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七点,伦敦的阴雨还在继续。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从茶几上收起连夜整理装订好的英文翻译稿,这是一份完整的全书译本。
    在过去十四天的闭关中,北原岩每写完一个章节,便会直接与两位老人进行深入的文本交流。
    因为有著原作者毫无保留的剖析与语境指引,两位翻译泰斗的工作进度比平时快上许多,几乎与原稿的创作保持了同步。
    昨夜的高强度熬夜,主要是为了翻译最后的大结局,以及完成全书最后的统稿定调。
    虽然经过一整夜的情绪衝击与高强度工作,两位老人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衣服上也带著久坐后的褶皱。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亲眼见证了一部伟大作品诞生后才有的篤定。
    此时他们没有回酒店休息,而是直接在楼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清晨七点四十分。cwa主席科林的办公室外。
    此时的科林还没有来上班,亚瑟和伊恩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安静地等待。
    八点十五分,当科林推开走廊大门,准备迎接又一天令人心力交瘁的舆论风暴时,他看到了长椅上的两位老友。
    这时,科林的脚步停了下来。
    听到动静,亚瑟教授抬起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这几日面对媒体围攻时的焦躁,透出一种疲惫的底色。
    “科林。”
    亚瑟的嗓音有些干哑道:“我们带了点东西给你看。”
    科林看了看亚瑟怀里那叠带有摺痕的厚纸稿,又打量了一下两位老友熬了一整夜的模样。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掏出钥匙,转身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进办公室,房门被关上后,便隔绝了走廊上的杂音。
    亚瑟教授將带有复印机余温的翻译稿,平稳地放在了科林的办公桌上。
    “这是北原在过去十四天里写出来的新作。”
    亚瑟的声音因为疲劳而略微发颤道:“日文原稿由我和伊恩连夜完成了翻译。”
    科林的目光落在厚厚的纸稿上,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十四天?”
    科林没有伸手去拿稿件,而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惋惜道:“亚瑟,伊恩。我绝对认可北原的才华,但用两个星期的时间赶出来一部作品?他还是太年轻了。”
    科林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理察这阵子的言论很难听,但为了爭一口气,急於用这种仓促的作品去反驳,只会正中那帮保守派的下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如果文本不够扎实,反而会成为他们手里新的把柄,毁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
    面对科林的质疑,亚瑟並没有收回手稿。
    一旁的伊恩上前了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著科林,语气异常篤定道:“科林,在十四天前他刚动笔的时候,我们的想法和你一模一样。”
    伊恩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纸稿继续道:“但这十四天里,我们是守在他的公寓里,一章一章看著这部小说写出来的。甚至原稿的墨跡还没干透,我们就开始了同步翻译。”
    “你现在必须得亲自看一看。我可以拿我大半辈子的评论生涯向你保证,这部作品的文学厚度……远远超过了《告白》。”
    听到伊恩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作保,科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很清楚这两位老友在文学品味上有多么苛刻,能让他们给出这种评价,绝不可能是为了帮北原岩强行挽尊。
    想到这里,科林的神色严肃了几分,视线重新落回稿件上。
    “书名是什么?”科林问。
    亚瑟停顿了一秒,隨后说道:“《別让我走》。”
    科林看了他一眼,伸手將稿件拉到面前,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隨后办公室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们不需要再读一遍,因为那些句子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著这位cwa主席的表情,在阅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最初,科林保持著资深文学评审的標准姿態:背脊挺直,目光匀速移动。
    但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背脊不再那么僵硬,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开始在某些段落上停留许久,甚至反覆重读。
    不知过了多久,科林停下动作,將手中的那一页缓缓平放在桌面上,摘下眼镜,用拇指用力捏了捏眉心,像是要从某种极其压抑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隨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继续默读。
    当翻过最后一页,看到那句平静走向终局的告別时,科林彻底停止了动作。
    他將翻译稿整齐地码好,推到办公桌的正中央。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连窗外伦敦街道上计程车驶过的引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漫长的沉默后,科林睁开了眼睛,轻声呼喊著好友的名字。
    “亚瑟。”
    “嗯。”
    科林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讽的弧度道:“外面那些在报纸上跳脚的傢伙,是不是还在大谈特谈所谓的『人文主义传统』和『欧洲古典灵魂』?”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真是一群可怜虫。”
