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最后一个句號落定。
    北原岩握著钢笔的手指保持著书写的姿势,静止了大约三秒钟。
    墨水在句號的圆点上洇出一圈细微的晕染,像一滴雨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隨后迅速被稿纸的纤维吸乾。
    接著北原岩放下笔,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座德国古董掛钟的机械摆锤声。
    窗外是港区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柵。
    空气中悬浮著极淡的墨水气味和纸张特有的乾燥香气。
    北原岩靠回椅背,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一块被长时间摺叠的绸缎。
    北原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时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
    就像一个造物主,刚刚耗费无数个日夜亲手捏造出一整个世界,大阪的街巷、昭和的尘埃、两个孩子从童年到成年的整条命运线,然后在最后一刻,平静地从书中世界中抽身而退,將它永远封存在稿纸上。
    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从此与他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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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原岩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厚度惊人,目测超过八百页。
    每一页都是自己亲笔写下的竖排文字,字跡工整而冷峻,像是一排排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接著北原岩伸手,將稿纸的边缘轻轻磕了磕桌面,让它们对齐得严丝合缝。
    然后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座机旁。
    拿起听筒,拨號。
    號码北原岩已经烂熟於心,拨去的正是新潮社总编辑室的直通电话。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对面接了起来。
    “新潮社编辑部,我是佐藤贤一。”
    佐藤主编的声音带著长期伏案工作者特有的微哑,背景里隱约传来编辑部兵荒马乱的嘈杂。
    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还有人在远处扯著嗓子喊“校对回来了没有”。
    “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说道:“新书写完了,来拿原稿吧。”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半秒钟的死寂。
    紧接著,佐藤贤一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是真的“弹”起来的。
    屁股下这张跟了他数年的老旧办公椅被猛然蹬开,滚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向后滑出將近一米远,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哐当一声巨响在整个编辑部炸开。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惊愕地抬起头看向佐藤主编。
    而佐藤主编完全顾不上这些目光。
    他的双手死死握著听筒,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
    面部肌肉在极度的狂喜与极力的克制之间激烈交锋,最终扭曲成一个滑稽又震撼的表情。
    “北、北原老师——您说写完了?!”
    “嗯。”
    “全部?整本?书名叫什么!”
    “没错,就叫《白夜行》”
    佐藤主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北原老师的新书这么快就写完了!
    此时此刻的“北原岩”这三个字,在出版界意味著什么?
    《午夜凶铃》狂销两百万册,开创了日本恐怖小说的全新纪元。
    《告白》电影票房突破六十亿日元,泽口靖子凭此封神,而北原岩的名字每天都在霸占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至今仍在全日本沸沸扬扬的緋闻,更是將他的国民认知度推向了一个文学作家新的巔峰!
    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原岩再次拿出了新书!
    这一刻,佐藤主编的商业嗅觉被刺激到了极点。
    他太清楚出版行业的铁律了,一本书能卖多少,三成看內容,七成看它在什么时间点、以什么姿態引爆大眾。
    緋闻热度在最高点。
    电影票房在最高点。
    如今就连商业价值也在最高点。
    只要北原岩这本新书能在接下来三个月內推向市场,就是一台不需要任何燃料的超级印钞机!
    佐藤主编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於破音到:“北原老师,我这就亲自过去拿稿子!您稍等一下!”
    由於太过兴奋,佐藤主编甚至没等北原岩回应,就啪地一声重重扣下了电话。
    这巨大的动静让原本嘈杂的编辑部瞬间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
    坐在对面的副主编从一堆校对稿里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著满面红光,正手忙脚乱地往公文包里塞合同的顶头上司,小声询问道:“主编,出什么大事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港区!”
    佐藤主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道:“北原老师来电话了,他的新书彻底完稿了!我现在去拿原稿!”
    “什么?!”
    “这么快?!”
    这番话,让整个编辑部瞬间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一般,爆发出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也太可怕了吧……《告白》和《午夜凶铃》的势头还没见顶呢,现在新书就出来了?”
    一个资深编辑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震撼道:“別人写书是几年磨一剑,北原老师这简直是流水线生產神作啊!”
    “不仅写得快得像个怪物,而且每一部的质量都高得让人头皮发麻!”
    “是啊!这种写得又快、质量又永远在巔峰的神级天才,简直就是出版界的奇蹟!”
    “別废话了!”
