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风声就到了。
    废品厂科长常大满接到轧钢厂调令:即日起调往京城下属某县,任某科室科长。
    名义上平调,实则下放——从市属单位落到县级,明眼人都懂这是降了半格。
    “怎么突然这样?”
    “我到底得罪了谁?”
    常大满盯著通知纸,脸色发白,嘴唇微颤。
    没人答他。
    他后来或许会想通,但此刻心乱如麻,脑子一片混沌,哪还理得清来龙去脉?
    崔明明听说常大满被“发配”到县里,当场傻眼:人走了,我姐姐怎么办?
    他心里还盘算著,等姐姐嫁过去,自己顺势攀上关係,好谋个前程。结果……
    直到推开家门,撞见姐姐冷著脸坐在那儿,才猛然回神。
    她只撂下三句话:“常大满是我托人调下去的。往后你再敢给我乱牵线、乱介绍人,下一个下去的,就是他。”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连余光都没扫他一眼。
    “等等!等一下!!”
    “你既然有门路能把常科长弄下去,那把我提成股长不就行了?这不啥事都没了?!”
    “餵——!”
    可惜门口只剩空荡荡的楼道。
    崔明明张著嘴,喉咙发紧,只能在心里乾嚎。
    庆延县。
    半年光景悄然而过。
    曾敏芝早在两个月前,就抱著五个月大的孩子,搬来和丈夫李国鑫同住。
    为防露馅,他再没踏进田甜院一步。
    毕竟曾敏芝娘家根基太深,与李家旗鼓相当;这门亲还是老父亲李文国亲自相中的。真要东窗事发,曾家未必开口,李文国的棍子怕是已经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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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李国擎,仍和黄惜柔黏在一处。
    可蜜糖日子快到头了——下个月,他就得迎娶嫂子曾敏芝替他相中的那位姑娘。
    月底那晚,事毕,李国擎揽著她肩膀,语气平静:“惜柔,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咱们……到此为止吧。”
    她早料到这一天,可亲耳听见,胸口还是像被攥了一把。不甘、不舍,翻腾著涌上来。
    好不容易攀上一棵大树,她不想鬆手,更想往上爬。
    可她也清楚,若硬缠不放,反倒可能被一脚踹开。所以,她咬著牙,没哭,也没闹。
    “不过你放心,你这些年尽心尽力陪著我,我记著。回头我跟我哥说一声,给你提一级,正科待遇先落下来。以后升迁,也比旁人顺当些。”
    “谢谢你,国擎。”
    黄惜柔垂眸应下,声音很轻。
    顿了顿,终究还是抬起眼,低声补了一句:“国擎,以后你要是还需要我……隨时来找我。我还是原来那样,只伺候你一个,绝不沾別人。”
    李国擎摆摆手,“算了,不用。另外,我劝你一句——趁年纪还轻,早点找个合適的人成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若非黄惜柔既温顺又懂分寸,把他伺候得舒坦熨帖,他哪会多这一句肺腑之言?
    “这事儿就不劳您操心了。不过我想问问,你结婚以后,总归是要生孩子的吧?”
    “那从怀孕到坐月子,前后十一个月,你能熬得住?”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悄然滑下。
    “这……”
    他心头一颤,忽然想起哥哥李国鑫——当年嫂子怀胎时,他隔三差五就往田甜那儿跑。念头一起,自己也迟疑了。
    整整一年啊……真能咬牙挺住?
    黄惜柔见他神色鬆动,立刻接上话:“国擎,你放心,我绝不会搅乱你的家。”
    没错,他最怕的,就是事情败露。在外头养人,说出去丟脸,更別说被老爹知道——一顿狠揍逃不掉,弄不好连婚都保不住。
    “……再说吧。”
    听他没一口回绝,黄惜柔眼底掠过一丝亮光,隨即俯下身去。
    没过几天,她升了科级。可资歷太浅,想挪位子,至少还得熬几年,等到二十七八岁,才有望当上县局一把手。
    但她已心满意足。
    “呵,谁能想到,下放到县里,反倒升得更快。这次真是歪打正著。”
    “等著瞧,京城我还会回去。”
    “而且回去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小办事员了。”
    当初被发配到这个偏远县城,她憋著一口气,只盼有朝一日杀回京城,扬眉吐气。
    至於报復?她连想都不敢想——身份悬殊太大,恨意刚冒头,就自己掐灭了。
    只要能重返京城,出口气,她便再无他求。
    李国擎会不会再来?她压根不担心。男人嘛,跟猫似的,哪有不惦记腥味的?
    除非身边女人太多,忙不过来,才懒得另寻新欢。
    果然,两个月后,他又来了。
    妻子刚查出怀孕,房事断了整整一个月,终究没忍住,又摸到了她这儿。
    这事自然瞒不过李国鑫。
    他当场把李国擎叫过去,劈头盖脸一顿训:“马上和那个女人断乾净!別忘了你已婚,还有弟妹正怀著孩子,再这么糊涂下去,迟早毁在自己手上!”
