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惜柔额角沁出细汗,眼珠直转,嘴上不敢问,只能埋头苦想。
    片刻后,她猛地抬头,嗓音发颤:“您……是要我指证林国生科长逼我乾的?”
    再没別的路了。
    “不是『逼』。”
    李国福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得像尺子量过。
    不是逼?
    那是什么?
    唆使?授意?强令?
    还是……
    她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他……威胁我?!”
    这可是往死里摁啊!
    陷害加胁迫,牢底坐穿都不止。
    她偷偷瞄了李国福一眼,喉头一紧,后背凉颼颼的。
    手握实权的人,心硬得像铁,黑得透底。
    最终定性全变了:
    李国轩清白;
    构陷者是林国生和黄惜柔;
    而黄惜柔,是被林国生拿把柄死死攥住、不得不从。
    结果林国生因严重违纪,当场由派驻组带走,判了刑。
    黄惜柔挨了处分,调去庆延县建社局,从此再没回过市局。
    李国轩復职,直接回办公厅,原岗位原待遇。
    沉冤昭雪,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这事在局里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铁板钉钉的案子,竟能翻得如此彻底,还顺带掀翻一个科长——这水,深得嚇人。
    明眼人都咂摸出味儿来了:李国轩背后,怕是有硬靠山。
    证据链都封死了,还能抽丝剥茧反杀,寻常人?想都別想。
    於是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机灵的抢著递热茶、让座位、搭话套近乎;
    迟钝的见状,也立马学样,嘘寒问暖恨不得捧上心窝子。
    李国轩被围得有点懵,连喝口水都得笑著推三回。
    连李静燁都亲自把他叫进办公室。
    当面认亲,直呼“弟弟”,道歉诚恳得让人动容。
    更拍著胸脯说:“有我在,你的前程,我亲手托著往上走。”
    李国轩点头应下。
    只是眼下,暂不对外声张姐弟关係,免惹閒话。
    三个月后。
    “国鑫啊,京城底下这几个县,你挑哪个?”
    李文国坐在自家宅子里,慢悠悠端起茶杯。
    李国鑫的路,早被安排得清清楚楚:先在市**办当主任,再下县熬两届,就能外放副市或正市长。
    他大哥李国华,就是熬满两届,去了隔壁天京当市长。
    若只待一届?顶多混个副市长,处处受制。
    关键看能不能忍、肯不肯熬。
    李文国话音刚落,李国鑫脑子里“唰”一下就跳出了庆延县。
    对,就是那个他安顿情妇的地方。
    算算日子,再有一个多月,孩子就要落地了。
    上个月他悄悄过去,她挺著大肚子,腰弯得吃力,却还跪在床边给他揉腿、沏茶、解扣子……
    那几个月攒下的躁火,全被她温温软软地浇灭了。(曾敏芝也怀著,碰不得。)
    脑子一热,话就冲了出来:“我去庆延县。”
    出口他就后悔了。
    万一撞上呢?
    他赴任,曾敏芝必然隨行。
    “庆延县啊……周边几个县里,它最穷,最难啃。”
    李文国点点头,竟露出几分讚许,“难得你敢挑硬骨头,行,我来安排。”
    李国鑫脸上一僵,訕訕低头。
    刚才纯属衝动,如今清醒过来,半点不想去。
    可老爹满脸欣慰,他哪敢改口,只得在肚里长嘆一声。
    “对了,”李文国忽然想起什么,“这次你过去,把国擎带上,让他给你当秘书。”
    李国擎,杨月容的小儿子。
    小时候归大妈统管,野惯了,胆子大,说话做事总带著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李文国作为父亲,琢磨著让儿子去李国鑫身边歷练,藉机收收性子,慢慢稳住心神。
    “好。”
    李国鑫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家。
    “回来啦!”
    曾敏芝挺著七个多月的肚子,笑著迎上来,伸手帮他脱外套——十二月的北风正紧,刮在脸上生冷刺骨。
    “嗯!”
    “事情定下了,过几天就得去庆延县下面报到。”
    李国鑫边说边往屋里走。
    “哦,那我这两天把东西理一理,到时候直接跟著过去就行。”
    她顺手给他倒了杯热水。
    “哎哟,敏芝,你肚子这么大,我自己来!”
    曾敏芝出身高干家庭,教养规矩刻在骨子里:待人接物挑不出错,下厨持家样样利落,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礼数分寸,从来清清楚楚——活脱脱一个挑不出毛病的贤內助。
    李国鑫心里既踏实,又发虚。
    虚的是自己在外头还牵著田甜那条线,对不住眼前这个女人。
    “噗嗤——倒杯水罢了,哪就娇贵成这样?”
    她笑著挨著他坐下,把杯子递过去。
    李国鑫一边小口喝著,一边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肚子。
    念头一闪:眼下天寒地冻,庆延县那家县医院连暖气都凑不齐,不如就拿这个当由头,劝她安心在家坐月子,等孩子满月再动身——自己不就腾出空档,能和田甜好好廝混了?
