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微微皱了皱眉,放在膝盖上的手也不由得攥了起来。
    在他看来,刘震东毫不留情地扒开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此举无异於是在……公然宣战了。
    球场如战场,政局亦如战场。
    刘震东宣告他在足球场上不仅敢贏,而且已经压了沙瑞金一头。
    同样的,在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政治棋局里,他依然拥有摧毁沙瑞金防线的攻击力。
    沙瑞金放鬆了指尖,脸色阴沉了下来,常年披著的温和外衣也隨之裂开了一条缝隙。
    “震东同志有这股衝劲……难得可贵。追逐胜利是人的天性,做好了也能够成为队伍里的表率。不过,我也有句不入耳的感慨。”
    “竞技体育,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就拿你这腰伤来说,拼杀得太狠,这代价也是巨大的。我是真的怕……怕有些同志啊,为了去爭那个一时的输贏,脑子一热就把本钱全都搭了进去。”
    “战爭的號角一旦吹响,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周老一直强调团结,想让汉东稳定。我也不想等到战局落定,某些人回头看的时候,留下来的只有悔恨终生。”
    沙瑞金几乎是直白地告诉刘震东,不要以为一时占了上风就可以无法无天。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要是做得太过火……
    他沙瑞金绝对有能耐让刘震东像腰椎断裂一样,彻底终结政治生命。
    面对这等犹如雷霆般的警告,刘震东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反驳,只是轻笑了一声。
    刘震东缓缓闭上眼睛,他並不是在恐惧,而是对沙瑞金那种庸碌之辈彻底失望后的倦怠。
    他与沙瑞金搭班子已经一年多了,对沙瑞金也是有了一定的了解。
    最初的时候,刘震东是做好了退休的打算,就想著配合沙瑞金在汉东开展工作,然后自己平稳落地。
    所以,他们的蜜月期还是很漫长的,两个人相处得也很不错。
    可隨著接触的时间拉长,共同经歷的事情多了,刘震东也算是把沙瑞金这个人给摸透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就是刘震东对沙瑞金最为中肯的评价。
    每当遇到汉东的复杂局面,刘震东都做足了防备,以为这位省委书记要祭出什么翻云覆雨的高招。
    可结果呢?
    沙瑞金除了开个长会,讲一堆不痛不痒的废话之外……
    可以说,他是別无他用。
    沙瑞金从来都没有给出能够落到实处的决策,没有做过一件像样的事情。
    要不是汉东得到了周毅的帮扶,还有那么多干部在扛起担子,汉东就要被沙瑞金给玩毁了。
    就拿周毅点拨的项目来说,他总共给沙瑞金也指了两条明路。
    第一个是汉江保护性开发工程,第二个就是借著民意热浪推出的汉东足球联赛。
    不夸张的说,周毅是把巨大的政绩资源餵到了沙瑞金嘴边。
    结果如何?
    沙瑞金畏首畏尾,一件事都没有真正地办成。
    汉江保护性开发工程已经让高育良钻了空子,抢过了主导权。
    至於汉东足球联赛也已经融入了很多刘震东的想法,虽然项目主导权还在沙瑞金的手里,但出了最多风头和收割了最多利益的人……其实是刘震东。
    这就好像给了沙瑞金一把绝世好剑,他却拿去劈柴,甚至还崩了口子。
    刘震东觉得自己说沙瑞金是废物,都已经算是抬举他了。
    毕竟,跟沙瑞金那个烂尾的头头比起来,他刘震东的能耐可不是一星半点。
    周毅交代给刘震东去办的那些项目,无论是抗癌靶向药的研发和上市,还是激活民生消费的发票抽奖试点……刘震东都办得轰轰烈烈。
    其他那些跑腿抓落地的零碎事情,也是办得漂漂亮亮。
    刘震东坚信周毅的心中有一把衡量轻重的天平,他的那双眼睛也已经看透了沙瑞金那空洞的躯壳,断然不会被沙瑞金这个草包废物给蛊惑。
    谁是干吏,谁是庸官,高下立判。
    基於这绝对的实力底气……
    当刘震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面已经看不到了丝毫的退让。
    “瑞金同志费心了。”刘震东將头微微偏向沙瑞金的那一侧,眉开眼笑地说道,“自古以来,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我刘震东在泥里打过滚,什么苦没吃过?我比你年长,看问题比你更清楚,心里的帐目都算得清清楚楚。天別说是闪了腰,就算是我骨头真的断了,烂在这张床上……”
    “只要上面的终场哨还没吹响,那哪怕是趴著,我也要贏下去。而且,我相信以我屡战屡胜的功绩,未来也一定能够继续再创佳绩的。”
    面对刘震东这狂妄无比的话,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强行扯动嘴角,回以笑容。
    四目相对之间,剑拔弩张。
    “小王,小张!”
    刘震东朝著门外喊了一声,他不愿意再和沙瑞金这种连权力槓桿都不会用的人磨嘴皮子,他的时间应该用在更宝贵的人和事上面。
    在刘震东的呼喊之下,两个穿著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就推门而入。
    “刘省长,您吩咐。”
    “把我推到隔壁去,我得亲自看著周老的体检。汉东已经发生了太多的齷齪事儿,周老的安全……我要亲自看著才能放心。”
    医护人员不敢有丝毫的推諉,马上就操控著移动医疗床,小心翼翼地推著刘震东起来了。
    临走之前,他们还抬头看了沙瑞金一眼。
    沙瑞金什么都没说,只是面色如常地让他们把门给带上。
    隨著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合上之后,这间屋子重归死寂。
    窗外,暴雨仍不知疲倦地洗刷著这座藏污纳垢的城市,而沙瑞金则冷眼看著刚刚摆放过那张刺眼病床的空地。
    在这一刻,沙瑞金眼底的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最后凝结成了两团淬著毒的冰针。
    狂……
    太特么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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