    科林將手掌轻轻按在那叠稿纸上,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嘆息的平静语调开口:“那些每天在报纸上高谈阔论『纯正英伦底蕴』的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亚洲作家逼到无话可说。”
    隨后科林站起身,捧起翻译稿,走到角落的复印机旁,按下了启动键。
    清晨的办公室里,只有机器单调的运转声,一页接著一页地吐出复印件。
    科林就站在一旁,耐心地印了二十份,然后亲自將这些稿件逐一码齐、装订。
    隨后,科林拿起钢笔,在每一份手稿那洁白的扉页正中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北原岩新作。科林郑重推荐。”
    做完这一切,科林才將手稿分別塞进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里。
    在如今风口浪尖的英国文学界,“北原岩”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吸引力。
    那些保守派评论家只要看到这个名字,绝对会带著挑剔与审视的狂热,迫不及待地翻开它。
    紧接著,科林又在信封表面写下收件人的姓名与地址。
    亚瑟教授站在旁边看著,很快便认出了这些名字。
    全是在过去两周里,对北原岩批评得最激烈的保守派代表:撰写专栏大谈“东方诡计”的评论家,抨击cwa评审程序的季刊主编……一个不落。
    而放在最上面的第一只信封,收件人一栏赫然写著理察爵士的名字。
    封好最后一个信封后,科林將其平稳地搁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向亚瑟教授,声音恢復了工作时的利落:
    “叫两个跑腿的人,今天上午把这些信封全部派发出去。”
    科林出声说道:“专人送上门。既然他们一直在报纸上向北原要一个交代,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就是北原给他们的交代。”
    当天下午。
    伦敦,切尔西区。
    理察爵士的私人宅邸。
    这栋三层联排別墅的內部装潢,和它的主人一样,透著一股浓郁的维多利亚时代气息。
    深色的橡木护墙板,绒面的墨绿色窗帘,壁炉上方掛著的十九世纪英国乡村油画,以及书架上从地板一直排列到天花板的皮面精装书。
    理察爵士正坐在二楼书房的真皮软椅上。
    他刚刚用完午餐,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伯爵红茶。
    手边是一本法语犯罪小说的英译本——这是下一届cwa评审的候选作品之一,他正准备享受这一天中最閒適的阅读时光。
    这时,门铃响了。
    片刻后,管家走上楼,递上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爵士,刚才有专人送来的急件。”
    理察接过信封,掂了掂重量,里面大概有几十页纸。
    信封正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用钢笔手写的他的名字和地址。
    看到手里的信封,理察爵士隨手拿起桌上的黄铜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了里面装订简陋、甚至还带著一丝复印机油墨气味的稿纸。
    理察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第一页。
    隨后,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只见洁白的扉页正中央,用熟悉的钢笔字跡极其突兀地写著一行字:
    “北原岩新作。科林郑重推荐。”
    理察看著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北原岩?
    那个在公寓里装聋作哑了两个星期的东方人,看来真的被逼急了。
    竟然试图用十四天拼凑出一部新作,还要靠著科林的推荐来挽回顏面?
    看到这里,理察將那本法语小说推到一边,戴上金丝边的老花镜,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態,靠进了真皮软椅里。
    然后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感觉这是一个沉闷的伦敦下午最好的消遣。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篇专栏的標题——《东方魔术师的垂死挣扎:一部粗劣赶工的失败品》。
    理察爵士打算用最苛刻的眼光,隨便翻阅几页这份仓促的文本,挑出修辞上的毛病、结构上的漏洞,以及亚洲作家绝对无法避免的“文化常识硬伤”,然后將它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带著这种判官般的心態,理察翻开了扉页,看向了正文的第一行字。
    “我叫凯西·h,今年三十一岁,我已经做了十一年的护理员。”
    理察的目光在这行开场白上停留了两秒。
    紧接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预想著,这会是一个亚洲作家为了证明自己的文学厚度,而刻意模仿古典名著写出的、带著生硬翻译腔的冗长句式。
    但眼前这行字,简单得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卖弄词汇,没有故作高深的哲理,只是一句平白、克制到了极点的陈述。
    可正是这种毫无水分的平铺直敘,让理察挑剔的目光停滯了。
    这语气太自然了,带著一种典型的、属於英格兰本地人的內敛,把一段长达十一年的漫长岁月,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淡漠口吻隨口道出。
    没有任何“外来者”试图融入时的用力过猛,短短一句话的节奏,平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理察原本准备拿笔批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
    隨后,他无意识地將手中的红茶杯放回了桌面上。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心態,在这一刻默默收敛了几分。
    在安静的书房里,理察爵士翻过了第一页。
    接著是第二页,第三页。
    他依然保持著最初那种后仰的阅读姿势,脊背深深陷在真皮椅背里,左手搭著扶手,右手隨意地捏著稿纸的边角。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隨时准备挑出毛病的审视姿態。
    读到第四页时,他轻声嗤笑了一下。
    “典型的英伦庄园回忆录起手式。冬青树篱、雾气、草坪、同学之间的小摩擦……”
