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大家不要慌,这只是技术性调整罢了!
    清晨七点,东京港区。
    北原岩坐在写字檯前,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写字檯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八月东京湾带著潮气与明亮通透的晨光。
    窗台上摆著一只白瓷小碟,里面是坂井泉水今天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的几颗剥好的蜜瓜。
    旁边是一台漆黑的、刚从美国苹果公司寄来的macintoshiif台式机,机箱嗡嗡地散发著热气。
    屏幕的白色背景上,光標一闪一闪,一个字都没有。
    这种卡壳的状態对北原岩而言,是极其罕见的。
    重生以来,北原岩写《告白》、《绝叫》、《白夜行》、写《別让我走》,基本上是手起笔落、行云流水,一日万字毫不费力。。
    但今天,他確实卡住了。
    前世作为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学生,北原岩脑子里装著一座跨越了时代与国界的文学宝库。
    只要北原岩愿意,可以隨时抽出一部神作来对当下的文坛进行降维打击。
    可正是因为选择太多,在以“大满贯”的姿態彻底掀翻了日本纯文学的天花板之后,北原岩反而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接下来该写什么?
    是继续深耕悬疑推理,还是去碰一碰更宏大的歷史题材?
    又或者乾脆彻底撕掉標籤,写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任何商业元素的先锋文学?
    如今的北原岩想开一本新书,一本能再次带来某种顛覆的作品,但一时间,却找不到那个最能刺中自己表达欲的切入点和类型。
    此时光標依然在闪烁。
    北原岩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刚准备抿一口。
    就在这时,书房的电话响了。
    “嘟铃————嘟铃————”
    九十年代日本家用座机特有的铃声,打破了室內的安静。
    北原岩微微皱了下眉,有些意外。
    这是他书房里一台几乎从来不响的座机。
    这条线还是他成名之前用过的老號码,当初搬进这间公寓时,北原岩顺手办了移机,但如今还知道这串数字的旧相识,已经屈指可数了。
    北原岩走过去,拿起听筒:“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吞敦厚、带著一丝拘谨和试探的男声:“——北原君?是我啊,松井。”
    松井贤太郎。
    听到这个名字,北原岩握著听筒愣了一秒。
    然后在记忆深处翻找了片刻,才终於拼凑出对方的身份————原主当初就读的那所名门私立大学文学部的班长。
    那还是上《日本古典文学概论》课的时候,“自己”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被老师突然点名要求註解《源氏物语》。
    就在哑口无言之际,旁边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男生,十分自然地將笔记本推了过来,用指尖在某行字下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帮忙解围的男生就是松井。
    后来期末考试前的夜晚,松井又主动把整整一学期的笔记复印件塞给了“自己”。
    而“自己”当时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连杯咖啡都没请人家喝过。
    北原岩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为重生並迅速成名之后,自己的人生轨跡已经与过去產生了无法逾越的断层。
    隨著地位水涨船高,北原岩自然而然地搬进了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有了专门负责处理外界事务的编辑和私人线路。
    並且大多数同学早就没有了北原岩的联繫方式,即便偶尔在报纸、电视上看到北原岩的名字,也只能把北原岩当成一个遥远到无法触及的人物。
    北原岩原本以为,这个旧號码早已隨著时间一起沉入过去。
    没想到,松井贤太郎竟然还留著。
    而且,就在今天,真的把电话打了过来。
    听著听筒那头略显侷促的声音,北原岩在记忆深处翻找了一会儿,才终於拼凑出几个属於“松井贤太郎”的零碎片段。
    “啊,是松井啊。”
    北原岩开口,语气里收掉了刚才面对电脑屏幕时那种作家式的疏离,声音放温和了一些道:“好久不见。”
    听筒那头,松井闻言,明显地鬆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道:“是啊,好久不见。那个————北原君,你最近肯定很忙吧?”
