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他掏空全部积蓄,在胡同深处买下一座三进三出的老院子。那会儿李文国刚跟他提过一句:“四合院这东西,现在捡漏,十年后看,不是千倍万倍,是翻著筋斗往上蹦。”这话他记下了。身边不少同学,悄悄托人打听、垫钱定房,图的就是个安稳落脚处——他那院子,平时堆些散货、放几箱胶捲,权当仓库使。
    路上,李国满脚步慢下来,侧过头问:“关妍,你觉得今晚这两档事,凑得太巧了?”
    电影院门口挨堵,校门口又被拦,前后脚的事,像有人掐著表安排的。
    “啊?”关妍一怔,脚步顿了顿,“应该……不至於吧?”
    她生在城郊菜农家,爹妈忙於种菜卖菜,从小听的全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对“暗地里使绊子”这种事,既没听过,也没见过,更没往心里想过。
    “嗯,可能我想多了。”他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鬆了些,却没完全放下。
    毕竟八二年的街面,天一擦黑,路灯底下就开始晃人影。閒汉多,胆子大,再配上关妍那张乾净利落的脸,被人盯上,倒也不算稀奇。这年头治安正滑到谷底,等明年春雷一响,铁腕一落,整条街都要肃清一遍。
    四合院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关妍站在影壁前没动,仰头望著青砖灰瓦、垂花门楣,眼睛亮了一瞬,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要是毕业后能嫁给他,守著这方院子过日子,扫扫地、浇浇花、晒晒被子,大概就是她能想到的、最踏实的光景了。
    没错。自打她父亲突发重病住院,她厚著脸皮找李国满借了一百块钱,那笔钱救回一条命,也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后来她常在教室后排偷看他记笔记的侧脸,看他帮室友修自行车,看他替班里女生扛行李上五楼……可那时他和柳舞正热乎,她便把那些念头全掖进抽屉里,锁得严严实实。
    直到柳舞拎著箱子飞去米国,她听见自己心里“咔噠”一声,像是锁开了。可人还是那个关妍:嘴上敢跟街痞叫板,遇上心上人,却连句“我喜欢你”都绕著弯儿不敢说出口。
    之后几天,每晚散完货,校门照旧紧闭。他们几个乾脆轮流住进院子。但这么一来,书本就晾在一边了。
    胡大为、卫爱民、蒯铁人三人合计了一下:毕业考就在眼前,外快赚得差不多了,够买辆永久牌自行车、够给家里翻两间房——可铁饭碗这玩意儿,是砸不烂的。他们咬牙收手,专心啃书去了。
    关妍也点头赞成。
    只有李国满不肯鬆手。他直接办了退宿手续,搬进了院子。
    可每逢周六周日,胡大为他们仨照样蹬著自行车赶来,驮著货筐就走;关妍则挎著帆布包,里面塞满复习提纲、模擬卷子、还有一小罐自家醃的萝卜条,硬是坐到他书桌对面,摊开本子:“今天讲函数图像,先做五道题。”
    “班长,真不用补——考试嘛,蒙对一半就及格。”他苦著脸,手指无意识转著铅笔,“我的心思搁哪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行。”她把铅笔从他手里抽走,啪地按在演算纸上,“政策这东西,比六月天还难猜。今天批条子,明天就收摊子。可进了机关门,端稳了碗,一辈子都是安稳的。”
    “国满啊,你就让关妍盯著你学!”胡大为笑著拍他肩膀,卫爱民顺手抄起货筐,蒯铁人已经跨上车座,“散货的事交给我们,你安心背书!”
    三人相视一笑,车轮一蹬,眨眼就拐进胡同口,只留下一串清脆铃声。
    旁观者清,他们心里门儿清。
    只是局中人,还蒙在鼓里。
    ……
    深州那边。
    吕伟和孙强尝到了办厂的甜头,立马又跑关係,拿下两块新地皮。
    一座厂,打算专做香江风的牛仔裤、喇叭袖衬衫;另一座,准备试水电子表组装——表壳要镀金,錶带得带点洋气劲儿。
    野心不小,步子踩得更急。
    两个新厂,依旧请李国江占四成乾股。
    没他,地批不下来,火车皮调不动,京城百货大楼的柜檯也別想摸著边儿。孙强和吕伟心知肚明,心甘情愿。
    这天晌午,崔晶晶骑著二八式凤凰车,跟在李国江自行车后头,一路骑得脊背发僵,手心冒汗。
    她车后架上牢牢捆著一只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崭新的十元钞票——整整一百万。
    一百万啊。
    起初听说丈夫和同事合伙开工厂,她只当是小打小闹,一年挣个十几二十万,顶多夸句“能耐”。可当国追叔每月准时上门,麻袋一卸,数出一百八十二万时,她手一抖,搪瓷缸里的绿豆汤全泼在裤子上。
    一个月一百八十二万?一年岂不是两千二百万?