    理察爵士在心里暗自点评道:“从勃朗特姐妹到伊夫林·沃,这套寄宿学校的模板早就被用烂了。未免太老套。”
    然后端起伯爵红茶喝了一口,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第八页、第十页。
    凯西在回忆中描述著海尔森学校的日常:那些在操场上踢球的下午、在宿舍里窃窃私语的夜晚、叫汤米的男孩因为画画太差而被同学嘲笑时发脾气的样子、叫露丝的女孩如何用一种极其微妙的占有欲来控制身边的每一段关係。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传统,那么平淡,那么英国。
    但在这些絮絮叨叨的琐碎描写中,时不时会突兀地出现一两句让理察有些疑惑的话:
    “我们那时候当然知道『捐献』这件事。但那种感觉,就像你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变老一样……你知道,但你不会真的去深思。”
    “夫人每次来学校收集我们的画作时,眼神里总带著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恐惧。”
    “老师们从来不把我们叫做『学生』。他们叫我们『你们』。”
    这些句子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渲染,它们就那样轻描淡写地嵌在踢球和夜话的回忆里,如同一堵平滑的白墙上几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你不刻意去找,根本无从察觉。
    可一旦注意到了,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寒意,便再也无法被忽视。
    翻到第十五页时,理察的阅读姿势发生了第一次变化。
    他没有再靠著椅背,而是无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
    隨著故事推进到中段。
    凯西和同学们离开了海尔森,进入了一个叫做“村舍”的中转地,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和那些不是复製人的“普通人类”。
    他们第一次走进超市、第一次乘坐公共汽车、第一次看到电视上那些“普通人”的生活——结婚、生孩子、搬新家、討论退休计划。
    凯西在敘述这些时,语气依然平稳。
    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认命。
    她不羡慕,也不嫉妒,因为她从海尔森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未来、衰老、家庭,这些词汇从来都不属於她。
    属於她的只有在未来的某一天收到通知,然后开始“捐献”。
    接著,理察在读到凯西描述她第一次看著一个“普通人类”的小女孩在公园里盪鞦韆,然后十分自然地转身走开的那个段落时,理察的手指在稿纸的边缘不自觉地收紧了。
    属於她的只有在未来的某一天收到通知,然后开始“捐献”。
    接著,理察在读到凯西描述她第一次看著一个“普通人类”的小女孩在公园里盪鞦韆,然后十分自然地转身走开的那个段落时,理察的手指在稿纸的边缘不自觉地收紧了。
    作为一名阅读量惊人的老牌评论家,他见过太多文学作品中为了反抗命运而发出的绝望嘶吼。
    但这份手稿里没有。
    它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调,平静地陈述著最残忍的剥夺。
    这种对宿命毫无波澜的顺从,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令人窒息。
    理察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原先高高在上的审视已经荡然无存。
    桌角的伯爵红茶已经彻底凉透,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茶垢,但他一口都没有再碰。
    在这间沉闷的伦敦书房里,这位一生都在用血统和底蕴標榜自己的文学泰斗,正毫无防备地坠入那个由东方人编织的英伦浓雾之中。
    故事推进到高潮段落。
    汤米在旷野中嘶吼的那一幕来了。
    这是汤米和凯西在寻找“夫人”寻求“暂缓”无果,得知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暂缓”的真相之后。
    汤米让凯西把车停在路边。
    他推开车门,走进了一片空旷的原野。英格兰乡间的夜色,冷风。
    铁丝网围栏外,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树。
    汤米站在那片原野的中央,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嘶吼。
    那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被生生撕裂出来的咆哮。
    一个从出生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没有未来的人,在用了整个人生的时间去假装“我已经接受”之后,那层偽装的外壳终於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悲伤更原始、更暴烈、更无法用任何语言容纳的绝望。
    凯西站在几步之外,看著他。
    她没有说话,没有流泪,也没有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去安慰。
    她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安静到了近乎麻木的程度。
    但这恰恰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了情绪后,仅剩的本能——“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所以我只能抱著你。”
    这种克制,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沉重一万倍。
    读到这个段落时,理察爵士的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是因为咖啡因过量,也不是因为年龄带来的生理性震颤,而是一种他大半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从骨缝里渗出的战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双手平稳地压在书桌上,静静等待著那阵不受控制的悸动平息。
    隨后,他重新拿起稿纸,继续往下读。
    最后几页。