    佐藤主编一边像一阵狂风般冲向编辑部大门,一边回头咆哮著下达指令道:“马上把下个月所有的排版和校对档期全部给我空出来!一切给北原老师的新书让路!最高优先级!”
    接著,他几乎是一路百米衝刺杀到了地下停车场,途中撞翻了一位新潮社高层手里的文件盒,可他连半句“抱歉”都没顾得上说就跑开了。
    而司机看到佐藤主编这副仿佛要吃人的亢奋表情,什么废话都没问,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皇冠轿车在东京拥堵的车流中左突右冲,硬生生开出了一种好莱坞警匪片的架势,直奔港区北原岩的公寓而去。
    此时坐在后排的佐藤主编,完全无暇顾及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死死攥著安全带,全部的注意力以及血液,都在为北原岩在电话里吐出的那个书名而沸腾。
    《白夜行》。
    坐在后排的佐藤主编,脑海中疯狂拆解著这三个字。
    “白夜”——极昼,没有黑夜,太阳二十四小时悬掛在地平线上的苍白世界。
    “行”——在没有黑夜的极限环境里如孤魂野鬼般游荡。
    凭藉二十年的出版直觉,一个绝妙的恐怖悬疑故事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北欧某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岛,极昼之下,无处遁形。
    一桩连环杀人案在永不落幕的惨白阳光下发生。
    当黑夜被彻底消灭,黑暗反而渗透进了每个人的內心——这是最高维度的“时间密室”!
    “绝了……这创意太绝了。”
    佐藤主编兴奋得双手死死攥紧了公文包。
    他甚至连宣发海报的主標语都在脑子里擬好了——“在没有黑夜的地方,恶鬼如何杀人?”
    至於首印量……佐藤主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狠狠敲定了一个数字。
    六十万册。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出版社財务总监心臟骤停的天文数字。
    在日本出版史上,文学单行本首印能达到六十万册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意味著数以亿计的纸张、印刷、仓储和物流成本,在新书上市前就要全部垫进去。
    一旦市场反应不及预期,庞大的库存会像雪崩一样摧毁整个项目的利润表。
    但佐藤主编敢赌。
    他敢赌这六十万册,不仅仅是因为“北原岩”的名字本身就是销量的绝对保证,更是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被大多数同行忽视的时代信號。
    现在经济开始下滑了。
    1990年前几天大藏省那份“总量规制“的通达文件下发以来,日本经济的下行趋势已经从金融市场蔓延到了实体层面。
    股价在跌,地价在跌,企业利润在跌,失业率在悄然攀升。
    那些在泡沫时期花钱如流水的中產阶级,曾经动輒飞去巴黎购物、在银座一掷千金的工薪族们,开始勒紧裤腰带了。
    高级法餐的预约率在下滑、银座俱乐部的客单价在缩水、百货商场的奢侈品楼层,曾经需要排队等候的爱马仕和路易威登专柜,如今在工作日的下午变得空空荡荡。
    就连计程车司机都开始抱怨——以前深夜从六本木拉一个醉醺醺的证券公司社员回家的场,动輒两万日元的车费,眼睛都不眨就付了。
    可现在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终电之前赶回车站,老老实实坐最后一班电车回家。
    消费在全面降级。
    但人性有一个铁律:物质上的匱乏,必然催生精神上的饥渴。
    当人们不再有閒钱去吃一顿三万日元的怀石料理、不再有底气去夏威夷度假两周、不再敢走进百货商场四楼的品牌专柜……但他们並不会就此丧失对“<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的需求。
    恰恰相反,被压抑的消费欲望会像被堵住的河水一样,疯狂地寻找最低成本的泄洪口。
    而一本小说,恰恰就是这个时代最完美的泄洪口。
    一千五百日元。
    一本文库本小说的零售价,甚至不够在银座喝一杯最普通的咖啡。
    但它能提供什么?数小时乃至数天的沉浸式情绪体验——恐惧、紧张、悬疑、不安、颤慄……
    甚至所有这些在日常生活中被压抑、被禁止、被社会规范强行封印的极端情绪,都可以在翻开书页的那一刻被安全地、合法地、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地释放出来。
    经济学上有一个著名的概念叫“口红效应“——经济越萧条,口红的销量越好。
    因为口红是所有化妆品中最便宜的,它能以最低的成本提供最直观的“我依然在好好生活”的心理慰藉。
    而在1990年代初的日本,“口红效应”的最大受益者不是化妆品行业,而是出版行业。
    尤其是那些能够提供极其强烈的情绪衝击的类型小说——恐怖、悬疑、推理——它们將在接下来的十年中迎来一轮前所未有的爆发式增长。
    佐藤主编可能没读过什么经济学教材,但他的商业嗅觉已经提前捕捉到了这股暗流。
