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这句话的落下,听筒两端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坂井泉水那带著迷茫与无力的尾音,轻得就像是半空中无处著落的飞絮,转瞬间就被跨越了半个东京的微弱电流底噪彻底吞没了。
    北原岩握著电话,没有立刻出声给出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对面传来的、略带压抑的呼吸声,然后將身体向后,深深地靠进沙发的阴影里。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他太熟悉这种被资本流水线骤然催熟的代价了。
    一个创作者在突然获得远超预期的关注和成功之后,必然会被汹涌而来的商业需求裹挟,然后一点点被推离最初纯粹的轨道。
    北原岩在双赏之后也经歷过这种事。
    而他的处理方式极其简单粗暴,把所有不想见的人挡在了门外,把所有不想接的电话拔了线。
    再加上以北原岩本身的地位,其他人也不敢说些什么。
    但坂井泉水做不到。
    她的骨子里带著一种温驯与柔软。
    她会在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还对工作人员说“辛苦了”,会在嗓子沙哑到吞咽都疼时,还笑著对製作人说“没关係,我还可以继续”。
    面对长户大幸这种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强势製作人,她根本说不出“不”。
    “今晚有空吗?”
    这时,北原岩的语气很隨意,就像在隨口提议去楼下买包烟一样自然。
    “还是那家烤肉店。刚好,庆祝你的出道单曲大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隨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再次传来。
    乾涩的沙哑还在,但那层透支的疲惫之下,多了一种仿佛在暴雨中终於找到了一处避风屋檐的安心感。
    “……好。”
    晚上八点。
    那条窄巷深处的二楼。
    北原岩已经坐在了最角落的包厢里。
    烤盘预热完毕,桌上摆著两碟还没拆保鲜膜的生肉和一壶麦茶。
    包厢的推拉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然后一颗戴著深色棒球帽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確认屋內只有北原岩一人后,才將门拉开,侧身闪了进来。
    正是坂井泉水。
    如今她的偽装比几个月前严密了太多。
    帽檐压得死死的,几乎遮住了眉眼。
    鼻樑上架著一副和她清冷气质完全不搭的笨重黑框眼镜。
    身上套著一件宽大得甚至有些滑稽的深色卫衣,抽绳在胸前晃荡。
    在当下的涩谷街头,如果她敢不做任何遮挡就走进来,被狂热粉丝围堵只是时间问题。
    《good-bye my loneliness》的大爆、北原岩在签售会上的公开推荐、《music station》上的那场live……这三重叠加的效果,已经让“坂井泉水”这张脸成为了全日本最新的“国民认知对象”。
    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时,她只穿著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素麵朝天,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而现在,她需要帽子、眼镜和宽大的卫衣,才能获得同样的匿名权。
    这是成名的代价之一。
    但当她走进包厢,看到北原岩正像上次、以及上上次那样,姿態放鬆地坐在矮桌旁,手里拿著烤肉夹,不紧不慢地翻动著一片滋滋作响的和牛时……她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
    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强行拉扯到极限的弹簧,终於卸去了力道。
    坂井泉水摘下帽子,取下眼镜,连同那件闷热的宽大卫衣一起剥了下来,隨手堆在墙角。
    卫衣底下,依然是那件她最习惯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t恤。
    在这间逼仄的、瀰漫著炭火与油脂香气的包厢里,“坂井泉水”这个身份附带的百万销量、无休止的通告、以及刺眼的镁光灯,都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留在门內的,只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盯著烤盘上冒油的和牛暗暗咽口水、终於能够大口喘息的疲惫女孩。
    “来了?坐。”
    北原岩头也没抬,將第一片烤好的肉夹到了她面前的空碟子里。
    坂井泉水在坐垫上坐下,拿起竹筷,低头看了看那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和牛肩胛肉——表面微微焦化,丰腴的油脂在纹理间泛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亮光。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北原岩,眼眶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不过只有一瞬间,接著便飞快低下头,將肉送进嘴里。
    “……好吃。”
    声音闷闷的,带著明显的沙哑。
    北原岩没有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翻动著烤网上的生肉,耐心地等坂井泉水自己把情绪理顺。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包厢里只有油脂滴落炭火的嗤嗤声,以及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坂井泉水吃完了碟子里的肉,端起杯子喝一小口麦茶,用纸巾轻轻印了印嘴角。
    然后將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隔著烤盘上升腾的烟气,毫无保留地开口道:“北原老师。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其实还没说完。”
    “嗯。”
    “出道之后,公司安排的行程真的太密了。长户社长说这是新人必须经歷的阶段,说『要趁热打铁』、『不能浪费窗口期』。他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是……”
    坂井泉水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膝盖上的布料。
    “我感觉到我自己的嗓子有些不对劲了。每天晚上回到家,喉咙里就像是塞了一团粗砂纸。”
    “前天录电台节目的时候,有一个高音差点破音。製作人或许没听出来,但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的声带在警告我,它快要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坂井泉水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透著些许的迷茫道:“可是,公司后面还排了那么多活动,都是社长亲自敲定的。”
    “如果我这个时候说不去……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坂井泉水说出“添麻烦”这三个字时,语气里带著一丝令人不忍的怯意。
    这种怯意,並非出於对资本权威的恐惧,而是一个天性善良到骨子里的人,在面临自我需求与他人期待的衝突时,本能做出的退缩与牺牲。
    北原岩静静地看著她。
    看了大约三秒,然后將烤肉夹搁在了骨碟边缘。
    “泉水。”
    “嗯?”
