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快,要狠,要利厚——三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圈定了磁带。
    祁振东和王汉立在美国混久了,清楚版权是根高压线。正版磁带贵得离谱,一首歌授权费就够买一车原料。可要是绕开它呢?成本立马砍掉七成,利润翻著跟头往上窜。
    违法,自然违法。
    但违法的事,不能由他们俩的名字露出去。
    於是,王汉立找上了王庭轩。
    “庭轩,咱合伙做磁带生意。”他把话说得敞亮,“钱,叔出;厂子,你租;设备,你买;执照,你跑。你当法人,你掛名,你管日常——出了事,板子打在你身上,叔替你扛著后半截。”
    王庭轩是市委书记的儿子,不缺吃穿,但真金白银的大机会,还真没摊上几回。一听能自己办厂,还能搭上外资背景,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时候国营厂还没鬆口,私人办实业,等於踩在时代前头半步。更別说这厂子背后还掛著“美资”的牌子——光听名头,就比別人高一头。
    李国满和李家成的厂子也有外资,不过是港商占一成,名义上抵歌曲版权费。那边哥哥想白送,他们也不敢收——规矩在那儿摆著,谁碰谁烫手。
    第一批十万盒磁带,装上绿皮火车,直发京城。
    成本一盒两块三,按香江行情八块钱卖给李国航,刨去运费、人工、杂费,净赚五块六。十万盒,六十万整。
    两周后,小智又运来十万盒。又六十万。
    现在厂子月產二十万盒,月净利一百二十万,一年一千二百万打底。
    (当时一美元兑两块人民幣)
    等王庭轩拿著营业执照去工商所备案时,才听说——魔都,已经有人开磁带厂了。
    他立刻派人查,当天下午就拨通了王汉立的电话。
    “二叔,魔都冒出一家磁带厂。”
    “正版?”
    王汉立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眉头一下锁死。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魔都空白,他占先机,偷偷摸摸干上几年,等风声鬆了再转正。可现在——
    妈的!
    连喝口凉水,牙缝里都塞进沙子!
    他咬著后槽牙,在心里骂了一句。
    “厂子什么来头?”
    “有港资,而且——是李市长亲自引的项目。”
    王庭轩声音有点闷。
    他懂二叔的意思:没后台,就暗地里搅浑水;可背后站著李市长?那就不光是水浑的问题了——那是水库闸门关死了,你拿铁锹挖,都溅不起浪花。
    王汉立脸一下子沉下来,像阴天压低的云。
    要是扳不倒这家厂,他这边盗版的线,隨时可能被掐断。
    真栽了,栽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祁振东早就备好了假授权书,盖著模模糊糊的英文印章,纸张泛黄,像从旧档案室里翻出来的。就等著王庭轩信以为真,大步往前走——万一被人揪住告上法庭,所有罪证,都指向这个毛头小子。
    “这样,庭轩,”王汉立缓了口气,“你约下那家厂的老板,一起吃顿饭。不谈生意,就认个脸,看看人脾气如何。”
    他想试试水温。
    “行!”王庭轩答应得爽快。
    偌大一座厂子,全交到小智一个人手里,这份信任,重得压肩。所以小智吃住在厂,连厕所都蹲得比別人勤。王庭轩打个电话,第二天就在厂门口堵住了人。
    高档餐厅包间里,小智一身笔挺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头髮抹得油亮,梳成鋥光瓦亮的大背头。
    王汉立坐在对面,衬衣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一块表,錶带磨得发亮。他在美国有公司、有货轮、有仓库,是实打实闯出来的老板,不怒自威,气场沉得像压舱石。
    小智以前只是跟班,递包、开车、端茶。两人往这儿一坐,高低立现——不是王汉立故意压人,是他身上那股子风霜浸出来的硬气,不动声色就把人罩住了。
    “您好,我是王汉立,美籍华人。名下生意大多在米国,眼下国內正推进改革开放,我便主动回来办厂,也算为家乡建设尽一份力。”
    他嘴角带笑,语气温和,双手自然交叠在膝上,姿態得体。
    可心里却像被细砂硌著——这秦有智,一身笔挺西装,腕上金表闪亮,倒真像个人物;可聊了几句,眼神浮、话里空,谈吐没半分实业家的沉劲,倒像街口修收音机的老张头突然被推上台领了奖状。
    “哎哟,王先生您太客气了!”