    她当时眼前一黑,差点栽进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底下。
    这才明白,自己男人干的是什么买卖——比县里最大的国营棉纺厂还旺火三分!
    那他还是咸鱼吗?是废物吗?
    根本不是。
    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埋在土里的金疙瘩。
    而她自己,一个正科级干部,工资条上写著“138.5元”,他一个月进帐,是她的整整一万三千倍。
    这哪里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分明就是个活脱脱的奇才!
    不多时,夫妻俩便到了一处四进四出的宅院。
    这院子,是李国江置下的。
    专为藏钱所用,连地窖都特意加厚加固,深埋在影壁后头的地下密室里。
    钱实在太多——堆得蛇皮袋都鼓胀变形,一摞摞码得比人还高。真要叫人撞见,不光坐牢,怕是全家都得搭进去。
    崔晶晶一路走来,手心一直潮乎乎的,额角沁著细汗,脚步也发虚,活像踩在棉花上。
    “国江啊,这么多现钱搁这儿,真就……万无一失?”
    她见丈夫把最后一个麻袋蹾稳,喉头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微微发颤。
    李国江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语气略显敷衍:“早问过了,爹亲口说的——只要不露馅,再熬个三五年,等政策鬆动,私人能承包厂子那会儿,咱挣多少都是乾净钱。不偷税、不漏税,哪怕一年进帐一个亿,也没人上门查你。”
    崔晶晶垂著眼没吭声。心里却翻腾得厉害:钱少时提心弔胆怕饿肚子,钱多了又怕守不住、花不完、招祸事……反倒更不敢鬆一口气。
    “唉,你说,这些钱,咱俩这辈子,真能花得完?”
    李国江笑了一声,顺手把肩上搭著的毛巾往脖子上一绕:“花不完?当然花不完。可咱们不是还有家岩他们几个孩子么?留给他们,不正好?”
    “对呀……”崔晶晶眼底终於浮起一点踏实劲儿,“这些钱,早晚都是家岩他们的。”她点点头,肩膀鬆了些,呼吸也匀了。
    “走,回吧。”
    地下室层高低,头顶离地刚够两米,起身就得猫著腰。李国江走在后头,一眼瞧见妻子弓身时衣料绷紧的腰臀弧度,心头一热,抬手就拍了一记。
    “哎哟!”崔晶晶猛地一缩,耳根倏地烧起来,回头瞪他一眼,“你又来!”
    “晶晶,去主屋歇会儿。”
    “不行不行!灶上还燉著汤呢,孩子们放学回来就饿,我得赶回去做饭。”她边说边往前快走两步,可那两只手早攀上她胳膊,温热又不容推拒。
    “还做什么饭?”李国江笑著拉住她手腕,“待会儿带几个娃,一块儿去国涛哥的蜀香轩——点一桌子硬菜,让他们吃撑了睡!”
    前脚踏进主屋门槛,崔晶晶就没再挣。
    这事上头,她向来不扭捏。丈夫想要,她便给;不是图快活,而是怕他心野了、腿长了,往外头晃荡。有钱的男人,外头盯著的人多,送上门的也不少。她守得住这个家,靠的不是管束,是温存——用身体拴住人心,比锁门更牢。
    约莫一个钟头后,两人前后脚走出院门。李国江神清气爽,衬衫扣子繫到最上一颗;崔晶晶脸颊泛红,鬢角微乱,走路时裙摆轻轻摆著,像刚被风拂过的水面。
    半小时后,一家五口已坐在蜀香轩靠窗的位置。
    巧得很,李国涛正和傻柱在隔壁桌碰杯。两人面前摊著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地名、预算、装修草图——原来是在盘算开分店的事。
    这家蜀香轩,就扎在西单,属西城区地界。自从接了婚宴、团建、年会这些大单子,生意一天比一天旺。每月流水近二十万,一年下来,妥妥二百四十万打底。
    趁热打铁,自然要往外扩。
    “国涛,你琢磨好了没?下一家,落哪儿?”傻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东城、朝阳、丰臺——各开一家。”李国涛夹了颗花生米丟进嘴里,说得跟点菜似的。
    “哐当——!”
    傻柱手一抖,酒杯滑脱,砸在木桌上,酒液溅了一片。他愣了三秒,才眨眨眼,声音都劈了叉:“你……没逗我?”
    一家店,光是买铺面、改结构、请工、备货、装潢,少说三百多万。三家一起上?没一千万根本打不住!
    傻柱虽叫“傻柱”,心里门儿清。这帐,他掰著手指头都能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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