    他知道,那些在泡沫时期忙著炒股、炒地、炒高尔夫球会员权的中年男人们,如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盯著天花板计算自己的资產还剩下多少、贷款还能不能还得上。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种东西,能在睡前的那两三个小时里,让他们暂时忘记现实的恐惧,转而去体验一种“可控”、“虚构”、“翻到最后一页就能结束”的感觉。
    比起现实中那种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经济恐惧,小说里的故事反而成了一种安慰。
    因为至少,书会翻完。
    所以佐藤敢押六十万册。
    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他极其清醒地看到了一个事实:在一个正在坍塌的时代里,故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生意。
    从新潮社到港区北原岩的公寓,正常车程需要四十五分钟。
    然而,在佐藤主编一路近乎疯狂的催促下,司机硬是在拥堵的东京街头狂飆突进,只用了二十八分钟,便將车停在了那栋高级公寓的楼下。
    车子在北原岩宅邸门前停下的时候,佐藤主编已经在心中搭建好了整个项目的骨架。
    从首印量到定价策略,从海报视觉到媒体投放节奏,从首周铺货密度到第二周的追加印刷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被他用二十年的从业经验精密计算过。
    接著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推开车门,大步走到玄关大门,伸手敲了几下。
    很快,门开了。
    北原岩站在玄关內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便服,神色平淡。
    “北原老师!“
    看著面前的北原岩,佐藤主编的声音里压著极力克制的激动,鞠躬的角度比平时深了至少十五度道:“您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北原岩侧身让道:“进来吧。“
    接著佐藤主编换好拖鞋,跟著北原岩穿过走廊,进入书房。
    他的目光在踏入书房的第一秒就锁定了书桌上那摞稿纸。
    那摞稿纸安静地码放在桌面正中央,边缘对得极其齐整,像一块刚刚从流水线上切割下来的精密零件。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落下来,在稿纸的侧面切出一道明亮的光边,细小的纸屑纤维在光线中微微浮动,像是某种微观世界里的星尘。
    佐藤主编见状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北原岩走到书桌旁,拿起稿纸,转身递了过来。
    然而佐藤主编却是双手接过的。
    “北原老师,这本《白夜行》——”
    佐藤主编抱著稿纸,满脸红光,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说实话,光是这个书名就已经让我头皮发麻了。白夜——极昼——没有黑夜的世界……这是我能想像到的画面……简直……”
    “这一定是一部非常帮的恐怖悬疑故事吧……”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搓了搓手,这副模样活像是一个即將拆开生日礼物的孩子,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一千遍礼物盒里的东西是什么,並且坚信自己的预测百分之百正確。
    北原岩安静地看著佐藤主编,隨后笑著摇了摇脑袋,开口道:“佐藤主编,这里面没有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的极地,只有一个不算美好的故事。”
    佐藤主编闻言,脸上的兴奋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
    “不是恐怖悬疑?”
    他愣愣地看著怀里的八百页原稿,大脑出现了一丝短路道:“那……这本《白夜行》写的是什么?”
    北原岩轻声解释道:“这是一部关於时代的社会派悲剧。『白夜』指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心。”
    看著彻底失语的佐藤,北原岩破天荒地补上了一句忠告:
    “慢慢看。今晚別熬夜。”
    佐藤主编闻言,抱紧了稿纸,点了点脑袋道:“那我先回社里了,北原老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期待而微微发紧,“今晚——不,回去的路上我就开始看!“
    北原岩闻言,顿时愣了一下,没想到佐藤主编居然如此著急,不过还是开口问道:“茶都不喝了?“
    “下次下次!北原老师恕罪!”
    佐藤主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玄关开始麻利的换鞋。
    此时佐藤主编换鞋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儘管他极力想要维持身为大出版社主编的沉稳与体面,但推开大门时的步伐,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迫不及待。
    “您留步。告辞了!”