    凯西独自站在英格兰某处的旷野上。风很大,铁丝网围栏上掛著几只被风吹来的破旧塑胶袋和零散的垃圾。
    汤米已经“完成”了。
    露丝也“完成”了。
    凯西还在,但她知道,自己的“通知”也快了。
    她站在那片风声呼啸的原野上,看著铁丝网上隨风摇摆的垃圾。
    在全书的最后几段,她的敘述达到了一种让人难以呼吸的克制。
    她没有痛哭,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命运的不公。
    她只是用一种仿佛在讲述他人故事的平淡语调,陈述了最后的结局。
    她没有让自己失控,只是转身回到车里,发动引擎,驶向她本该去的地方。
    全书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女人在英格兰的乡间公路上开著车,平静地驶向那个她早就知道、且永远无法改变的终点。
    没有眼泪、没有奇蹟、没有救赎。
    只有一种纯粹的、独属於英伦的哀伤与优雅。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不会在到达之前失去我的体面。”
    看到这里,理察爵士將最后一页稿纸平稳地放回了书桌上。
    他整个人靠进真皮软椅里,此时的姿势不再是最初那种居高临下的后仰,而是一种真实的、近乎脱力的疲惫。
    接著理察爵士呼出一口长气,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壁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以及窗外绵延不断的伦敦雨声。
    他闭著眼睛坐了很久。
    身为在英国文坛浸淫大半辈子的评论家,他熟读莎士比亚与普鲁斯特,习惯了用文化壁垒来俯视外来者。
    他曾自负地以为,自己对什么是“伟大的文学”有著最终的解释权。
    合上稿纸的这一刻,理察爵士没有愤怒,也生不出任何挑刺的念头,只剩下一种长久保持的偏见被无声瓦解后的空虚感。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如果他还要坚持自己这一生所捍卫的苛刻审美,那他就必须低头承认一个事实……这份出自东方年轻作家之手的文本,完美地契合了他对“伟大文学”的所有定义。
    想到这里,理察缓缓睁开了眼睛,伸手將那叠稿纸重新翻回到第一页。
    其实之前在拆开信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看到封面上科林手写的那行字。
    但在此前的两小时里,他在阅读过程中下意识地剥离了北原岩的名字。
    因为从第三页开始,他就被文本本身彻底吞噬了。
    他在心里甚至形成了一个近乎顽固的判断:这一定是科林从哪位英国本土天才那里挖出来的<i class=“icon icon-unie032“></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作。
    也许是某个在英格兰乡村隱居了一辈子的教师,只有在那样的雾气和雨水中浸泡出的灵魂,才能写出这种纯度的英伦哀愁。
    理察爵士绝不相信自己口中的“东方诡计师”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然而现在,他盯著扉页正中央那行科林的亲笔题字,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定格。
    北原岩。
    理察盯著这三个字,盯了整整十秒钟。
    书房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理察的脸色经歷了一次极其缓慢的变化,从阅读后的深深震撼,变成了一种近乎惨白的麻木。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文化傲慢被瞬间抽空后的灰败,以及隨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难堪。
    接著理察突然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痉挛。
    北原岩没有在报纸上发声明,也没有去辩论什么“文化隔阂”,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懒得施捨。
    而是用作品直接跨过了理察过去两周反覆强调的“纯文学门槛”,用理察最推崇的敘事手法,交出了一份让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文本。
    这才是最彻底的碾压。
    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爭吵,但这叠沉默的稿纸,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难堪。
    因为这就等同於,北原岩这个被理察拒之门外的外来者,閒庭信步般地走进理察最引以为傲的文学堡垒,然后用理察自己的审美標准,將他引以为傲的偏见剥得体无完肤。
    想到这里,理察极其缓慢地摘下老花镜,捏了捏乾涩的眉心,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书房里很安静,但他过去两周里亲手写下的那些铅字標题,此刻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来回抽打。
    “东方作家的局限”、“纯文学的门槛”、“標准失守的教训”……
    两天前,他还为自己写出这些犀利的句子而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是捍卫欧洲文学正统的卫道士。
    而现在,一想到那些已经印发至全英国的报纸,理察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懊悔。
    那些白纸黑字,如今全都变成他职业生涯中最无可辩驳的罪证。
    作为一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评论家,恰恰是他引以为傲的文学嗅觉,在此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手稿的分量。
    一旦这部作品正式出版,整个欧洲文坛必然会为之倾倒。
    到那时,人们在讚嘆《別让我走》的伟大时,会如何看待他理察爵士这两周的上躥下跳?
    自己將不再是受人尊敬的文坛权威。
    而是被永远记录在文学史的註脚里,沦为一个自以为是、短视狭隘、试图用“血统论”去扼杀天才的世纪笑话。
    一想到这个未来,理察颓然地陷进真皮软椅里。
    紧接著,一阵深刻的、无力回天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將他彻底淹没。

章节目录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