    末了,声音沉得像铁:“听见没有?”
    “国鑫哥你放宽心,我处处留神,美琴绝不会察觉。”
    “再说了,嫂子怀孕那会儿,你不也常往田甜那儿跑?”
    李国擎耸耸肩,满不在乎。
    李国鑫气得太阳穴直跳:“那能一样?!”
    “你嫂子当时在京城,你弟妹却跟你同在一个县城!你敢拍胸脯保证,一次都不会露馅?”
    “百密尚有一疏,真被抓个现行,你完了,我也跟著倒霉!”
    “哎哟,国鑫哥您可是堂堂县长,跟我囉嗦这么多干啥?我心里有数。”
    李国擎皱著眉,一脸不耐。
    “別人想听我囉嗦,还没那资格!你倒嫌烦?”
    “行行行,是我的错,我千小心、万提防,绝不牵连您半分。”
    “唉……你好自为之吧。”
    李国鑫疲惫地挥挥手。
    说不动,劝不住——他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哪还有脸当榜样?
    老爹的信任,终究是辜负了。
    此时,父亲李文国正焦头烂额。
    起因是儿子的事。
    刚和香兰完事,小儿子李国追就推门进来,一张口,两人全愣住了。
    “爹,娘,我想下乡。”
    他五五年生,今年十八,刚毕业。
    “你书读岔气了吧?说什么下乡?”
    李文国瞪圆了眼。
    下乡是去地里抡锄头、挑粪桶的苦差,多少人一听就腿软尿急,偏他放著铁饭碗不要,主动往泥坑里跳。
    真被老师说中了?还真打算响应国家號召去下乡?
    “对,我要去乡下,响应国家號召,为祖国建设出份力。”
    李国追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
    刚说完,气儿还没匀过来——
    “啪!!!”
    李文国大步上前,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后脑勺上,嗓门拔高:“你这小混帐胡咧咧啥?放著安稳日子不过,偏往泥里钻?”
    “没见过你这么贱骨头的!”
    他是真上火,话才说得这么冲。
    “国追,你老实讲,到底为啥非要去?”
    香兰刚晨练回来,脸上还泛著红润,眉头却拧紧了。
    “我……我喜欢的一个女同学要走,我想跟著她一块儿去。”
    李国追声音发虚,肩膀不自觉缩了缩——刚挨完打,哪敢抬眼。
    喜欢的女同学!
    李文国和香兰飞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唉,这傻儿子哟!
    人家是没得选才下乡,你倒好——家里早替你铺好了路,偏要撒丫子追人跑?
    蠢透了!
    可既然摸清了根由,反倒好办。
    喜欢就娶进门嘛,两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哪还用背起铺盖卷受那份罪?
    再说李国追性子老实,不是能挑大樑的料,只要女方家底清白、为人本分,也就够了。
    李文国一拍大腿:“你喜欢她,那就请她来家里坐坐。我和你娘见见人,合適,立马给你办喜事,不比下乡强?”
    “爹,我跟珊珊提过……我说我有工作,她嫁给我,就不用走了。可她、她硬是说要去下乡,要为祖国建设尽一份心。”
    李国追越说越轻,头快埋进胸口了。
    李文国脸沉下来,香兰也抿紧了嘴。
    嗐,碰上个愣头青姑娘!
    自愿跳进苦水里泡著?
    “她傻,你也跟著傻?”
    李文国瞪著眼吼。
    “我……我真喜欢她。她说,只要我陪她一起下乡,等回来那天,就嫁给我。我就……答应了。”
    他脚尖蹭著地砖,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鞋尖。
    “下乡是街道统一安排的,你当是你俩约好出门逛趟街?真能分到一块儿?”
    李文国故意冷著脸嚇他。
    “啊?!”
    “那……那爹,您能不能托人,把我跟她分到一个地方?”
    李国追急急追问。
    “不能!!!”
    李文国甩出俩字,乾脆利落。
    接著压低嗓子:“你知不知道,眼下多少知青下去没半年,就找本地人成了家?图啥?图少干点活,多挣点工分,家里有人帮衬。你那个珊珊要是扛不住苦,照样会寻个庄稼汉嫁了,让人家男人替她挣口粮。”
    “到那时,你跑去下乡,图个啥?”
    香兰也接上话:“是啊国追,真那样,你去了也没用,人留不住,婚也结不成。”
    “这……”
    李国追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绞著衣角。
    那个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確实在他心里扎了根。
    “爹,您教教我,怎么才能把珊珊娶回家?”
    “教不了。”
    李文国摆摆手,语气生硬。
    这种一头热、不晓世事的媳妇,他可不敢要。
    那姑娘满脑子理想主义,真下了乡,不出仨月就得哭著喊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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