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厂里还是按规矩来吧。刚才姐夫问起我以后打算怎么干,我说想学他,他就说,往后在厂里得避嫌,省得惹閒话。”
    李国雄把话说得明白。
    “行吧行吧,隨你。”
    “那——李主任,您叫我来是?”
    “喏,你送来的这份,压根不是我要的。”
    李静雅隨手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不是您的?难道是张副厂长要的?”
    李国雄一愣,眉头拧紧,抬眼盯住她,声音里透出意外。
    心头却霎时雪亮:果然是赵子平动的手脚。
    “八成是。”
    “那你自个儿拿错了?”
    她看著他,目光沉静。
    “不是我拿错的。赵子平当面告诉我这是给您的,我才送过来的。”
    他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连赵子平为何盯上他、又为何偏挑这时候下手,都讲得清清楚楚。
    “啥?弟妹家里人,都这副嘴脸?”
    李静雅脸色一沉,“要不要姐替你收拾他们?”
    弟弟被人明著算计、暗中绊脚,李家的脸面,岂能由著外人踩?
    李国雄却轻轻摇头:“不用。他们若真犯了错,自有章法处置;可若只是耍心眼使绊子……我不屑用同样的手段回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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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脊背挺直,语气不重,却硬得很。
    “好,弟弟,你有志气,姐就帮你托一把。”
    她顿了顿,眼神冷而锐,“让赵家人睁大眼睛瞧好了——他们越当你上不了台面,你就越往上走;等你站得够高,他们连仰头看你一眼,都得踮脚。”
    “今天他们爱理不理,明天就轮到他们高攀不上,悔都来不及。”
    李静雅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
    “那李主任,我这就去换文件。”
    李国雄抓起纸页,转身出门。
    “不对啊……李主任没骂他?”
    赵子平躲在窗后偷瞄,见李国雄神色如常、脚步稳当地走出来,心里直打鼓,“这小子怎么一点事没有?太反常了!”
    同一时间。
    刘有田又一次垂头丧气地走出化工厂大门。
    他刚又去找过高主任,想问问事情到底卡在哪,可高主任只说:“李厂长交代过,不到半个月,不议结果。”
    他本就是个坐不住的人。这几天窝在家里,茶饭不香,唉声嘆气,眼圈发青,连孩子都不敢大声跟他说话。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那天清晨,大院里的老邻居特意跑来敲他家门:“老刘!厂里让你捎个话——明儿一早,去主任办公室!”
    刘有田当场跳了起来,手抖著抓著人家胳膊:“真的?真让我去了?”
    狂喜之后,心又猛地往下坠:万一赔不起,是不是直接开除?
    第二天,他攥著衣角站在高志远办公室门口,额头沁汗,腿肚子微微发颤。
    “高……高主任,您好。”
    “嗯,刘同志,结果出来了。”
    他立刻绷直身子,耳朵竖得像拉满的弓。
    “那个化工池,总共损毁三百块。你补上这笔钱,就能回厂上班。”
    三……三百块?
    刘有田瞳孔骤缩,嘴唇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三百块?他全家上下,如今就剩三十二块七毛五,还是咬牙勒裤腰带省出来的。
    拿什么还?拿命抵?
    一旦被厂里除名,一家老小,连锅都揭不开。
    天,一下子黑了。
    心,也空了。
    人到中年,心气儿到底不如从前,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慌乱压了下去,朝高志远弯下腰,声音发紧:“高主任,求您开恩,这次真抬抬手吧!我往后绝不敢马虎,一定盯死每个环节,再不出一点岔子。这赔偿……能不能少些?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这是厂里开会定的数,我只负责传达。”
    “给你三天,想清楚。”
    高志远摆摆手,语气平静,没半点商量余地。
    刘有田拖著步子回到家,脸灰得像蒙了层土。话一出口,屋里顿时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眼下全家就靠大儿子每月三十来块钱过活;闺女虽有个招工指標,可还得等一个多月才报到——况且姑娘家终究要出嫁,哪能指望她贴补娘家?
    刘淑娟转身又奔廖志华家去,想借三百块救急。
    可廖家早不是从前光景:哥哥廖志兴判了五年,父亲廖大桥、母亲都没工作,廖志华自己刚毕业,岗位还没落实,家里那点积蓄正一天天见底,哪还有余钱往外拿?
    再说,他兜里总共就两百块,连一半都不够,拿什么借?
    刘淑娟垂著手站在门槛外,没进门就转身走了。心里那点念想,也一点点凉透了。
    偏在这当口,李国江揣著李文国给的三百块钱,找上门来。
    “国江,只要你肯借,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我嫁给你,我也认!”
    她眼眶发红,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呵,谁稀罕娶你这个烂货。”
    李国江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
    刘淑娟脸上血色“唰”地退尽,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敢回嘴。
    “要钱不难——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费用,我出。”
    “什……什么?”
