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走出那栋独立小楼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归属地是“亚德丽芬”——一个他没听过的地方。
    號码也不在通讯录里。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像是冰块落在玻璃杯里时发出的那种脆响,乾净而带著距离感。
    “餵?是景天师兄吗?黑塔老师应该已经和你说过关於我的事情了吧?”
    “师兄”这个称呼让景天確认了来人的身份。
    他挑了一下眉,继续往前走,语气自然地回了一句:“嗯,对。你就是长夜月师妹吧?”
    “没错。景天师兄,你现在在哪里呢?”
    景天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建筑,在脑子里定位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我的话——在食堂门口附近吧。”
    “哦,我知道了。我这就来。”长夜月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急切,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已经在行动了。
    “你来?不是——老师说我来接你啊。”景天忍不住说道。
    按道理说,是黑塔让他去接人,不是让人自己找过来。
    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是通过一张照片模糊辨认的,如果她真的自己跑过来了,他这个当师兄的反而显得不太称职。
    “不必了——我已经来了。”
    那道声音不是从听筒里传来的。
    它从景天的身后传来,离得很近,近到像是说话的人就站在他背后不到两步的地方。
    景天几乎是本能地掛掉了电话,转过身去。
    一个少女正站在他身后,她打著一把红黑色的伞,伞面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伞柄握在她手里,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的头髮是暗粉色的,发梢微微捲曲著,在肩侧垂落下来,顏色像是暮色將尽时天边最后一抹云霞被凝固住了。
    她的表情不算热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景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天空。阴天,没有太阳,但也没有雨。地上是乾的,风也是乾的,空气里的湿度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所以他实在是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位初次见面的师妹会在一个完全不下雨的日子里打著一把伞。
    “长——长夜月师妹,”景天还是决定问出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为什么今天打著伞?今天不是阴天吗?”
    “景天师兄看错了吧?”长夜月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眼睛的顏色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是两潭不太流动的水,“今天其实是雨天啊。”
    她话音刚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声音里被释放了出来。
    天空的顏色在那一瞬间变暗了,云层从白色变成了灰黑色,然后一道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沉闷而悠长。
    紧接著,雨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渐渐变大的雨,一瞬间就倾盆而下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整盆水倒下来的大雨。
    水珠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景天的衣服在几秒之內就湿透了,头髮贴在额头上,水顺著下巴往下淌。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著,看著那个打著伞站在雨里的少女。
    她的伞面挡住了所有落向她的雨滴,她的衣角和鞋面都是乾的,只有伞骨边缘有水珠沿著伞面的弧度滑落下来。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用一种“你看,我说过了吧”的平静表情看著他。
    “景天师兄——要和我一起打伞吗?”长夜月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雨中依然清晰,没有因为雨声而提高,也没有被雨声淹没。
    那把伞朝景天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些,像是在等待他走过来。
    “麻烦了——”景天往伞下挪了两步,“不过师妹,你这伞,不够两个人吧?”
    他说的是实话,那把伞的伞面看起来只够一个人完全遮蔽,两个人挤进去的话,肩膀和手臂大概都会露在外面。
    “谁说的?”长夜月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你在小看我的伞”的轻微笑意,“师兄,你看——这不是够够的吗?”
    景天抬头看了一眼,那把伞的伞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变大,从边缘向外延伸,暗红色的布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撑开一样,伞骨的弧度也隨之调整,在几秒钟之內变成了原本的將近两倍大小。
    两个人站在伞下的空间很充裕,足够让景天的肩膀完全被遮住。
    景天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又觉得奇怪不太可能。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起来,晃了两下,然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沉到了一个不太容易碰到的地方。
    他站在伞下,雨水沿著伞面滑落,在他脚边形成一圈细密的雨帘。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但至少现在不会再继续湿下去了。
    “谢谢了——长夜月师妹。”他说。
    “没关係。”长夜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著一种“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的自然。
    “我们不是师兄妹吗?”她嘴角那个浅浅的笑容,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明亮了一些。
    “也是啊——”景天挠了挠头,湿透的头髮在他指间拧成一缕一缕的。
    他抬头看了看伞外的雨幕,又看了看身后的食堂:“那个——虽然我们有伞,但还是去避雨吧?”
    “没事的,师兄。”长夜月没有动,“雨已经下小了。”
    她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雨势真的小了。
    原本密集的水幕变成了稀疏的雨丝,雷声也远了一些,像是正在向远处移动。
    虽然还有些零星的雨点落在伞面上,但刚才那种“完全走不了”的状態已经过去了。
    景天瞪大了眼睛看著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运转,但那个运转的轨跡像是被人用手拨偏了一样,始终无法沿著正常的逻辑路线前进。
    “这……”景天有些目瞪口呆了,他这个新师妹是神吗?怎么言出法隨的。
    “景天师兄——没必要这么奇怪吧?”长夜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困惑。
    “对我这样的美少女来说,会言出法隨也正常吧?”
    景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这——正常吗?”
    他的脑子里忽然像是被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然后那股力量从他意识的某个角落蔓延开来,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扩散。
    他的困惑消失了,那个“这不对劲”的念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
    他觉得这很正常了,长夜月会言出法隨,这很正常。
    她的伞会变大,这很正常。
    她说下雨就下雨,这也很正常。
    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值得深究的地方。
    “对了,师兄——”长夜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觉得,我好看吗?”
    她问得很突然,没有铺垫,没有过渡,像是从刚才的话题中间硬生生地切了一个弯。
    景天打量了她一眼,暗粉色的长髮,深色的眼睛,撑著红黑色的伞站在雨幕中的样子,確实好看。
    他点了点头:“好——好看。”
    “那真是太好了。”长夜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很轻的、像是鬆了一口气的温度。
    她的下一句话来得更快,快到景天还没有完全从上一个回答中回过神来。
    “那——师兄,我们在一起吧?”长夜月看著景天,眼底一道爱心的形状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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