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心愁
    催马小趋在烈烈风中的项襄,恨不能,盪尽绵绵心愁。
    奉齐受之命,引领一千军赶往泗水下游援助朱通的他,一路上,一时怕赶去太迟,朱通被齐军渡河攻破,就此坏了大局;一时又惧怕即使及时赶到,齐军战力太过强横,那怕添加上自己这一千军,也是不尽保险,於事无补。
    愁肠百转思虑重重间,项襄一路急赶,总算跟隨传信游骑,在规定时间顺利抵达了泗水下游適合渡河之处。
    到达战场,项襄刚要迫不及待下令所部,立即投身战斗,然而下一刻,看清眼前形势,不由愕然,心头一阵荒谬的感觉升起。
    泗水河岸边,一千汉骑军勒马站立,列队成阵,面对宽阔的河面,安然不动,泰然自若。
    至於主將朱通,更是乾脆,大马金刀坐在岸堤上的一块巨石上,手里捏著一束肉乾,撕吃的颇有滋味儿。
    朱通口口声声大齐两千大军,渡河强攻的急切,他的一千骑军一副即將抵挡不住被戳个稀巴烂,眼下看居然是在虚张声势?齐军,根本就没有强攻硬渡?两下,一直相安无事,根本没有进行激烈的攻守?
    项襄的老脸“刷”的黑了下来,纵马上前,就要怒斥这廝谎报军情。
    身后的亲卫悄悄扯了扯他,用嘴对著河对岸努了努。
    项襄一怔,顺势看去,顿时明白为何朱通摩下汉军会是这般模样了。
    洒水对岸的齐晕,的確是有两手之眾,並且夫张旗鼓,极尽喧囂,似乎马上就要下水,强攻过来。
    项襄却也不是酒囊饭袋,一见之下,结合朱通模样,心下明了,情知对岸这两千齐军,就怕是役夫假扮的居多,不过在恫嚇威呵,用意牵制而已。
    项襄却是更加恼火,上前勉强与朱通见礼毕,责问道:“朱將军,这两千齐军,明显多半是齐营役夫所假扮。彭城前的主战场,当前战局紧迫,兵力紧张,將军为何还要急切请求援兵?我这一千步军留在那处,那我汉营胜算,却不將能再增几分?”
    朱通闻言,撩起眼皮,夹了他一眼,语气硬的像是种猪的那话儿:“你这廝,毫不晓事。这两千齐军,看著像是役夫假扮,但是你敢说,就一定是假扮的?万一全是真的呢?
    一旦强行渡河,一举击溃我们,然后狠狠杀向彭城前泗水主战场,捅齐受一个神魂顛倒,人仰马翻,这个后果,你扛得起吗?你老母的,你嫌弃大爷太过谨慎,胡乱请求援军,大爷还嫌弃你区区一千援军来的太少了呢。”
    项襄气势一室,感觉他话语也颇有道理,以韩信用兵之机诈诡变,倒真大有可能,不可不防。
    当即他按捺下心思,跳下马,按剑昂然站立一旁,静观其变。
    又过了良久,对岸聒噪鼓动的齐军,有些顶不住了,精神疲乏,队列散乱,东倒西歪,惫赖毕现。
    役夫所扮,再无可疑。
    项襄再次激动起来,对朱通道:“朱將军,还等什么?赶紧將此处战情通报给齐受將军,同时我们速速引军,赶去回救吧?”
    “你那么急干什么?去抢孝帽子戴吗?哼,项將军,在此我且教导你一个乖,这狗要吃屎,你可千万別拦。它还以为你要抢呢,不仅不会感激你,还非咬你不可。”
    朱通冷著脸,话语充满了哲理,如同一位饱经沧桑洞悉世事人心的智者。
    项襄愕然,心下骤然雪亮:
    这位朱將军,连同王恬,昨夜被齐受说动,合力將靳歙从主將位置上给掀下来。但到了最后,反而让齐受给独自摘了果子,他们被排挤出核心圈子不说,还被当作基层军官使用,远远打发来泗水上下游巡查,无论地位、权势,还不如在靳歙手下为將之时。
    这位朱將军所以这般冷嘲热讽,將无实权的“口嗨权”表现的淋漓尽致,正是对吃独食的齐受恨之入骨的表现。眼下的他,完全变成了墙头的草、搅屎的棍、害群的马、拖后的腿,想让他继续尽心尽力廝杀作战,那是门也没有。
    项襄理解,但难以认同,然而朱通是主將,他不过是副將,没有决定权,无奈道:“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干,在这儿老实等著?”