    佐藤主编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双手抱著原稿,朝著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躬。
    北原岩站在门口,挥了挥手,看著佐藤主编快步走向电梯。
    “叮——”
    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的那一刻,佐藤主编极力维持的那份沉稳与体面才终於卸下了些许。
    接著他一路下到一楼,步履匆匆地穿过公寓大堂,径直钻进了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回社里,越快越好。”
    佐藤主编將怀里的原稿护在膝盖上,然后立刻对前排的司机吩咐道。
    伴隨著车门沉闷的关门声,轿车平稳而迅速地匯入了主干道的车流,驶离港区的街道,朝著新潮社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佐藤主编抱著《白夜行》的原稿衝进新潮社大楼的时候,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近乎癲狂的亢奋之中。
    此时他的步伐又快又急,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迴荡出清脆的节奏。
    前台的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因为佐藤主编这种“暴走状態”在新潮社內部並不罕见,而这种状態的出现,通常意味著有大事发生。
    因此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不要挡在他的行进路线上。
    当佐藤主编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左转进入通往编辑部的走廊,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节奏,先回自己的主编室,关上门,泡一壶浓茶,然后从第一页开始,以最高强度的注意力通读全稿。
    按照自己的阅读速度,八百页的手写稿大约需要八到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今晚午夜之前他就能读完第一遍,明天一早就可以开始写编辑意见——
    “佐藤主编。”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佐藤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回过头,便看见社长秘书,一个永远穿著深蓝色套装、表情永远恰到好处的四十岁女人,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正对著自己微微欠身。
    “社长请您过去一趟。”
    佐藤主编闻言,眉头几乎是本能地皱了起来。
    “现在?”
    “现在。”秘书的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嘴角掛著那种经过千百次职业训练的標准微笑解释道:“社长说,听说北原老师的新书已经交稿了,他想第一时间当面了解情况。”
    佐藤主编站在走廊里,怀里紧紧抱著稿纸,脸上的表情在两秒之內经歷了极其丰富的变化——
    社长怎么知道的?
    自己从北原岩家出来到现在总共才过了不到四十分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编辑部的任何人通报——
    隨后佐藤主编反应过来,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北原岩在新潮社的地位是什么级別?
    如今已经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镇社之宝,是去年贡献营收排行榜上永远占据第一位的绝对核心资產。
    围绕这尊大佛的一切动向,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打电话给编辑部,社长那边恐怕都有专人在实时跟踪。
    所以当佐藤主编接通“我马上过来取稿”的电话时,信息大概率就已经同步传到了社长办公室。
    之后愕然和瞭然都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且几乎压抑不住的抗拒。
    他不想去。
    一万个不想去。
    此刻自己怀里抱著的是什么?
    他不想去。
    一万个不想去。
    此刻自己怀里抱著的是什么?
    是北原岩的新书原稿。
    是《告白》之后、《绝叫》之后和《午夜凶铃》之后,全日本翘首以盼的下一部作品这意味著,在此时此刻的整个日本,在北原岩本人之外,自己是唯一一个有资格阅读这部作品的人。
    这种“独占性”所带来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对於一个干了二十年编辑的人来说,比任何爽感都要猛烈。
    而现在,社长要把自己叫过去。
    这就相当於一个机长准备起飞的时候,硬生生被人打断了。
    这怎么能行!
    可佐藤主编一想到社长的身份,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
    村田大郎。新潮社第四代掌门人,七十三岁。
    与外界对“出版財阀”唯利是图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这位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出身的老派出版人,对文字有著一种近乎信徒般的信仰。
    在商业手段上,他杀伐果断,能用最冷酷的眼光把控整个新潮社的財务命脉与市场版图。
    但在文学造诣上,他的品味与嗅觉更是毒辣得让社里所有的资深编辑都自愧不如。
    他能在一页纸內嗅出一部作品灵魂的深浅,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位名家新作里第三章敘事节奏的断层,更能凭著对文字的敬畏,在浩如烟海的废稿中精准捞出改变时代的惊世之作。
    这样一位兼具商业手腕与文学信仰的掌门人,要求“第一时间亲自拜读北原老师的新作”,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但佐藤主编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抗拒。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日本企业的语境里,这不是修辞,而是无法违抗的物理定律。
    “……我知道了。”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种“被人横刀夺爱”般的肉痛,声音乾涩地回了一句。
    秘书依然维持著无懈可击的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佐藤抱著稿纸,跟在秘书身后,沿著走廊向社长办公室走去。
    他的步伐明显比刚才沉重了许多,怀里的稿纸也被他无意识地抱得更紧了。
    这个姿態,像极了一位被迫將刚刚寻获的圣物上交给教皇的虔诚骑士。
    虽然心里清楚这份圣物本就属於教会,但身体的本能依然在死死护著怀里的珍宝,捨不得鬆开哪怕一分一毫。
    社长办公室在新潮社大楼的最顶层。
    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佐藤走进了一个让他既敬畏又充满压迫感的空间。
    这间办公室透著一股积淀了数十年的沉寂与深邃。
    巨大的落地窗虽然能俯瞰整个神保町的书香街景,但室內的光线却被刻意调暗了。
    占据了整整三面墙的顶天立地式书柜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新潮社建社以来出版过的所有珍贵文献和初版签名书。
    村田大郎社长正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背对著门口。
    此时的村田大郎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商界大亨的渊渟岳峙,又带著老派学者的孤高与严苛。
    在整个日本出版业都在为泡沫破裂、库存积压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新潮社是极少数能够逆市上扬的巨头。
    这当然离不开北原岩那足以支撑起新社三成营收的恐怖商业价值。
    但在村田大郎眼中,北原岩绝不仅仅是一棵摇钱树。
    “拿到了?”