    “我从电视上一直看你的新闻,一直没敢打扰你。今天————今天打过来,是因为————”
    松井在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喉咙,明显是在为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一句话做心理准备。
    “是这样的。我们大学文学部那一级的同学,今晚要在六本木开一场同学会。”
    “其实已经办了好几次了,但你都没有时间,我也理解。今天我打过来————是想问问你,今晚能不能赏个脸过来一趟?”
    听到松井邀请自己去参加同学聚会,北原岩无声地嘆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婉拒。
    对於这种场合,他確实提不起什么兴致。
    彼此的人生轨跡早已大相逕庭,那些大学时代本就交集不深的同窗,如今若是强行坐在一起,除了略显生硬的寒暄与客套,恐怕也找不到多少共同语言。
    作为一名作家,北原岩更愿意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留给正在构思的新书。
    北原岩张了一下嘴,礼貌的婉拒话术已经到了嘴边。
    但是电话那头,松井似乎察觉到听筒北原岩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似的,连忙补充了一句:“啊,那个,不是的,北原君。其实————我打这个电话不光是为了同学会的事。
    我————”
    电话那头,传来松井下意识的一声轻笑。
    这笑声顺著听筒传过来,听上去有些忐忑,似乎在掩饰著某种不好意思的情绪。
    “其实,我是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大家————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说到这里,听筒那边的松井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轻声补了一句:“————岩君,你能来喝一杯酒吗?”
    北原岩那只原本准备放下听筒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岩君————”
    这个久违的称呼顺著电话线传过来,让北原岩的记忆再次想了起来。
    脑海中,当年那个戴著圆框眼镜的男生,把复印好的笔记塞过来时的画面再次变得鲜活。他甚至隱约想起了当时松井还顺口说过的一句话:“岩君,这次別掛科啊,要是掛了,第二学年就不能和大家在一个班了。”
    这是属於二十岁年轻人之间最纯粹、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朴素善意。
    而直到今天,北原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面对那份看似微小却毫无杂质的帮助,“自己”竟然连一杯咖啡都没有请对方喝过。
    如今,这份善意跨越自己成名后所建立的层层社交壁垒,以一种毫无防备又分外真诚的方式,再次递到了他的面前。
    北原岩最终没有让婉拒的话术从嘴里说出来。
    北原岩停顿了两秒,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和语气说道:“恭喜你,松井。”
    听筒那头,松井明显愣了一下,隨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轻颤:“啊————谢、谢谢!”
    “晚上几点?”
    北原岩继续问道。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听筒那边,松井的声音瞬间明亮了起来:“七点!就在六本木的银鳞庄”,是以前大家常去的那家居酒屋,你还记得吗?你真的能来吗?岩君!”
    北原岩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屏幕依然泛白的macintosh,又看了一眼手边那沓毫无头绪的新书资料。
    想著还是去一趟吧,大不了吃完饭回来熬个夜,再继续找切入点。
    毕竟,这个世界上愿意真心实意对自己喊出一句“岩君”的人不多,松井配得上自己这几个小时的时间。
    “嗯。
    北原岩轻声回道:“我准时到。”
    掛断电话后,北原岩在宽大的写字檯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孤零零闪烁的光標,然后握住滑鼠,乾脆利落地將未命名的空白文档关闭了。
    白天就不硬憋了,反正枯坐著也敲不出一个字,不如索性换个心情,去当面给这位老同学敬一杯酒,道声恭喜。
    至於新书的切入点,等喝完这杯喜酒回来,熬夜慢慢磨吧。
    晚上七点零五分,六本木通。
    夏夜的霓虹灯密密地铺开,把整条街照得宛如白昼。
    宝马、奔驰、捷豹等高级轿车在街边的代客泊车通道前缓慢排队,穿著versace的女郎挽著身著armani的男伴,从一家家俱乐部和料亭门口涌出。
    如今的日本经济早已不是冲向巔峰的姿態,而是从云端坠落之后,仍被霓虹与酒杯强行托住的幻梦。
    股市已经跳水,泡沫已经裂开第一道口子,可站在这里的人们依旧相信,东京的土地永远不会跌,日本的繁荣永远不会结束。
    於是,这座城市越是下坠,夜色便越是绚烂。
    越是临近破碎,欢笑声便越显得不知死活。
    “银鳞庄”位於六本木一角,占据了一栋八层建筑的最顶层。
    深棕色木格柵的店面外,立著一块十分素雅的、用毛笔书写著店名的木匾。
    门口站著两位穿著深色和服的年轻迎宾女將。
    北原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薄款轻便夏装,剪裁乾净利落,手里什么都没拿,只在內袋里揣著一只装有厚厚礼金的白色和纸信封。
    接著北原岩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迎宾女將习惯性地掛著完美的职业微笑,深深鞠了一躬:“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约吗?”