    “你还想怎样?项將军,我发现你真是脑子夹缠不清。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別嫌难听,都是为了你好。
    你一个投降的项氏宗亲,汉王留下你,不过为的是要用你这个婊子立牌坊,用以吸引招纳更多楚营將领来投。
    因此你好生做好牌坊不就行了,一味的想著立大功,不是缘木求鱼吗?让汉王如何看待你?真立了大功,汉王如何安置你?这不是给汉王出难题,逼著汉王弄死你吗?”
    项襄一听,如遭雷击,心神摇曳,不能自已。
    他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仔细想来,却是越想越觉得朱通言之有理。
    呆了呆,项襄疏忽跳下马,大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旁边,捞过一条肉乾也闷头撕咬起来。
    朱通一见,嗤的笑了:“不要感觉憋闷,很快你就会感谢我。你以为彭城之前泗水主战场,那是一个好去处?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当前乱世,很多时候,能够保住老命,就已经跑贏了大多数人,值得暗自庆幸了。”
    项襄眉头堆起一个深深的川字:“你就对齐受主持的这一战,这般不看好?凭藉泗天险,兵力又占据优势,仅仅採取守势,应绝无败亡之虞,极大可能应如齐受所算,不过与齐营隔河对峙,形成相持之势而已。
    ,“哈哈哈,你太高看了齐受,也太低看了韩信。我將话放在这儿,齐受真能不败,我跪地叫他祖宗。”
    二將正自爭论,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远远传来,接著一道黄龙般的尘土飞扬半空,一支骑军劲旅势如飞箭,飞卷而来。
    朱通与项襄同时“腾”站起身来,惊疑不定看去。
    就见这支骑军,装束、人马、旗帜,一望可知,儘是己军汉营。
    事先撒出去预警的游骑,这时抢先一步飞马回来通报,远远的高声叫道:“朱將军,万千之喜,齐受將军挫败韩信渡河强攻,取得大胜。担忧此处战情,特意派遣了一支骑军,前来援助。”
    项襄顿时来了精神,连声道:“我说什么来著?我说什么来著?呵呵,哈哈,接下来,就怕有人要做孙子嘍。”
    朱通面色一阵动摇,旋即又坚定起来,对飞掠到跟前的游骑,厉声大骂道:“放屁!我不知道別人,我还不知道他齐受?他有这么好心?速速前去传令,这支骑军要真是前来援助,让他们就地待命,命他们的主將前来见我!”
    那名游骑被骂的唯唯诺诺,就地兜转马头,向著那支犹自飞速迫近的骑军迎去。
    项襄还呆头鹅一样,站立原地,翘首张望,等待这支救援骑军的主將前来拜见,朱通已然爬上马背,大呼小叫,指挥麾下一千骑军,打起精神,做好迎敌准备。
    下一刻,那名游骑纵马衝到那支骑军跟前,还不等说话,骑军中乱箭齐射,將之连人带马射成了刺蝟。
    项襄一见,心头狂跳,再无侥倖,忙不迭也跃上马背。
    待他抬头再看去时,发觉朱通下令麾下一千骑军,在各自军官率领下,聚势成杵,对著这支骑军正面狠狠捣过去。
    至於他自己,在一於亲卫护持下,却是悄默声的向著东南方逃窜而走。
    单单看他逃遁势头,真箇急急似中箭投崖虎豹,忙忙如著枪跳涧豺狼,那叫一个夹紧尾巴,迫不及待,疾火流星。
    项襄面露震惊,被朱通的当机立断毫不优柔的这番骚操作,给深深震撼到了。
    这可是一千精锐骑军啊,这廝为了自己逃命,居然说捨弃就捨弃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目露茫然之色的一千步军,又看了一眼气势如虹突袭而来的这支骑军,长嘆口气,对为首的千卒主吩咐了一句:“大势已去,投降吧!