    “让你把孩子做了。”
    刘淑娟愣在原地,喉咙发乾。
    “你自己选。”
    李国江说完,往椅子上一靠,不再看她。
    她站在那儿,脑子飞快转著。
    李国江既已识破孩子不是他的,拿这事逼他就范,本就不现实;而廖志华如今自身难保,更不可能娶她——留著这胎,既换不来前程,又担著风险,倒不如换回三百块,保住父亲的饭碗。这笔帐,她算得清清楚楚。
    两人当天便去了医院。
    副院长李静芬早得了父亲李文国的交代。先安排產检,结果出来:怀孕两个月。时间对不上,铁证如山。
    接著……
    “淑娟!你咋这么傻啊!”
    “好端端的,怎么把孩子弄没了!”
    刘父刘母衝进病房,看著病床上脸色惨白的女儿,心都揪起来了。
    刘淑娟没瞒,把孩子的来处、怎么找上李国江、又怎么谈妥的,全说了。
    瞒不住了——產检单子早攥在人家手里;那三百块若不说清来歷,反倒惹人起疑。
    “唉……你们这是乾的什么事哟!”
    “这不是害人,又是什么!”
    刘有田嗓音沙哑,又气又闷,话到嘴边却软了三分。女儿刚挨完一刀,躺在那儿还在流虚汗,为的是替他凑齐赔款、保住这份工龄几十年的老饭碗——他还能骂什么?
    “记住了,以后离廖志华远远的!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这小子骨头里带邪气!”
    刘有田盯著女儿,一字一顿。
    “嗯,再也不见。”
    刘淑娟闭著眼,应得乾脆。
    刘有田揣好钱,立刻赶往化工厂;刘母留在医院守著女儿。术后要观察几天,得住院。
    化工厂,主任办公室。
    “高主任,这是三百块。”
    刘有田把三十张崭新的十元钞票,整整齐齐码在办公桌上。
    高志远略一点头,目光扫过他:“刘同志,这次厂里看在你是老职工的份上,特事特办,失职的事,不再追究。损失已补上,明天起,照常上班。”
    不追究失职,意味著这三百块不入帐、不留痕,更不用签任何字据或赔偿凭证。
    否则,这笔钱,就还不回岳父李文国手里。
    对,整件事压根儿就是一场空手套白狼。
    化工池里本就堆著没人要的废料,偏拿它当幌子坑刘有田;厂里一毛钱没少,半点损失都没有。
    “好的好的,谢谢高主任……”
    刘有田赶紧应声,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李文国没再为难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罢了,真正要动的,是他闺女。
    “往后干活,得把心放正、把眼擦亮。”
    “行了,你先回去吧。”
    高志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等下了班,他又悄悄把那三百块钱塞回了老岳丈李文国手里。
    没过多久,刘淑娟出了院。
    可她始终没把孩子没了的事告诉廖志华。
    这一回栽得太狠:本想算计李国江,反倒把自己搭进去,孩子也没保住;再加上廖志华家境一落千丈,她终於咬牙听了父母的话,彻底断了和廖志华的来往。
    接下来,只管按时上班,踏踏实实干,再寻个本分人家嫁过去。
    说白了,就是下定决心,从头活过。
    可惜,她不知道——这“从头活过”的门,早已被死死焊死了。
    国营饭馆里,热气腾腾。
    李文国的二儿子李国麟,正跟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同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国麟,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处对象。”
    张倩抬眼打量他,语气平直,不带一丝拐弯。
    还是因为**的缘故。
    不过她家底不薄——父亲是机关大院里一位实权处长,算得上小有门路。
    至於为啥没给她托关係安排个正式岗位?原因也简单:兄弟姐妹一共五个,她是老么。
    前阵子,老父亲拼尽全力才把老大安置妥当,余力全无,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她早点嫁人,躲开风头。
    於是,她想到了李国麟。
    他是徐晚晴的小儿子,李国弦的亲弟弟,1948年生,今年刚满二十二,身量挺拔,相貌出眾,是街坊邻里公认的好皮相;更难得的是,他手上有铁饭碗——这份工作,才是张倩登门的真正理由。
    “哦?是因为**吧?不然,堂堂处长家的千金,怎么肯瞧得上我?”
    李国麟嘴角微扬,话里带著点凉意。
    上学那会儿,他就试探过,想跟她走近些,却被她乾脆利落地回绝了。
    理由很直白:他家太普通——父亲早早就退了休,母亲一辈子围著灶台转,没一点根基。
    当初嫌他配不上的人,如今主动上门提亲,他若立马点头,岂不显得自己贱骨头?
    张倩脸色一滯,嘴唇抿紧了些。
    没错,她当年是嫌他家寒酸。
    可她並不討厌他这个人——谁不喜欢俊朗又乾净的小伙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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