    然而,当她直起身,借著玄关柔和的灯光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时,那无可挑剔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作为六本木高级料亭的女將,她见惯了政商名流,但眼前这张脸,是这一个星期横扫各大书店海报、霸占无数报纸头版、被整个日本社会视为天才般的年轻面孔。
    女將的眼睛微微睁大,甚至连呼吸都停滯了半秒,原本训练有素的声音一下子因为错愕而打结:“您、您是————北原老师?!”
    北原岩轻轻点了点头,温和地回应了对方的惊嘆,隨后开口问道:“请问,文学部b
    组的同窗会在哪间包厢?”
    “啊————是!”
    女將猛地回过神来,连鞠躬的幅度都比刚才更深、更用力了,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恭敬道:“是松井贤太郎先生的预约!已经为您安排在松之间”,北原老师,请您务必隨我来!”
    走廊里舖著洒水石,纸障子门两侧瀰漫著1990年六本木高级料亭用金钱堆砌出的幽静。
    女將在前面带路,刚走出没多远,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有些小心翼翼、甚至涨红了脸询问道:“那个————北原老师,我真的非常喜欢您的书,请问————能麻烦您给我签个名吗?”
    北原岩再次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了隨身带的钢笔。
    他站在原地,本以为对方会去前台拿专用的签名板或者纸张,但等了两秒,却发现女將並没有离开的意思。
    相反,她红著脸往前迈了小半步,稍稍背过身,向他展示出自己和服后背那片平整的衣料,小声请求道:“请————请您签在这里吧。”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身做工考究、价格不菲的高级和服,稍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问道:“这身和服很贵吧,真的要这样直接签上去吗?”
    女將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坚持和期盼。
    见她如此坚决,北原岩只好拔下钢笔笔帽,笔尖落下,在那名贵的衣料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將如获至宝般地连连鞠躬道谢,脸上洋溢著巨大的满足感,隨后才继续转过身,步伐轻快地在前面引路。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松之间”的拉门外,就已经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喧闹声。
    这是一群刚刚踏入社会一两年、正处於事业起步期的年轻白领,在高级包厢里酒过三巡后才会发出的喧囂。
    “所以我跟我女朋友说,现在必须砸钱抄底!大藏省三月份出台的那个限制政策绝对只是暂时的,跌了这几个月,马上就会触底反弹!”
    “哈哈哈哈哈!中野你胆子也太大了,日银这都第四次加息了,你就不怕被套死?”
    “怕什么!股市跌那是股票泡沫,但东京的地就是真金白银!咱们日本的土地神话怎么可能破灭?”
    “皇居底下的地依然比整个美国加州都贵!现在不敢上车,等年底政策一鬆绑,这辈子都买不起了!”
    “说得对!东京的地价永远会涨回来的!乾杯!为我们大胆抄底的不动產乾杯!”