    村田社长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边缘,直接锁定了佐藤怀里那摞厚厚的原稿。
    “是的,社长。刚刚从北原老师的公寓取回来。”
    佐藤微微鞠躬,双手依然死死护著原稿,仿佛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放在桌上吧。”
    村田社长指了指面前的红木办公桌,隨即摘下老花镜,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仔细地擦拭著镜片。
    佐藤主编见状,咬了咬牙,像是在割肉一般,极其缓慢地走上前,將八百页的《白夜行》原稿轻轻放在了桌面的中央。
    村田社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扉页的“白夜行”三个字上。
    “北原老师……有什么交代吗?”
    村田社长头也不抬地问道。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北原岩的解释。
    “北原老师只说了一句话。”
    佐藤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这是一部关於时代的社会派悲剧。『白夜』指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心。”
    “社长。”
    这时,佐藤主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道:“这份原稿刚刚拿到手,编辑部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初审。按照惯例,我应该先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內容概要和编辑建议,再向您做正式匯报……”
    “不用那么麻烦。”
    村田大郎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透著属於行业泰斗的绝对自信:“北原老师的文字,还需要什么初审和概要?他的名字就是质量的最高认证。”
    “原稿放在这里,你先回编辑部去忙吧,我要一个人好好拜读一下这部杰作。”
    这是一句极其標准的职场逐客令。
    佐藤主编闻言,慢慢地弯下腰,將《白夜行》原稿放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但是,他的手却迟迟没有从稿纸上收回来。
    他低著头,双脚像是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生了根。
    让他现在转身离开?
    这就好比让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快渴死的人,在把水杯送到嘴边的前一秒,被人强行夺走一样。
    他根本迈不开腿。
    村田社长端坐在大办公桌后,静静地看著像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的佐藤主编。
    这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泰斗,怎么会看不懂佐藤主编此刻的心理?
    他太清楚这种状態了——那种面对绝世文本时,恨不得一口吞下去的狂热。
    那种“我必须是全日本除了作者外第一个看到它的人”的执念与护食感。
    只有真正热爱文字的编辑,才会露出这种近乎无赖般的执拗。
    村田社长那张原本威严的脸庞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伸手將桌上的原稿抱了起来,然后绕过办公桌,径直走向了办公室中央那组宽大的真皮沙发。
    “行了,別在那儿杵著了。”
    村田社长在沙发左侧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语气中多了一分对晚辈的宽容与无可奈何的调侃道:“过来,坐下。我们一起看。”
    “免得把你赶回去之后,你今天晚上魂不守舍,连觉都睡不著。”
    佐藤主编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虽然不是一个人独享,但至少不用被赶出门外苦苦煎熬了!
    沙发旁的茶几上,秘书早就备好了两杯冒著热气的静冈煎茶和一碟精致的羊羹。
    显然,这位新潮社的掌门人本来是打算一个人清空日程来“朝圣”的,现在硬生生被佐藤赖出了一个旁听席。
    村田社长满意地点点头,率先在沙发左侧落座,郑重地拿起了稿纸最上面的几页。
    而佐藤主编只能在沙发右侧坐下,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锁在社长手中的纸页上。
    就这样,一场在日本出版史上堪称绝无仅有的“接力阅读”,拉开了帷幕。
    规则是村田社长定的,简单直接,他看完一页,就递给旁边的佐藤一页。
    这个规则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对佐藤主编来说简直是一种凌迟般的酷刑。
    原因无他——两人的阅读速度,存在著令人髮指的鸿沟。
    佐藤是日本出版界公认的最顶级的金牌主编。
    他一目十行的速度绝非夸张,以北原岩每页四百字的竖排手写稿为例,他的眼球只需要从右到左扫过两三遍,就能將所有文字信息连同情绪张力,一丝不差地吸收入脑。
    一页纸,四十五秒到一分钟,绝不超过。
    这种速度不是天赋,而是每天数十万字的高强度审稿硬生生逼出来的职业本能,如果不练出这种速度,人早就被淹死在稿纸堆里了。
    而村田社长呢?
