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炭火还在安静地烧著,陶壶里的水声细碎而绵长。
    阳光从窗户的格柵间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黄泉坐在窗边,膝盖上横放著那把名为“无”的太刀,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芽衣小姐——”两仪式跪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端正而从容。
    “你確定不回去找自己的朋友们吗?”
    “如果是前几天式小姐这样问我的话——”黄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石榴树的枝头上还掛著几颗已经乾枯的果实,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动。
    “我可能会说,请式小姐为我指路吧。”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然后她摇了摇头。
    “但现在,怕是不行了。”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和服,浅色的底面上印著淡雅的花纹,袖口处缀著一圈细密的刺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这件衣服是两仪式的——这几天,在这个和故乡如此相似的地方,在这个有著熟悉的气息和相似的茶香的空间里,黄泉稍微懈怠了一些。
    她换下了那身风衣和长靴,穿上了曾经最喜欢穿的和服,像是给自己放了一个短暂的、奢侈的假期。
    两仪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確认了什么。
    “芽衣小姐,你终於发现了吗?”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的水面微微晃动,倒映著她的眼睛。
    “这个梦境,正在被人啃噬。它越来越小了。”
    “不应该说『终於发现』。”黄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太刀上。
    “一开始便发现了。所以我才会提出去外面走一走。我最初以为只是忆质的正常流失,就像水流过河道时带走一些细沙一样自然。但现在——被吞噬的速度正在变快。越来越快了。”
    她的目光落向远方,穿过茶室的木墙,穿过那些她还没有亲眼看到但已经感知到的区域。
    如果將视角切到上帝的高度,那片名为关东的区域,除了东京都之外,已经基本被吞噬乾净了。
    曾经存在的城市、街道、建筑、幻造种行人——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一张巨大的嘴无声地咀嚼过,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而关西那边,由於大片海域的阻隔,看上去还不是很明显,但那些沿海的城市也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內坍塌。
    这个规模相当於一个国家大小的梦境,在这几日內已经缩小了一半。
    梦主之所以要花费如此巨量的忆质,创造一个远远超出圣杯战爭需求的地图,目的终於清晰了。冬木市只是其中一个区域,那些没有被標识出来的地方,那些景天还没有来得及探索的区域——它们从一开始就是养料。就像在一片土地上同时种下多棵植物,然后等待它们吸收完养分之后,再一起收割。
    “式小姐,我先走了。”黄泉站起身来,膝盖上的太刀被她轻轻握在手中,刀鞘的表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著温润的光泽,“很高兴认识你。”
    “芽衣小姐,”两仪式依然跪坐在原地,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礼,“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黄泉点了点头,转身朝著庭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石板铺成的小径上,鞋底和石头之间发出细微的、乾燥的摩擦声。
    她走过石榴树的时候,一阵风从树梢间穿过,几片枯叶飘落下来,在她身后打了一个旋,然后落在地上。
    她开始拔刀。
    那把名为“无”的太刀,被一点一点地从刀鞘中抽离出来。
    刀刃每露出多一些,黄泉身上的顏色就褪去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中被抽走,將那些属於“雷电芽衣”的部分一层一层地剥落。
    和服上那些浅色的花纹从鲜艷变得暗淡,从暗淡变得灰白,最终只留下黑白二色,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暴雨洗去了所有的顏料。
    蓝紫色的长髮从髮根开始褪色,那些曾经柔和的色彩快速地向发梢消退,变成一片纯粹的、苍白的银。
    只有眼角的那一抹嫣红和瞳孔中的赤色还在,像是一幅黑白水墨画上唯一的硃砂印,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显得格外醒目,格外刺眼。
    黄泉跨出茶室所在的街道,踏上东京都的边界。
    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里,那片如同黑潮一般的阴影已经侵入了东京都,將23区中的大半区域蚕食殆尽。
    那些曾经有高楼大厦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地基,那些曾经有街道和公园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平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乾净的地面,那些曾经有人群走动的地方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剩下。
    地面上覆盖著一层暗色的、微微流动的物质,像是沼泽深处冒出的泥浆,又像是某个体型过於庞大的生物的唾液。
    那道潮水看到了黄泉。
    祂没有眼睛,没有面孔,没有可以被识別为“意识”的东西。但祂確实“看到”了她。
    祂停下了片刻,然后像是认定了方向一样,猛地朝她涌来——黑暗的物质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一面几十米高的墙,带著吞噬一切的气势向她压下来。
    墙面上没有光泽,没有反光,所有触及到它的光线都像是被吸收了。
    黄泉握紧了手中的太刀。
    “我为——逝者哀哭。”
    她挥出了一刀,刀刃从她身侧划出一道弧线,从左上到右下,带著一种像是嘆息般的、不情愿的张力。
    刀锋划过的轨跡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纤细的、几乎透明的裂隙,那道裂隙快速地扩张、铺展、像是一面被摺叠了很久的布终於被抖开了一样,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正面迎上了那道漆黑的高墙。
    刀光接触到黑潮表面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山体內部崩塌时才会有的、闷在深处的轰鸣。
    那道汹涌的潮水被刀光从中间劈开,像是一面被切开的水墙,两侧的断面向著相反的方向倒去,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缓慢地、不情愿地开始后退。
    被刀光触及的部分在空气中消散,像是墨水滴入了清水,边缘开始模糊、扩散、最终融入周围的空间,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黑潮退了,祂暂停了它的前进,像是被刚才那一刀所震慑,又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对手的份量。
    那些被劈散的部分在空气中缓慢地重组,但它们重组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被那刀光中残留的什么东西干扰了內部的运行。
    但黄泉知道,这只是错觉。
    表面上是她的攻击起了作用,仿佛那一道刀光真的逼退了那道黑潮。但实际上,祂只是在消化。
    对方的层次比祂想的要高……虚无不是万能的,虚无的无视机制本质上只是把你的机制免疫,然后和你拼数值而已。
    这种机制在令使阶段以及令使以下的阶段都无比好用。
    但如果设计到了星神层次的力量来说,虚无就不是那么万能了。
    所以……哪怕是黄泉也不能完全阻挡黑潮的前进,毕竟只是从者的自己还是太容易被限制了。
    当然,她也可以施展全力……但那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一旦她全力施展,来自虚无的污染会沿著记忆和忆质的通道溢出,蔓延到匹诺康尼的梦境中,给那些还在沉睡中的人们带来灭顶之灾。
    这是黄泉同样无法接受的事情,梦主已经將这次圣杯战爭中所有的令使上了一层枷锁,那是所有沉湎在匹诺康尼梦境的人充当的人质。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於其他人能找出真正的破局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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