    “当初我让你跟being签合同的时候,上面有一条我亲自要求加进去的附属条款。你还记得吗?”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乙方只专注於声乐演唱与专辑录製。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站台,一律推绝。』”
    看著坂井泉水有些疑惑的反应,北原岩开口解释道:“这一条,是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的。长户大幸当著我的面签了字。”
    “难道你忘了?”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张了张嘴,表情里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惊讶与为难的复杂神色。
    “我……我记得。但是……”
    坂井泉水有些侷促地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道:“公司安排了那么多行程,社长也说那是必要的。我如果直接拿合同去拒绝的话……这样真的好吗?”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这个面对全日本的观眾能闭著眼睛唱出震撼人心的高音、却在面对製作人一句“这是必要的”时,连说一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的女孩。
    北原岩在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既然她学不会拒绝。
    那就由自己来替她掀桌子。
    想到这里,北原岩神色如常地伸出手,从搭在一旁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部当时市面上还极为罕见的黑色翻盖行动电话——那是摩托罗拉刚引入日本不久的 microtac。
    看到北原岩隨手拨开下翻盖的动作,坂井泉水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北原老师?您要——”
    北原岩没有回答,拇指已经迅速按下了长户大幸的直线號码。
    坂井泉水在认出数字的瞬间,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惊恐的慌乱,连忙出声说道:“等……北原老师!不用打……”
    但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嘟——嘟——第二声,接通。
    “餵?哪位?”
    长户大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著一丝深夜被打断的、习惯性的公事公办与威严。
    “晚上好,长户社长。”
    北原岩直接出声说道:“我是北原岩。”
    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便出现了半秒钟的静音。
    紧接著,这位在日本流行音乐產业里呼风唤雨顶级製作人的声音瞬间切换为一层掩饰不住的恭谨道:“哎呀,是北原老师!晚上好晚上好。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请问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北原岩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径直切入正题道:“我记得当初泉水和being签合同的时候,有一条我亲自要求加进去的条款。”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作为一个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牌製作人,长户大幸有著绝对敏锐的商业本能。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铺垫,单凭这句开场白,他脑海中就已经迅速调出了那份合同的细节,並瞬间理清了这场深夜通话的来意。
    “『乙方只专注於声乐演唱与专辑录製。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站台,一律推绝。』”
    “『乙方只专注於声乐演唱与专辑录製。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站台,一律推绝。』”
    北原岩的语速依然不疾不徐道:“这一条,当时是你当著我的面,亲笔签字同意的。”
    “但据我所知,泉水最近的行程安排里,录音棚的时间已经被压缩到了几乎为零。取而代之的,是每天长达十四个小时的採访、拍摄、商演和签售。”
    “长户社长。这不是我记忆中,我们当初约定的內容。”
    隨著话音落下,听筒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於长户大幸这种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练製作人来说,这几秒钟的空白,足够他用来飞速消化这句警告並评估局势。
    当他再次发声时,语气中非但没有被当面质问的窘迫,反而丝滑地切入了一套商人最擅长的公关话术……先全盘认同,再伺机转折。
    “北原老师,您批评得对,当初的约定我当然记得清楚。但是……”
    说到这里,长户大幸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推销员,终於铺垫完毕,开始切入核心的洗脑环节。
    “泉水现在的单曲势头实在太猛了。ori的排名还在往上走,各大电视台的邀约排到了下个月,gg商那边也有几个十分优质的代言意向在谈。“
    “这种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如果不趁热打铁、多上几个高曝光的平台,她的商业价值绝对可以在三个月內衝到顶级的水准。”
    “北原老师您也是做內容的,您应该理解……这种级別的爆发期稍纵即逝。”
    “如果现在让她躲在录音棚里不出来,等热度一过……”
    “长户社长。”
    没等长户大幸说完,北原岩便直接打断了他。
    北原岩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但就是这种平静的语气,硬生生把长户大幸还在嘴边盘算的宏图大业给逼了回去。
    长户大幸的话戛然而止。
    “我当初把坂井泉水交到你的公司。”
    北原岩重新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不容含糊道:“是因为你懂音乐。”
    “而不是因为你懂怎么把一个天才歌手的嗓子,在三个月內彻底榨乾。”
    坐在对面的坂井泉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如果你打算像对待那些流水线偶像一样,用密集的商演和曝光去透支她的声带和才华——”
    北原岩的语速依旧平稳道:
    “那是违约。”
    “我需要提醒你,那份合同上除了being的公章,还有我的亲笔签名。”
    “如果being唱片连白纸黑字的约定都不打算遵守——”
    北原岩微微停顿。