    小智连忙起身,双手微抬又放下,有点拘谨地搓了搓拇指。头一回面对面跟海外来的投资人说话,他手心微潮,但不敢露怯——人家是真金白银的主儿,还是个掛了“爱国商人”名號的,礼数不能少。
    “呵呵,听说您在魔都开了家磁带厂?年纪轻轻就撑起这么大摊子,实在难得。”
    王汉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小智腕上的仿皮錶带、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洗痕。这话听著是夸,实则像拿根细针,轻轻往对方底子上扎——一个没出过国、没进过厂、连车间门朝哪开都说不囫圇的年轻人,真能从零搭起一条磁带產线?
    小智早得了李家成交代:嘴闭严,事不提,人不露。
    他笑了笑,学著小时候听过的评弹调子,慢悠悠道:“嗐,先生抬举了,全靠赶上了好时候,运气撞上门来,当不得真。”
    接下来半小时,王汉立东拉西扯:问原料从哪进、工人招多少、设备谁调试、订单怎么排……
    小智一一应著,答得老实,也答得浅——像一口没打深的井,水面上泛著光,底下却探不到实底。
    王汉立越听越篤定:这人就是个摆出来应门的。厂子背后,必有硬手。
    末了,他把茶杯搁回托盘,身子略往前倾:“秦老板,我对贵厂这盘磁带,確实动了心思。不知有没有可能,咱们一起干?”
    话没明说“入股”,可意思比锣鼓还响——钱我带足了,路我铺得开,你只管点头。
    他盘算得很清:一旦占股,版权就能借壳用,生產线也能插手查;再借米国那套“资本协同”的老办法,三年两载,把这家厂子的筋骨慢慢拆解重组,最后换个招牌,照样卖歌,只是帐本全归他。
    小智——秦有智——一听就懂。
    可李家成交代过的话还在耳边:“厂子是大家的,但『大家』二字,外人一个字都別听见。”
    他低头拨了拨茶盖,轻声道:“王老板要是想订货,我回头跟几位股东碰个头,帮您问问行情。”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察觉,已把“股东”二字漏了风。
    王汉立眼底一亮,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成了。不是他猜对了,是对方自己鬆了口。
    “其实啊,”他换了个坐姿,语气更热络,“我想直接入伙——厂子现在供不应求,全国都在抢货。我带资金、带渠道、带海外经验,咱们扩產提速,三个月內把產量翻三番,北方刚够吃,南方还饿著呢!”
    他又压低声音:“您也清楚,这行当火,別人不会干看著。听说广州、深圳那边,已经有人悄悄试模子了。”
    小智听完,反倒笑了,摇摇头,像听小孩说要摘月亮。
    “王老板误会了——香江那些歌,曲谱、母带、授权书,全在我厂保险柜里锁著。谁敢贴牌,我们一封律师函过去,赔款不够付诉讼费,牢饭倒可能提前尝鲜。”
    “可盗版最怕抓不住影儿——黑作坊一关灯就开工,货车半夜绕山路走,您上哪找去?”
    “不怕。”小智顺口接上,话一出口才觉不对,可收不回了,“北方的供销社、百货大楼、音像专柜……货从我们厂里发,一路籤单到柜檯,连货架编號都编好了。別人的东西,连仓库门都进不去。”
    王汉立垂眸,不动声色地点头:“哦……原来如此。”
    心里却沉了一沉。
    北方市场,那是铁疙瘩堆出来的消费力——鞍钢、沈飞、哈电的老工人们,工资高、閒钱多、爱听歌,一买就是十盒八盒。谁掐住了这儿,等於攥住了整条磁带命脉。
    但他没慌。
    便宜,永远是撬开市场的第一把凿子。他不信老百姓会为多花五毛钱,非认准一个牌子。至於渠道?建不起来,就买;买不来,就换人——商场里,没有砸不开的门。
    他话锋一转,又绕回入股:“秦老板,合作这事,真不能再商量商量?”
    小智这次没绕弯,乾脆摇头:“厂子不对外引资。王老板要是信得过,咱们可以签长期供货协议,价格好谈。”
    当天夜里,他就骑著那辆二八式凤凰车,蹬过魔都湿漉漉的梧桐小路,把这事原原本本报给了李家成。
    “这么快就有人盯上咱们厂了?”
    李国满正剥橘子,闻言抬头,一瓣橘络都没撕乾净。
    “才开业仨月,连厂房水泥味儿都没散净,就有人想来分锅里的肉。”李家成把报纸折好,搁在搪瓷缸边上,笑得坦荡,“香江的歌,全是我们一手谈下来的独家。別人连母带边都摸不著,不眼红才怪。”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当回事。
    有李国福这个市长哥哥坐在后头,磁带厂就像停在避风港里的大船——浪再高,也掀不动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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