    说完,在亲卫护持下,他策马紧紧追赶朱通而去。
    一口气逃出老远,项襄不甘心回头看去,发觉朱通的一千骑军,被这支足足有一千五百之多、人数明显占优的骑军一个衝锋,就此击垮。当先一名大將往来驰骋,声如雷霆,呼喝招降,却赫然是齐受!
    一时间,项襄眼珠子瞪的溜圆,差点没有自眼眶內跳出来。
    齐受可是彭城之前泗水主战场上汉营的主將啊,这才半日不见,就投降齐营,对著原先的己军,倒戈相向了?
    不仅败得快,降的还脆生著呢,这廝的忠诚,就这般廉价,还不如女伎的誓词?
    不得不说,原先的主將亲自出面招降,威力实在是太大了,被击溃的汉骑军纷纷下马,就地归降。至於一千步军,面对骑军,逃无可逃,战唯有死,更直接成建制的投诚了。
    收拢了一千步军后,齐受又整顿了投降骑军,发现可战的还足有八百,暗暗大鬆口气,自觉总算没有辜负韩信王命,投降后无异於投名状的这一战,打得算是比较漂亮。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朱通与项襄两贼太过奸滑,早早逃遁,没有擒住,算是功亏一簣。
    作为副將的陈豹,对於这般丰硕的战果,也是大感满意。
    陈豹这时才回味过来,为何王上执意派遣齐受、靳歙为主將,引军前来泗水上、下游,突袭朱通、王恬军,显然为的就是儘可能的將汉军士卒给招降,收为己用。
    “啪!啪!啪!”几鞭子用力抽在马屁股上,项襄催动战马四蹄翻腾,追赶上朱通,面带震撼的余韵,急声道:“朱將军,是齐受!齐受投降了齐营!他怎么能投降齐营!你敢信?莫非这廝早就与齐营勾搭成奸了?”
    不得不说,前脚还是主將,后脚居然投降了敌军,这太过离谱离奇的一幕,让项襄是不明觉厉,大受震撼,一颗大脑袋像是挨了一棒槌,不住“嗡嗡”作响。
    如非亲眼目睹,他根本就难以置信。
    相比於项襄,朱通却是一脸见惯了大场面的安之若素,不仅毫无意外之感,反而一脸不屑:“提前投降齐营,那倒是不太可能。只不过这廝栽於韩信之手,战败被俘,又不想死,投降归顺后,迫切想要再立新功,以咱们这支汉军当作他的进身之阶,又有什么难以理解?”
    顿了顿,他扫了项襄一眼,嘴皮子一时发痒,毒舌技能作妖作祟:“按理说,对此项將军应该心下瞭然才对啊!毕竟项將军身为项氏宗亲,都能够投降汉营,转过头来,攻伐起楚营来,那也叫一个生龙活虎。
    齐受身为汉军主將,投降齐营,转过头来兵刃相向原先的麾下军队,与项將军一比,嘖嘖,也未免小巫见大巫,大不够看。”
    项襄没有想到火会绕了个圈,意外烧到自己头上,被朱通这番毒辣话语霸凌的狼狈至极。
    也就是眼下两人同为丧家之犬,不宜內訌,否则定会让他知道知道,项氏祖传的家什倒底有多粗硬。
    朱通之所以言语这般恶毒,也是心情败坏,压不住火。
    他重重吐出口气:“咱们这支汉军遭受了齐受突袭,那么王恬將军的那支汉军,显然免不了也要被抄上一网。但愿他能够像你我一般幸运吧。
    韩信,呵,真不愧兵仙”之名!靳歙这位当世名將,更兼兵精將广,占据绝对优势,却居然在他手下根本硬不起来,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大败。至於齐受,呸,更不抗他的浪头。”
    项襄见朱通气色沮丧,脑袋耷拉,倒是急了:“將军也休涨齐营志气,灭咱汉营威风。韩信再强,还强得过霸王?以霸王之神勇无双,而今又如何,还不是被汉王给压迫的岌岌可危,崩溃在即?
    故而何妨让韩信小儿猖獗一段时间,待汉王破灭了霸王,腾出手来,迴转过身,却不是有足够手段炮製於他?”
