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沉寂后,许雅玲斜倚在床沿,眼波一转,笑意软得像春水:“都半年了,今晚……咱们该要老二了。”
    老法子——先压一压,再哄一哄。
    李国防一听“今晚”二字,胸中那点憋屈顿时散了大半。
    他们楼下,何雨水正坐在小凳上,一手轻抚微隆的小腹,一手翻著厂里新发的干部任免简报。
    “国涛,听说明年办公室那个副科长要退?”
    肚子里揣著胎,人却一点没鬆劲。
    “这事儿……我不清楚。”
    李国涛只管拧好自己的螺丝、记清自己的帐,旁的风声雨声,向来不往耳朵里钻。
    他和弟弟李国防、李国彪一样,骨子里就想当条安生鱼,在水底静静摆尾。
    可架不住身边人偏不许他躺平。
    “我已跟国卫伯讲妥了:明年副科长一退,我顶上去;我腾出的组长位子,给你坐。”何雨水把简报合上,声音平直,不容商量。
    “这个……”
    “行吧。”
    李国涛应得乾脆——不是想升,是拗不过她那股劲儿。
    又过一年。
    时至一九六八年。
    李国防在许雅玲紧盯下,成了办事处副科长办事员;
    何雨水调进纺织厂办公室,任副科长,原组长一职由李国涛接手;
    李国彪进了宣传科,同去的还有许大茂——幕后的推手,嘴边的鼓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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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本性敦厚、从不爭抢的李家人,就这样被推著、拽著、哄著,一步步踏上了仕途。
    这一年,还有一场风暴席捲全国所有城市。
    城里人,无论十六岁还是五四十岁,只要念过书,全被卷了进去。
    知青下乡。
    那天午后,小院西厢房窗扇半开。
    “志华,我怀上了,一个月。”
    说话的是刘淑娟,十九岁,眉眼清亮,手指绞著衣角,声音发紧。
    对面坐著廖志华,也是十九,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神色却沉得住。
    “淑娟,別慌。既然有了,那就提前动手。”
    他抬手示意她坐稳。
    “现在你肚子有动静,反倒让这事更稳当。”
    “可不是?便宜李国江那傻子,白捡个爹当。”
    刘淑娟嘴角一翘,眼底闪过一丝光。
    三人原是同校同学。读书时不爱课本爱混场,逃课、溜號、成双结对。廖志华他爹是厂主任,处级干部,早替儿子把工作敲定——不用下乡。
    刘淑娟家境寻常,非走不可。嫁廖志华本是条活路,可人家早跟院里另一处长家闺女定了亲。路堵死了,只能另寻出口。
    李国江,刚进厂,名额乾净,人老实,好拿捏。
    原先盘算的是:灌醉他,塞进刘淑娟屋,再以“耍流氓”相逼,逼他让出工厂名额。
    如今肚里有了种,廖志华心里另起炉灶——
    让刘淑娟嫁给李国江,孩子归他姓,人归他养;李国江一走,她照样归他睡。
    那未婚妻,面相寡淡,体態臃肿,哪比得上刘淑娟这一身活色生香?
    捨不得,更放不下。
    两人合计停当,当晚便邀了李国江,连同另外两个常跟廖志华混的,到刘淑娟家吃饭。
    酒过三巡,李国江早已烂醉如泥。
    廖志华使个眼色,三人架起他,抬进西厢房,轻轻掩上门,转身走了。
    刘淑娟一进屋就利落地扒下两人衣裳,钻进被窝並排躺著,摆出醉酒失態的模样。临了,她还悄悄抹了点鸡血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唉,真可惜啊,国江,你这张脸这么俊,要不是当年上学时被廖志华灌醉、硬拖进小树林……我早八百年就心甘情愿嫁给你了。”
    她指尖轻轻划过李国江的脸颊,声音软得像裹了蜜。
    越瞧越心痒,差点就想顺势把戏做实。
    可手指刚往他胸口滑了一寸,又顿住——肚子里那团温热还不到三个月,经不起折腾。反正婚都答应了,往后日子长著呢,有的是机会。
    傍晚,天光发灰。
    李国江眼皮一掀,脑袋像被铁锤夯过,嗡嗡作响。睁眼只见四壁陌生,身侧紧贴著刘淑娟,两人赤条条地裹在一条薄被里。
    他猛地坐起,后脑勺撞上床头板,“咚”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刘淑娟也“惊醒”,扯著被角缩到床角,肩膀直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你……你欺负我!我要报警抓你!”
    李国江张嘴结舌,只顾摆手:“別別別,我负责!我全担著!”
