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羽电冰箱厂,是市里响噹噹的標杆企业。既为財政添了真金白银,又安置了上百號待业青年,连李市长都在全市经济调度会上点名表扬。电视台顺势而动,筹备专题报导,把镜头对准这家“模范单位”。
    “又要录专访?”
    李国书眉梢微抬,指尖无意识地顿在桌沿上,片刻后,昨夜那场意外的碰面倏然浮上心头——王庭曦被他无意间撞个正著,手忙脚乱扶住门框的样子,还带著点没消尽的窘意。
    怕是又要见著她了。
    “定在下周五。”同事把行程单推过来。
    “嗯,知道了。”他应得乾脆,点头时嘴角不自觉鬆了松。
    心里竟真有些盼著。
    再碰一面,说几句话,哪怕只是递瓶水、问句“空调吹得冷不冷”……
    ——等等!
    他猛地一剎,像踩了急剎似的把念头硬生生拧断。
    另一边。
    李家羽坐在工商局局长严力行对面,茶几上两杯茶都凉了半截。
    “严局,实话实说——魔都现在,除了大地磁带厂,还有没有別的磁带厂註册过?”
    严力行端著搪瓷缸子,笑眯眯吹了口热气:“李公子,上回您问,我就答得清清楚楚:没有。”
    他个头不高,肚子圆润,一张团脸配双大眼睛,活脱脱一个街口卖糖糕的老实大叔。可李家羽清楚,这人笑纹越深,心思越滑,骨头缝里都透著精明。
    “这次我来,不是空口问。”李家羽身子前倾,目光直直钉过去,“仓库地址,我已经查实了——临瓦县东郊,三號仓储园,b7栋。”
    “哦?临瓦县啊……”严力行慢悠悠放下缸子,手指点了点太阳穴,“那儿归张局长管吧?您该去问他才对。”
    李家羽没接这话茬,只把声音压低半分:“严局,您干这行几十年,『盗版』俩字,怎么写?”
    “没授权就复製发行……”严力行顺口答著,尾音却突然卡住。眼皮一跳,笑意僵在脸上。
    祁振东那份授权书,连他都信了三分。如今被点破,后脊樑登时沁出一层薄汗。
    “没错。”李家羽盯住他,“全是盗版。犯的是刑法第217条。您若装作看不见,往后出了事,谁替您扛?”
    “真……真是盗版?”严力行喉结一滚,这句反问,等於认了底。
    李家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推过去:“香江『星光唱片』的专线,您现在就打。问问他们,有没有给任何內地厂子授过权。”
    严力行没推辞,当场拨通。听筒里传来粤语女声,他边听边记,掛了电话,低头沉默半晌,才抬头笑道:“哎哟,您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底,確实有家新厂办了执照,我手头资料还没归档……这样,下午三点前,我亲自跑一趟,给您把全套材料送过去。”
    话是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人在临瓦,背后是谁,您心里有数;真要硬掀,得掂量掂量分量。
    李家羽眼底一沉,instantly想起魔都那位跺跺脚能震三区的老领导。父亲李国福虽与他不在一条船上,但也没撕破过脸。真闹到不可收拾,吃亏的只会是自家。
    他頷首,语气平得像口古井:“好。等您消息。”
    ——只要对方肯收手,这事还能按下不表。
    严力行转身就进了市政办公系统內线室,拨通一个加密短號。
    电话掛断,王汉成坐在书房藤椅里,久久没动。指节捏著听筒,青筋微微凸起。
    “王汉立。”他唤了一声。
    弟弟王汉立,二十多年前跟著资本家之子祁振东一道去了美国,直到前两年才隨政策风气回来。王汉成一直心里发紧:当年祁振东就是个钻空子的主儿,投机倒把惯了,弟弟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难保不沾上歪路。如今看,果然栽在这儿了。
    所幸发现得早。儿子王庭轩刚入局四个月,还没捂热乎的厂子,尚可抽身。若再拖两个月,证据坐实,赶上这轮严打风暴,牢饭不是吃一顿,是吃一辈子。
    当晚八点,王庭轩被叫回老宅。
    “爸,啥急事?厂里正赶一批货呢!”他进门甩掉凉鞋,一屁股坐进沙发另一头,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北边销不动,南边可等著呢!一天少產三千盒,下月返点就少两万!”
    他盯著帐本算过:四个月卖出近六十万盒,每盒四块,毛利二百四十万。他占一成,光分红就二十四万。照这势头,一年稳稳五十万——比过去几年倒腾小五金、批文中介加起来还多三倍。
    他早把心扎进厂里,恨不得睡在灌录机旁。
    “急?”王汉成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急著印盗版磁带?”