    笑声、玻璃酒杯的碰撞声,夹杂著半带敬语半带醉意、在时代拐点前夕强行用狂热来掩饰恐慌的亢奋腔调。
    迎宾女將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哗啦”一声,推开了那扇白色的纸障子门。
    在这一刻,包厢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整间“松之间”里,上一秒还在沸腾的、关於抄底和土地神话的近乎癲狂的喧囂,以一种仿佛被人瞬间拔掉电源的速度咔地一下,彻底掐断了。
    二十多名穿著高级西装的男同学,以及十几个身著昂贵洋装的女同窗,原本正围坐在包厢里谈笑。
    三十多张因酒精、虚荣和赌徒般的亢奋而泛红的脸,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凝固住了,呆呆地看著站在拉门外的北原岩。
    包厢里的死寂持续了大约一秒。
    紧接著,最靠近门口的一位戴著金丝眼镜、手里端著白葡萄酒的男同学,发出了一声完全失去表情管理的惊喘。
    他猛地放下杯子,因为动作太急,酒杯重重磕在长桌的边沿,咣的一声,半杯酒水洒了出来。
    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整个人几乎是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声音发紧道:“北、北原老师!”
    紧接著,整个包厢像是被瞬间点燃了一样。
    二十多个男同学和十几个女同窗几乎是同时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北原老师!”
    “岩君!哦不、北原先生!”
    “天哪!您真的来了!”
    “我们还以为您不会来的!快快快!主位!主位!”
    主位原本是今天的主角松井贤太郎坐的。
    但此刻所有人,甚至连松井自己都在用一种近乎慌乱的姿態让出位置:“松井你快让一让!北原老师坐这儿!松井你去旁边那桌!”
    面对眾人错愕而狂热的目光,北原岩並没有拿捏大作家的架子,顺势迈步走进包厢,十分得体地微微欠身,温和地开口打破了平静:“抱歉,打扰各位的雅兴了,我出门晚了些。”
    听著他的声音,包厢里几乎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齐刷刷地回了一个深得多的鞠躬:“啊不不不!哪里的话!您能来已经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紧接著,场面便陷入了一种近乎慌乱的热情中。
    在眾人恭敬且狂热地簇拥著他往里走的间隙,北原岩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包厢內部。
    长长的檜木桌上,堆满了名贵的年份香檳、高级和牛与几只完整的北海道毛蟹,角落的酒柜里还放著好几瓶没开封的名庄红酒。
    对於一群刚踏入社会一两年的年轻人来说,这场同窗会的铺张程度显然已经荒诞到了超出常理的地步。
    包厢里的每一张面孔都泛著亢奋的红光,张扬、沉醉,仿佛所有人都篤定自己会永远站在这场时代狂欢的顶点。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地围著呢哦ui阿木时,今天原本的主角松井贤太郎从人群中间挤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明显是为了今晚特意去三越百货定製的深蓝色西装,打著一条略显拘谨的深红色丝绸领带。
    脸上那种敦厚的、有点侷促的笑容,和北原岩记忆里大学时代把笔记本推过来的男生几乎没有任何差別。
    松井贤太郎有些不知所措地绕过两三个挡在前面的同学,衝著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岩君,你能来————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北原岩看著他,原本平淡的神色柔和了几分,轻声说道:“松井,这是应该的。恭喜你。”
    松井贤太郎激动得几乎红了眼眶。
    而旁边那群同学看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北原岩,竟然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和松井贤太郎说话,立刻又开始了一轮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逢迎与哄闹。
    “松井你也太有面子了!竟然真能把北原老师请来!”
    “北原老师!来来来!您坐这儿!主位!”
    “松井你快让一让!北原老师坐这儿!你去旁边那桌!”
    “快!给老师倒酒!满上那瓶罗曼尼·康帝!”