    她抽抽搭搭止了哭,咬著嘴唇点头:“那你得娶我。”
    话音未落,刘家三口推门进来——刘父提著菜篮子,刘母围裙都没解,刘兄手里还攥著半截没抽完的烟。
    一看这光景,刘父抄起扫帚就要砸人。
    刘淑娟却扑过去抱住父亲胳膊,脸颊泛红,声音又轻又篤定:“爸,妈,哥……我喜欢国江。我们商量好了,过两天就去领证。”
    刘父僵在原地,扫帚悬在半空。刘母皱眉打量李国江两眼,到底没吭声。刘兄吐出一口烟,眯著眼盯了李国江足足五秒,才把菸头按灭在门框上。
    李国江脑子发空,嘴唇发乾,只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句:“……好,我娶。”
    回家时天已擦黑。
    他没敢绕弯,进门就跪在堂屋青砖地上,把事原原本本说了。
    “啪!”
    李文国反手就是一耳光,火辣辣印在左脸上。
    “丟人现眼的东西!睡人家姑娘?你裤腰带是拿糨糊糊的?”
    “老子早骂烂了嘴——离那群不务正业的混混远点!你倒好,耳朵长屁股上了?!当初真该把你塞进灶膛里焙乾!”
    “啪!”
    右脸又挨一下,两边脸顿时对称通红。
    金花端著碗薑汤衝进来,手忙脚乱拦在中间:“爷,消气消气!既然木已成舟,不如趁早办喜事?国江总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啊!您身子要紧!”
    李文国冷笑,茶碗往桌上一顿,水泼了半桌:“娶?娶个棺材瓤子回来供著?这哪是姻缘,是套索!专勒你儿子脖子的套索!”
    他目光扫过儿子呆滯的脸,又扫过金花惶惑的眼,嗓音沉下去:“现在啥年头?知青返城卡得死紧。没单位、有学歷的,一律发配乡下刨土。刘淑娟为啥死死扒住国江?就因为他有正式工名额——结了婚,户口一迁,立马躲过插队!”
    他忽然盯著李国江,一字一顿:“要是普通算计,老子替你兜底。可若背后还埋著鉤子……”
    他没说完,但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滋滋响。
    他年轻时读过些杂书,记得最清的是一段:老头躺在病床上,老婆领著几个『亲生儿子』进来,甩出一叠亲子鑑定,笑得像刀子刮骨头——家產归她,命归阎王。
    李文国喉结一滚。
    太像了。
    他儿子就算平庸,將来分家也有几间铺面、几处宅基。若被人当枪使,把李家几十年攒下的根基拱手送人……更別说借著李家名头拉关係、套资源,养肥外姓人的事。
    这事,他绝不会让发生。
    “你倒是用你妈传给你的那根筋想想——人家跟你就是普通同学,凭什么陪你睡觉?那三个一块喝酒的男人,为啥不把你扛走?非把你撂那儿,这不是明摆著让刘淑娟带你上床吗?”
    李文国食指用力顶在儿子脑门上,指节发白。
    “我再问你,那个女人,跟里头三个男的,有没有谁走得特別近?”
    “有!有!她跟廖志华最不对劲。表面看著淡淡地,可两人对上眼那一瞬,根本藏不住。每次散场,他俩都是最后走的。”
    李国江老老实实答。
    “那就没跑了,早勾搭上了。”
    “还有,那个廖志华,是不是已经订了亲?对象是別家姑娘?”
    李文国紧追一句。
    “是!真是!”
    李国江点头如捣蒜。
    “你倒好,给人当现成的接盘侠,说不定哪天还得替別人养孩子!”
    李文国嗓门一炸,唾沫星子直喷。
    其实真不能全怪李国江懵懂——李文国这双眼睛,看得比旁人早十年。
    金花这时也咂摸出味儿来了,盯著儿子直嘆气:“傻崽啊,你交的这叫什么朋友?全是披著人皮、专啃骨头的狠角色!”
    “爹……那现在咋办?”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哪还能装糊涂?
    “咋办?滚出去!”
    李文国手一扬,直指大门。
    十九岁的李国江,没阅歷、没门路,不靠老子兜底,早被人吞得渣都不剩。
    “爷,我给您顺顺气。”
    金花一见李文国目光扫过来,立马脱口而出,转身就要跪。
    “这次我来,衣服自己脱,躺广木上去。”
    “爷……我……我今儿正危险期。”
    金花自己都生了七八个娃,眼下只图安稳过日子,真不想再怀。
    “嗯?”
    李文国眼一横。
    “哎哟——爷您快些来!”
    金花话音未落,已赤条条躺在广木上,腰肢微扭,摆出一副勾人的样子。
    次日天刚亮。
    李文国便差人暗查廖志华与刘淑娟两家底细。
    另一边。
    赵子莹风风火火闯进李国雄家,鞋跟敲得地板咚咚响。
    李国雄是温可怡的三儿子,十九岁,模样不必多说——活脱脱李文国年轻时的翻版:肩宽腿长,眉目利落。
    “国雄啊,找你一回,比寻个人还难。”
    赵子莹语气里带著点埋怨。
    若不是打听到他大哥在纺织厂当保卫员,她压根摸不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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