    王庭轩刚伸手去端茶,手悬在半空,慢慢缩回来,皱眉:“盗版?哪来的盗版?香江那边全权授权,红章黑字,连公证处都盖了骑缝章!”
    “章是假的。”父亲的声音沉得像砸进井里的石子。
    “假的?”他嗤笑一声,“爸,您別开玩笑了。二叔是美籍华人,人家正经商人,搞假授权图什么?”
    “啪——!”
    一声脆响,实木茶几震得杯盖跳起半寸。
    王汉成一掌拍下去,指节泛白:“庭轩,你信你爸,还是信你那个二叔?”
    坐在一旁的陆婉蝉赶紧伸手按住丈夫手腕,又朝儿子使眼色:“你爸肺不好,別顶嘴……”
    王庭轩张了张嘴,没出声。
    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哗啦啦的水声漫进来,盖住了屋里的静。
    王庭轩脚步顿住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而迟疑:“二叔……是从米国回来的生意人,对那边的规矩、条文比咱们熟得多,怎么可能会在版权上动手脚?爸,您是不是弄岔了?”
    “没弄岔。”王汉成把手里一张薄薄的传真纸往茶几上一按,“工商局局长严力行刚从香江打来电话,唱片公司亲口確认——只把歌曲授权给了大地磁带厂,白纸黑字,独家一家,再没批给国內任何第二家。”
    王庭轩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脸色忽明忽暗,像阴天里飘忽的云影。
    “还有——”王汉成语气沉下去,“大地磁带厂的人已经找上门,正堵在严力行办公室门口。我暂时压著没鬆口。你现在立刻停產,停掉所有流水线,把厂子封起来,经营执照也得儘快註销。不然等对方正式报案,你就是主责人,蹲局子的事,躲不掉。”
    陆婉嬋一听“蹲局子”三个字,手一抖,茶杯差点滑出去。她急忙往前倾身,语速又快又软:“庭轩,听你爸的话,这真犯法啊!明儿一早就关厂,啊?听妈的,別硬扛……”
    “可厂子是二叔的。”王庭轩垂著眼,嗓音闷,“我得先当面问清楚,再定主意。”
    “啪!”
    桌子猛地一震,搪瓷缸子里的水泼出半圈水渍。
    “你还问他?!”王汉成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假授权书是他亲手交到你手上的,全厂生產是你拍板、你签字、你管帐——出事了,他拍拍屁股回米国,你替他坐牢?这是拿你当垫脚石使!”
    陆婉嬋立刻接上,声音轻却锋利:“是啊庭轩,你二叔跟祁振冬,早被米国那一套泡透了。人早不是从前那个二叔了。你再信他、靠他,早晚被他们卖了还帮著数钱。”
    她心里那股火,其实烧得比谁都旺。
    身为输记夫人,又是市直机关的处长,她比谁都清楚:小叔子哪是单纯做生意?分明是想拖著王汉成下水,好让他这个当大哥的,成了他们违法乱纪的挡风墙、护身符。
    王庭轩嘴唇动了动:“二叔……不至於吧?”
    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乾涩。
    他在米国念书那几年,房租、学费、日常开销,全是二叔按月匯来;头一回在纽约吃上牛排、看百老匯,也是二叔带著去的;就连他后来学做磁带、搞生產线,听的都是二叔讲的“国际標准”“商业逻辑”。那些年,王汉立在他眼里,近乎半个父亲。
    现在突然说这人是假的——像推倒一座砌了十年的墙,砖瓦簌簌往下掉,满手灰,却不知该扶哪一块。
    “他早不是从前那个二叔了。”王汉成盯著儿子,“米国那套,在这儿就是踩红线。听爸一句:断乾净,趁早。”
    王庭轩没再爭,只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开车去了城郊的別墅。
    推开书房门时,王汉立正坐在藤椅里翻一本外文杂誌,听见动静,抬眼一笑:“来了?坐。”
    “二叔,”王庭轩站著没动,声音发紧,“我爸说那份授权书是假的……是真的吗?”
    王汉立合上杂誌,嘆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唉……是假的。我也是前两天才彻底核实清楚。”
    他摇摇头,一脸懊恼:“怪我大意。以为那家中介公司在香江做了三十年,信得过。谁知道人家就等著我们上鉤,一手假文件,坑了咱们一大比。”
    顿了顿,他又坐直身子,语气篤定:“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派了信得过的人飞过去,直接找唱片公司谈。真授权,最多半个月,就能签回来。到时厂子一开,照样生產。”
    王庭轩怔了怔,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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