛彻骨髓。
    一切唯结局论吧,就看谁最后玩的更好,棋高一著了。
    最终韩信败亡,自然他就是狡诈小人;要是刘邦覆灭,那刘邦无疑就是厚黑老贼。
    “韩信这廝,兵法通神,玄妙难制,谋略什么时候也这般离奇了?”
    “不会是凑巧吧?感觉也太过玄乎了。这般说,这廝岂不是將我们都蒙在鼓里,狠狠玩弄了一把?”
    “玩弄我们这些大老粗也就罢了,总不能將汉王、军师,都给玩弄了吧?”
    “嘶,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彭城局势,怕真要再生波澜。”
    诸將你一言我一语,论说不休。
    就在这时,面貌俊美身形娇弱的张良,面色阴鬱,在侍从的扶持下,意外登上瞭望平台来。
    诸將倏忽间齐齐心头狂跳。
    张良这段时日的工作重心,都是放在如何覆灭韩信上。
    特別取虑县英布被韩信击败,他一方面督促英布,坐镇东海郡的丁復,合力牵制韩信——
    齐军,一方面则严令靳歙,儘快拿下彭城,截断韩信退路,一直运筹帷幄之间,鲜少见他主动显露身影。
    而今突然冒出,面色又极为难看,就怕彭城,被汉王一屁崩中,果真形势出现反覆。
    果不其然,张良顾不上对刘邦行礼,就在刘老贼紧张面色中,嘆气道:“汉王,彭城急报,汉军主將靳歙大败,汉军全军覆没。靳歙被俘投降,治粟內史吕释之被俘被斩殉国。”
    此言一出,那怕刘老贼见多了大风大浪,也禁不住身躯骤然抽紧,疏忽有些佝僂下去,黑而皱的面庞,道道皱纹也诡异的更加深刻起来。
    张良这番话像是蕴含无上魔力,让刘老贼在剎那间苍老了有七八岁。
    至於周围诸將,像被兜头敲了一榔头,尽皆眼冒金星,麵皮或赤或黄或白,扎煞著双手相顾无言,张口结舌。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那怕刚才有將领,猜度到彭城局势会出现反覆,但心底下他们却都不认为彭城十拿九稳的局势,还能真箇被翻盘。
    “这怎么可能?!靳款是一头猪吗!足足数倍的大军啊,怎么可能败?而且还是全军覆没?就是一头猪做主將,也是不至於啊!”
    “是取虑县的齐军,赶到了彭城?不可能啊。这么短的时间,加上道路都被英布给破坏了,取虑县的齐军,就是飞也飞不过去啊。”
    “靳歙被俘虏了?投降了?莫不是这个混帐,早早暗中投了大齐,因而故意將彭城的这支汉军,白白送给了齐军?”
    “没错,肯定是这样!早就看出这廝居心叵测,暗藏祸心。上一次彭城之战失利,我就提出来这廝不可信任,是谁说这廝浓眉大眼,乃忠臣良將,不会背叛的?”
    樊噲、周勃、王陵诸將纷纷聒噪,厉声喝骂,来宣泄著自己心头的震动与不安。
    对於彭城丟失,所能引来的严重后果,他们可是太清楚了。彭城,对於整个泗水郡,甚或东海郡,都堪称心臟般的存在。
    拿下彭城,北半部分的半个泗水郡等於就不为他们所有,尽落大齐手中。更兼居高临下,对南半个泗水郡,以及整个东海郡,都形成居高临下的虎视吞没之势。
    接下来,一旦彭城的大齐军南下,与取虑县大齐军合流,形势再无阻挡,泗水、东海二郡,就怕也將彻底被捲走。
    而拥有了这两个举足轻重的大郡,再加上富庶的齐鲁之地,韩信可真有了退则三分天下有其一、进而一统江山足可望。
    局势,不可为不严峻也。
    ——
    “明明大好的形势,怎么一步一步,就糜烂成了这样?明明十拿九稳的战局,怎么就一次一次,都大败亏输了呢?”樊噲一张凶狠的屠户老脸,满是茫然,喃喃自语道。
    “靳歙將军並没有提前暗通汉军,此战,他也尽力了!”静静等诸將宣泄了个差不多,对樊噲自语置若罔闻,张良继续冷然开口,“是韩信,千里单骑,空降到彭城,接手彭城的齐军,就此反败为胜,一举將靳歙指挥的大军覆灭。”
    诸將这次像是挨了一闪电,嘴巴张著,身躯僵著,眼神直著,全身一阵阵酥麻,头顶冒著虚幻的黑烟儿,呆在了当地。
    原来如此!
    这还有什么说的?活该如此!
    还是那句话,耳濡目染多了韩信神乎其神的军略,只要他亲自出马,无论打败何等强敌,似乎都是理所应当。
    要是他被打败,那才是惊天新闻,让人惊嘆。
    刘老贼不愧是將战败当作家常便饭的男人,短暂的失態后,立时镇定下来,望向张良:“既然子房来见寡人,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寡人愿闻其详。”
    张良俊美的面容,眼角也出现了皱纹,鬢角的头髮出现了一抹白痕,显然这段时间与韩信隔空交手,对他的心神消耗甚大。
    面对刘老贼殷切的神色,张良强打精神,拱手对刘邦道:“当前韩信远在彭城,想要率领大军南下,与取虑县留守大军匯合,非短时间能够抵达。我们趁此良机,最短时间,將他留在取虑县的大军给灭掉了。如此断其一臂,重创於他,足够他休养復原一段时间,足以支撑到我们覆灭霸王。”
    刘邦重重点头:“子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彭城落入韩信之手,就暂且给他吧。只是,决不能让局势,再糜烂下去,取虑县的齐军,一定要乾脆利索的解决掉!”
    张良长吸口气,拱手肃然道:“在此,良请求亲身前往。”
    诸將心头大跳:军师也是急眼了,这是要亲自赤膊上阵,抢圆了干场大的了!
    刘邦一怔,旋即大喜:“善!寡人任命你为上將军,总揽取虑县汉营一切军务,带寡人的天子剑去,谁不从命,尽可斩之。”
    张良躬身一礼,转身就走。临行,又討要了中尉隨何。
    刘邦看著张良瘦弱的背影,想到此去取虑县,长途跋涉,必然有损寿数,对身旁的夏侯婴道:“你带领麾下三千精骑,护送上將军前去,並且听从其命。”
    诸將双眼瞪大。
    这三千精骑,一向是刘邦的最后家底,保护他自身安全的,全由丰沛子弟兵组成,战力冠绝汉营诸军。而今,就此交给张良了?!
    旋即诸將心泛明悟,汉王这是对当日张良提出的先灭韩信、再诛霸王的策略,没有採用,暗戳戳感到了一丝后悔,以实际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真实反馈。
    刘老贼猝然转身,一双老眼,闪烁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整个人散发著无尽凶险的气息,一字一顿冷酷的道:“诸位,已到最紧要关头了。跨过这一步,诸位与我刘季,当共享此膏腴天下;跨不过去,我与诸君则尽数败灭,成为道旁枯骨。
    故而,还望诸位根据刚才所立下的军令状,三日,攻下此城,覆灭霸王,然后儘快回师,聚歼韩信小儿。”
    诸將心头毫无怀疑,被彻底逼急眼的刘老贼,谁要阴奉阳违,继续作战不利,是真不吝於决然杀人的,当即齐齐躬身,厉声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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