    “霸王勇则勇矣,却无识人之明,更兼妇人之仁,自身还贪婪无度,不捨得让利麾下將相。对於治域百姓,更是横徵暴敛,肆意凌虐。
    当年大秦鯨吞六国,一扫寰宇,何等之强,短短数年间,土崩瓦解,为何?归根结底不过在於一句话,天下苦秦久矣!
    项籍凭藉这句话,会同六国王侯余孽,得以一举顛覆强秦,建立起自己霸业。可惜的是,霸业在握,他却也遗忘掉了这句话。不,应该確切说,他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句话。
    於是风水轮转,数年间,他由强横不可一世,变成而今丧家落魄,苟延残喘。可以说他的落败,早已註定,不过时间问题而已。
    再看而今的韩信,原本也是浑浑噩噩,优柔寡断,干大事惜身,贪小利忘命。然而自从他奉汉王之命,出兵齐国,特別前番兵临彭城,突然间像是换了一个人般,用兵一如既往的神乎其神,自身却截然改观,首先大为简朴,一洗奢华,同时將钱財位爵,都用来厚赏將士臣僚,將攻略下的土地,尽数分发百姓,使之耕种。
    特別离开垓下,他装神弄鬼一番后,忽然石破天惊喊出了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轻徭役、薄赋税、宽刑法”的口號!
    这口號的號召力有多强,这段时间你也见识到了,为何以靳款之勇,统御重军,强攻彭城多日却不下,最后愣是被他们坚持到了韩信赶到?却不就是城內人心归附,万眾同力,协助守御所致?
    而今韩信將我们这支汉军彻底覆灭,整个彭城,甚至大半个泗水郡,都落入他的掌控,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制衡於他。特別他收服齐受,更是一著无上妙招,轻而易举得到成建制汉军的投降,如此实力却不將急剧暴涨?
    不日后,他亲率大军,汹汹南下,对泗水、东海这两个大郡,却不將形成席捲之势?
    而泗水、东海两郡的重要,不用我多说吧?一旦再被他给拿下,与他的齐地连成一片,呵呵呵,那可真將成为汉王心腹之患了。
    到那时,逐鹿天下,最终鹿死谁手,谁敢说一定?”
    项襄被朱通连珠炮般的话语,描绘出的那可怕的景象给攫取住了,一个恍惚,身躯一软,自顛簸的马背上一头栽落了下去。
    朱通一惊,回头见距离泗水已远,也没有追兵追来,勒马返回,索性跳下马,与项襄一起,席地而坐,短暂歇息口气。
    项襄却来不及歇息,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急声道:“这么说,汉营就没有机会了?眼睁睁看著韩信坐大?”
    朱通摇头:“也並非没有机会。眼下就在於抢时间,看谁能够抢夺过谁。”
    “此话怎么说?”
    “抢在韩信率军南下前,將取虑县、东海郡的残余汉军收拢起来,然后再竭泽而渔式搜刮周围县乡的壮丁、粮秣,最短时间拉起一支大军,將取虑县的留守齐军给灭掉,事情还能有所作为。否则————”朱通连连摇头。
    项襄精神一振,再次翻身上马,急不可耐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出发!你我兵分两路,我赶去东海郡,將此战况,通报给镇守东海郡的丁復將军。你则赶去取虑县,告知取虑县一带汉军主將。同时传报汉王,让他不要只顾著覆灭霸王,抽调一部分重兵北上,三方合力,將取虑县汉军,给一举扑灭。”
    说完,项襄疯狂打马,带著亲卫,连躥带跳不见踪影。
    朱通嗤然失笑,知道项襄是真急眼了。韩信的异军突起,汉营眼看著要由高走低,他这位项氏家族的叛徒,就此面临了高位站岗前途可忧的尷尬。
    而已经成为天下笑柄的他,显然不甘心最后再投齐营,变成三姓家奴。
    “韩信啊韩信,还真有你的,军师设下的堪称无解的绝局,居然被你一步一步,愣是给走通盘活了!莫非你还真是上天所钟?!
    朱通最后回看了彭城方向一眼,悵然一嘆,一挥手,带领亲卫,辨明方向,向取虑县急急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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