    村田大郎是一位彻头彻尾的老派阅读者。
    他出生於昭和二年,成长在一个將“逐字逐句品味文章”视为基本教养的时代。
    在他看来,阅读绝不是走马观花的扫视,而是一场郑重的仪式。
    每一个汉字都要在脑海中默读出声,每一个长句都要反覆咀嚼直到完全消化。
    遇到精妙的隱喻或转折,他甚至会停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闭上眼睛在心中暗暗回味片刻。
    这意味著,同样一页四百字的稿纸,村田社长需要三到四分钟才能看完。
    而佐藤只需要不到一分钟。
    时间差:大约三分钟。
    对於一个正在阅读北原岩新书、且刚刚读完一页就被迫停下来等待下一页的佐藤来说,这一百八十秒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时,村田社长拿起第一页稿纸,推了推老花镜,开始阅读。
    佐藤盯著他。
    社长的眼球在稿纸上缓慢地移动,从右到左,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佐藤知道这意味著他在无声地默读——眉头偶尔轻轻皱一下,又鬆开,表情专注而认真。
    三分四十秒后,村田社长看完了第一页。
    他將那页稿纸递给佐藤。
    佐藤主编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来的——当然,动作上做了极其克制的偽装,看起来只是“伸手接过”,但力道和速度出卖了他真实的心理状態。
    拿到稿纸后,佐藤主编当即低头看去。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佐藤主编的所有杂念,对社长的不满、对阅读被打扰的抗拒、对首印六十万册的亢奋——全部在一秒之內清零。
    北原岩的文字占领了他的整个意识。
    四十七秒后,他看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移向村田社长手中的第二页稿纸。
    社长正在看第二页的第三行。
    佐藤等著。
    社长的目光移到了第五行。
    佐藤等著。
    第七行。
    佐藤主编的右手无意识地放在了沙发扶手上,食指开始以极快的频率轻叩扶手表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嗒嗒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社长的肩头,试图偷看他手中那页稿纸上的文字——但村田社长的持纸角度恰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遮挡,佐藤主编只能看到稿纸的背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第十二行。
    佐藤主编的食指叩击频率已经从每秒三次提升到了每秒五次,那声音在安静的社长办公室里清晰可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啄木鸟在疯狂地啄击铁栏杆。
    这时,村田社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佐藤主编一眼。
    佐藤主编立刻停止了叩击,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
    “……精彩。非常精彩。”
    佐藤主编乾巴巴地说,也不知道自己在评价什么。
    村田社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阅读。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第二页终於递了过来。
    佐藤主编连忙接过。
    然后用了四十三秒,读完。
    再次抬头。
    就这样,两个人在新潮社社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以一种极其荒诞的节奏进行著这场“接力阅读”——村田社长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式印刷机,以每页三到四分钟的龟速匀速运转。
    而佐藤主编像一台被强行限速的超级计算机,每四十余秒就完成一次数据处理,然后被迫进入漫长的待机状態,在等待中消耗著远比阅读本身更为巨大的精神能量。
    到第五页的时候,佐藤主编停下了所有因为等待翻页而產生的焦躁小动作。
    此时他终於明白,北原岩口中的“时代的倾轧与人性的深渊”,到底是一头怎样令人窒息的怪物。
    《白夜行》根本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恐怖小说。
    因为它比任何恐怖小说都要冷酷、残忍、且真实得多。
    北原岩的文字如同一把不带任何感情的解剖刀,利落而无情地切开了日本社会的表皮。
    1973年的大阪是一个被经济高速增长的余暉笼罩著,有些嘈杂、拥挤以及瀰漫著炸串油烟和河水腥气的工业城市。
    故事从一桩发生在废弃建筑里的杀人案开始……
    一个中年男人被发现死在一栋濒临拆除的旧楼中,死因是锐器刺入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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