    他刚开口,曾敏芝便蹙起细眉,双臂环住他腰身,额头贴在他胸前,声音软软的:“可是……我想天天看见你。”
    “呵呵,別担心,庆延县离京城才一个小时车程,每个礼拜休息日我都回来。”
    没过几天,李国鑫便带著刚满二十岁的弟弟李国擎,踏上了去庆延县的路。
    建社局。
    李静燁心里一直记掛著当年亏欠李国轩的事,又想在父亲李文国面前挣个好印象,这几个月里,接连给他提了两级行政职。
    如今级別已压曹颖一头,工资也涨了五十多块。
    “国轩,恭喜啊!今天又升一级,这回可真比我高了,今晚必须你请客!”
    曹颖嘴上打趣,心里却暗暗一沉。
    原以为他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可偏偏撞见过李文国,再看他升得比自己还快、还稳——这背后,怕是比自己猜的还要深些。
    “行,下班后,国营饭馆见!”
    李国轩答应得乾脆。
    上班才半年,连跳两级,他心里確实热乎,也终於咂摸出一点滋味:有人撑腰,路就是不一样。
    到了下班点,两人一道往国营饭馆走。
    偏巧曹颖这八字,像是专克李国轩的——路上又被几个混混堵了。
    起因是其中那个领头的,一眼相中曹颖,硬要请她吃饭,图个亲近。
    当然,嚇唬归嚇唬,真敢动手抢人,他们还没那个胆。
    可李国轩在场,自然护著曹颖。
    对付这种男人,混混们向来只认一个理:拳头说话。
    一场架下来,两边全被扭送进了派出所。
    “我说过,你还得回来。”
    范斌斜睨著李国轩,嘴角浮著一丝玩味。
    “我说过,你还得回来。”
    范斌盯著眼前这张鼻青脸肿的脸,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厌憎。
    前头提过,他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
    更早之前,他一口咬定李国轩对黄惜柔动手动脚,从第一眼起就没信过他。
    后来又听说,有人悄悄托关係,逼得黄惜柔低头私了——这事让他胸口堵得厉害。
    更蹊蹺的是,隔天黄惜柔竟自己上门自首,反咬林国生,说遭人胁迫。
    按范斌多年办案的经验,李国轩未必就真干了坏事。
    可坏就坏在,林国生被带进来时,浑身是伤、鼻樑歪斜(实则是被堂哥林国泽和堂嫂联手打得不轻),跪在地上直喊冤枉,反倒让范斌起了疑。
    加上案子定性快得反常——一天之內,罪名落地,铁板钉钉。
    明摆著有人在暗处推著走。
    他越想越拧巴:这事,八成是李国轩在报復,要么就是找人顶缸。
    一时间,心口像压了块冰:有后台,就能踩著规矩走路?
    从此,他对李国轩愈发反感,认定这人手上绝没那么乾净。
    这不,又打架进来了。
    范斌这回压根没打算听李国轩解释。管他什么缘由,只要动手了,就是坏了规矩。曹颖再三强调是李国轩为护她才出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当场就盖章定性:互殴,扰乱公共秩序,行政拘留两天。
    他想压一压这小子的火气。
    让他明白,哪怕身后有山靠,也別想绕过法理这道坎。
    他自己却没察觉,心里那桿秤早已歪了——不是称公义,是称私愤。
    “他们冲我同事动手动脚,我拦著算犯法?怎么我反倒成嫌疑人了?”
    李国轩一听要关两天,当场就炸了,声音都绷紧了。
    “想拦人,不会打110?”范斌脸沉得像块铁。
    “等警察来,人早被拖走了。”
    “你是信不过我们?”
    “我……”
    他卡住了。十八岁,嘴上还没长出老茧,哪拗得过三十多岁、天天跟人掰道理的范斌。
    “关两天也好。”范斌忽然缓了口气,“你脸上这伤消一消,回单位才不至於让人误会——以为你是个好斗的刺头,眼里没规矩。”
    这话一出口,李国轩当场怔住。
    啥玩意儿?
    连旁边做笔录的小杨都捏著笔顿了顿,悄悄抬眼瞄了范斌一眼。
    这哪是办案,这分明是往人头上扣盆子。
    “怎么样?人没事吧?”
    李国轩刚被带出审讯室,曹颖立马迎上来,嗓音发紧。
    范斌没应声。胸口有点发虚——他头一回觉出自己这步走得偏了。
    明摆著是李国轩护她才卷进这事,出发点清清楚楚。
    可转念又想:说不定是这小子对她有意思,故意逞能,才把事闹大。
    他向来以“铁面”自居,绝不肯承认自己在针对谁,只当是对方动机不纯,才该严办。
    “判成互殴,拘留两天,『教育』一下。”李国轩苦笑。
    啥?!
    护我反成违法?
    曹颖脑子“嗡”一声,嘴唇都白了。
    这判法,离谱得让人发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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