    面对眾人的簇拥与让座,北原岩並没有走向主位轻,而是摆了摆手,然后將今天真正的主角松井推回了桌首的位置,自己则顺势在松井的身旁落座。
    这时,一旁的服务员十分有眼力见地走上前,准备为他面前的玻璃酒杯倒上红酒。
    北原岩却抬起手,礼貌地盖在了酒杯上方:“抱歉,我不喝酒。麻烦给我一杯温水就好。”
    服务员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原本正举著酒杯准备上前敬酒的同学也僵在了原地。
    但短短一秒后,他们就迅速用一种近乎諂媚的姿態转风向圆场:“啊对对对!北原老师可是要写书的!得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喝温水好!喝温水养生!是我们太俗气了!”
    “服务员!快给老师上一杯温水!不,別太烫,温度要刚刚好的!”
    温水很快被端了上来。
    北原岩坐在松井旁边,端起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
    对於那些借著敬酒名义端著杯子过来攀谈的同学,他都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客气,温和地一一给予回应。
    而这群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两年的年轻白领,多少也都有些眼力见。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位“亚洲之光”与大家早已不在同一个阶层,因此在表达了足够的敬意与逢迎之后,並没有人死缠烂打地一直围著他没话找话。
    隨著眾人各自退回熟悉的小圈子,包厢里的气氛也慢慢鬆弛了下来。
    不出五分钟,桌上的话题就顺理成章地拐回了这群人日常最习惯、也最关心的那个字————钱。
    就在这时,北原岩听到了右侧传来了一阵大吐苦水的声音。
    最先开口抱怨的是坐在那边的中野。
    他大学时读的是经济学部,如今在三井物產的海外业务部,此刻已经把领带扯鬆了一半。
    他端著酒杯,语气里带著十足的鬱闷与不甘心,仿佛在抱怨命运的不公:“哎,最近这日经指数跌得真够惨的。年初还是三万八千九百多点,我前两天看了一眼,直接掉到两万八了。”
    “七个月的时间,跌了百分之二十六啊。还有大藏省那帮老东西,三月份搞的那个融资总量规制”,直接掐住了房地產贷款的脖子。”
    “我前两天去主交易银行谈追加贷款,那个支店长居然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搞得这两个月市场上人心惶惶,连我女朋友都在念叨,要不先把二子玉川那套正准备入手的公寓退了。”
    “女人就是没远见!”
    桌上几个同学和他们带来的女伴也忍不住跟著附和:“是啊,最近跌得確实有点嚇人“”
    “我也听说有人开始拋售了。”
    “万一真的崩了,那咱们加的槓桿————”
    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这是属於“这片繁华底下隱约透出危机”的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桌上的另一个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他坐在长桌左侧,穿著一身挺括的深炭灰色定製西装,打著暗红色丝绸领带,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十分惹眼。
    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不过二十四岁,举手投足间却已经带上了几分金融圈里特有的圆滑与从容。
    而脸色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眼神中透著一种事业春风得意时才有的奕奕神采。
    他叫高桥俊一,如今住友银行新宿支店法人金融部的明星新秀,专攻不动產融资,也是同期入职者中业绩十分耀眼的一个。
    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端起红酒杯,脸上掛著那种大银行客户经理特有的职业笑容。
    只是在这副看似理性的精英做派之下,依然掩饰不住他对眼下这个时代只涨不跌的盲目信任。
    高桥端著酒杯,用一种压过全场喧囂的、属於金融精英特有的洪亮嗓音开了口:“大家————大家,听我说几句。”
    桌上的议论声迅速安静下来。
    在这群同窗里,高桥目前在金融圈混得最风生水起,他的话自然分量最重。
    “中野刚才说的暴跌————”
    高桥从容地笑了一下,隨后说道:“確实,最近日经指数是跌了一些,大藏省的政策也確实收紧了。但是诸位————”
    他举起手中的红酒杯,优雅而专业地晃了晃,让杯壁掛上一层深紫红色的酒液,隨后拔高了音量:“大家千万不要慌。”
    “大藏省那帮老官僚出台政策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过热的市场做一次————”
    他故意顿了顿,把接下来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道:“技、术、性、调、整。”
    “明白吗,诸位?这只是技术性调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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