    “那我明天就让律师介入。换一家愿意尊重合同的公司,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了下来。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长户大幸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速盘算了一笔帐。
    北原岩从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人。
    这个人从出道至今说过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变成了现实。
    他说《白夜行》会让全日本沉默,全日本就沉默了。
    他说河林满的《渴水》值得芥川赏,《渴水》就拿了芥川赏。
    更要命的是……北原岩背后站著的不只是他自己。
    还有角川春树。
    这个在日本传媒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
    北原岩和角川春树之间的关係,整个业界都心知肚明。
    毕竟是角川春树最早买下了《告白》的电影版权並將它搬上大银幕,缔造了当年的票房奇蹟。
    两人之间有著深厚的私人信任和利益绑定。
    更关键的是……当初坂井泉水能签进being,本身就有角川春树在背后牵线搭桥的因素。
    如果北原岩真的要带坂井泉水走……
    以角川春树的资金体量和传媒资源,天价违约金根本不是问题。
    角川完全有能力为坂井泉水单独成立一个新厂牌,从零开始搭建一整套发行和宣传体系。
    而失去坂井泉水的being,失去的不只是一棵正在疯狂生长的摇钱树……而是北原岩和角川春树对being这家公司的全部信任与背书。
    一旦这两个名字从being的合作名单上消失,整个行业对being的评估都会瞬间下调一个量级。
    甚至北原岩在公眾面前说些什么的话,那么being將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为了眼前几个商演和代言的蝇头小利,去同时得罪北原岩和角川春树的话……
    “北原老师。“
    他的语气在这五秒钟之后完成了十分流畅的切换……从刚才那套“趁热打铁”的商业话术,变成了一种配合的、甚至带著真诚歉意的柔和。
    “您批评得对,是我这阵子被销量冲昏了头,操之过急了。”
    长户大幸顺坡下驴道:“泉水的嗓子確实是我们最宝贵的资產,绝不能杀鸡取卵。”
    “我会立刻让企划部重新调整她的行程。后续所有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签售全部砍掉。”
    “从明天开始,让她安心回录音棚。”
    “这一点,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再犯。”
    北原岩听完,语气恢復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
    “麻烦长户社长了。”
    “哪里哪里,是我考虑不周。北原老师多担待。”
    电话掛断了。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此时烤盘上的最后一片肉已经有些过火了,边缘泛起了一层微黑的焦色。
    北原岩將翻盖手机隨手揣回外套口袋,重新拿起烤肉夹,把那片烤焦的肉翻了个面,夹到了自己的碟子里。
    接著,他又夹起一片新鲜的生肉铺到铁网上,烤熟后,稳稳地放进坂井泉水面前的空碟里。
    北原岩抬起头,看著对面依然保持著目瞪口呆状態的坂井泉水,神色如常。
    “好了。”
    北原岩放下夹子,出声我说的:“从明天开始,除了录音棚,你哪里都不用去了。”
    坂井泉水微张著嘴,手里的竹筷还僵停在半空中。
    她定定地看著北原岩的脸。
    这个两分钟前刚用几句话替她掀翻了商业牌桌的男人,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盯著烤网发呆。
    此时坂井泉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北原岩没有刻意安抚的漂亮话,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只是平静地替自己挡下了所有的为难。
    接著坂井泉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迅速低下头。
    双手握紧竹筷,將那块温热的和牛塞进嘴里。
    细细嚼了两下后,她用几乎被炭火嗤嗤声完全掩盖的气音,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北原老师。”
    北原岩又將几片生肉铺上烤盘。
    “吃你的肉。”
    坂井泉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又夹起了一块。
    这一次,她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因为她是真的饿了。
    连日来被高压行程死死压抑的食慾,在此刻终於彻底甦醒。
    胃部重新恢復了知觉,这是一种终於不用再提心弔胆后,踏踏实实的飢饿感。
    吃到第四块时,坂井泉水眼底的那层湿红终於褪净了,接著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北原岩,嘴角弯出一个毫无防备的浅笑。
    没有了镜头前那种属於“职业歌手”的勉强与疲惫,此时的她,只是一个终於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年轻女孩。
    窗外涩谷的喧囂依旧。但这间瀰漫著油脂焦香的小包厢里,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烤网上悦耳的嗤嗤声,以及她专注吃肉的声音。
    北原岩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北原岩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烤著网上的和牛。
    这一餐吃得很慢。
    直到烤盘底部的炭火彻底转为暗红,排风扇也不再喷吐浓烟,坂井泉水才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日来紧锁在眉间的阴鬱,似乎也隨著这顿饱餐,被彻底驱散乾净了。
    结帐离开时,涩谷街头的热浪已经退去,夜风里多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两人並肩走在幽深昏暗的巷子里,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交叠。
    许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余震还未完全消散,坂井泉水的步履显得有些轻飘。
    她侧过头,看著身旁这个始终保持著沉稳步调的北原岩。
    在这个光怪陆离、人人都在把她当成商品来拆解的东京,只有北原岩,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保护、需要休息的“人”。
    在巷子的转角处,坂井泉水的脚步滯了一下。
    接著她像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在昏暗的阴影里,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北原岩垂在身侧的手背。
    北原岩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避开,而是自然地翻转过手掌,將那只略显单薄、甚至因为连日签名而手指僵硬的手,稳稳地握在了掌心里。
    坂井泉水的手心带著一丝细密的汗意,指尖在触碰的瞬间轻微颤抖了一下,隨后便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宿一般,彻底软了下来。
    这不是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紧握,而是一种沉默的、厚重的確认。
    涩谷的喧囂在巷口外涌动,无数霓虹灯光在远处交织成一片虚幻的海洋。
    但在这一方窄小的阴影里,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在那一刻,他们之间那种原本清晰的、关於“帮助者与被帮助者”的界限,在这指尖相抵的温度中,无声地崩塌了。
    坂井泉水低著头,任由他牵著。
    从北原岩掌心传来的热度,顺著手臂一点点烧进了她的心里,將她灵魂深处最后一点不安彻底熨平。
    巷子走到尽头,涩谷街头那片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海重新涌入了视野。
    两人放慢了脚步,谁也没有主动鬆开手。
    在即將匯入人潮的前一刻,坂井泉水忽然停了下来。
    “北原老师。”
    坂井泉水轻声开口,没有转头,只是安静地看著前方路面上两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嗯?”
    北原岩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她。
    “明天回录音棚之后,我想向长户社长正式申请……”
    她深吸了一口气,棒球帽檐下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道:“以后专辑里的歌词,由我自己来写。”
    北原岩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能感觉到,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在此刻微微收紧了一些。
    “有把握吗?”
    北原岩问。
    “不知道。”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写过词,也许一开始会写得很笨拙。但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被动接受安排、唱著別人预设好情绪的提线木偶了。”
    “我想唱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只有这样……”
    坂井泉水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轻柔却坚韧的执拗道:“才对得起你今天晚上,替我爭回来的时间。”
    北原岩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女孩。
    城市的车流在他们身旁几步外川流不息,车灯的光斑偶尔扫过她大了一號的卫衣和略显单薄的肩膀。
    明明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但那具身体里,却藏著一座正在甦醒的火山。
    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拇指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过她的指关节。
    “那就去写。”
    北原岩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著一种能把人稳稳托住的厚重底气到:“写你想写的,唱你想唱的。如果长户大幸觉得你的词不够商业化,或者不符合他所谓的『市场定位』——”
    “那就让他来找我。”
    坂井泉水看著北原岩,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整个东京斑斕的夜色。
    过了许久,她微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好。”
    这次她没有再说“谢谢”。
    “不过……”
    这时北原岩看著她那顶压得死死的棒球帽,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轻鬆道:“既然以后歌词都要自己写了,那私底下,是不是可以把『老师』这两个字去掉了?”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层肉眼可见的微红,迅速顺著她的白皙的脖颈爬上了耳根。
    她有些侷促地低下头,目光飘忽地盯著两人脚下交叠的影子。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的大脑有些发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细若游丝的声音,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一个称呼。
    “……岩、岩君。”
    听到这个带著浓浓羞涩和生涩感的称呼,北原岩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在路灯下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女孩,眼底泛起了一层温和的笑意。
    “既然你改了口,那作为交换——”
    北原岩的声音很轻:“以后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也不会再叫你『泉水』了。”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坂井泉水是北原岩和长户大幸给自己取的艺名,如果不叫泉水,那要叫什么?
    北原岩看著她的眼睛,轻声说道:“幸子。”
    坂井泉水的呼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猛的一滯。
    接著坂井泉水眼底的水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隨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漫天流转的灯火。
    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將手指收拢,用力地、紧紧地回握住了北原岩的手。
    北原岩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將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牵著她並肩走进涩谷喧囂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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