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老枪屹立
    凌晨一点,六合武馆。
    一盏孤灯照著偌大的练武场。
    薛霸先赤著上身,汗水顺著双臂肌肉的起伏往下流淌。他目光凝视著身前的黑暗,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喝!”
    薛霸先吐气开声,手中一桿大枪直刺身前,枪头寒光在空中点出炸响,隨后枪桿兜转,带起一股刺耳呼啸,横扫身前。
    枪隨身走,身隨枪换。
    豹拦尾、虎低头、恶蟒出洞、苍龙贯日..
    没有气数的加持,方才显露出人道命技的真正的根基,这一招一式都是最纯粹的武学技艺。
    唯有日以继夜的千锤百炼,才能有注入气数之后的所向披靡。
    轰!
    薛霸先以一记势大力沉的砸枪作为演武的收势,杵枪刚刚站定,练武场边缘的阴影竟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
    来人穿著一身粗布短打,像个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双手空空,站姿却极稳,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薛霸先单手持枪,枪头点地,眯著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什么来头,梁重虎,还是廖洪?”
    来人不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一握,凭空抓出一截短棍。
    只听鏗鏘”一声脆音,短棍在他手中寸寸展开,形成一把无缨长枪。
    “无名小卒,今天来只是想借贵宝地开个武馆,混碗安稳饭吃。”
    男人终於开口,嗓音浑厚。
    “原来是来砸场子的。”
    薛霸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不过想吃下我六合武馆,得看你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了!”
    话音落,长枪起。
    薛霸先手中长枪如怪蟒翻身,枪尖一点,风声炸裂,直取对方咽喉。
    人武命技,恶蟒出洞。
    一片浓郁的血色紧隨其后,飞速扩散,呈碗状倒扣而下。
    正是薛霸先的命域,【致师场】。
    可面对出手便是全力的薛霸先,对手却只是抬起手臂,以枪尾砸地。
    咚!
    行將封闭的【致师场】瞬间破碎。
    “唔...”
    薛霸先脸色一变,紧咬的牙关挡住涌起的鲜血,强行压住枪势不乱,继续点向对方的头颅。
    鐺!
    两枪相撞,火星四溅。
    薛霸先只觉自己那一枪像捅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枪上的力道瞬间便被吞得乾乾净净。
    大惊失色之下,薛霸先立刻抽枪回防,可对方的枪头已经如闪电般抢进,直接洞穿了他的肩头。
    噗呲!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枪桿一抬,竟把薛霸先整个人直接挑了起来!
    薛霸先就这样以一个极为屈辱的姿势被人掛在枪头上,像是一面被钉在旗杆上的旗帜,鲜血滴滴答答地砸进练武场破烂龟裂的地砖缝隙中。
    那杆被薛霸先称为金不换”的命器大枪脱手飞出,咄”的一声插在地上,枪身颤抖,嗡鸣不止。
    男人抬眼看著他,脸上神情平静。
    “看来我的牙口还不错。”
    薛霸先脸色虽然苍白,但嘴角的笑意却半点不减:“別把话说的那么早,来,把嘴张开,小爷再来帮你试试到底有多硬。”
    “正冠县的武行就这个德性?”
    男人脸上浮现一丝厌恶,持枪的手腕缓缓转动。
    枪头在肉里搅动,可薛霸先却像是浑然不觉,依旧笑眯眯的盯著对方。
    “咳咳...”
    倏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咳嗽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薛雷右手握拳抵在嘴边,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外套,佝僂著脊背,朝这边缓步走来。
    “好一手破域枪,不知道阁下跟沧河县的干戈门是什么关係?”
    “没什么关係,武行里可不止他们一家的命技能够破域。”
    男人把枪身微微上斜,让薛霸先的血滴得更快,像故意给薛雷看。
    “人我是故意留著没杀的,这是我的诚意。您把这座武馆让出来,咱们今天这件事就算了了,如何?”
    “老头你干什么?走啊!”
    薛霸先口中爆出怒吼,此前奋力压在胸中的血水隨著吼声从嘴角喷出。
    “臭小子,真是翅膀硬了,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薛雷摇头失笑,一双浑浊的老眼看著男人,抿了抿嘴,像是在认真考虑对方开出的条件。
    “其实这座武馆现在也不值什么钱,给你也就给你了。”
    男人听到这话,眼中浮出轻蔑。
    “但是现在当家做主的是我儿子,他的东西,我可做不了主。”
    男人眸光一冷。
    “那简单,没了他,你不就能做主了?”
    他手中枪桿一抖,薛霸先整个人被震得一颤,血又涌出了一口。
    “光杀他可不行,你还得杀了我,要不然你怎么跟你主子交差?”
    薛雷站到了长枪金不换”的旁边,缓缓抬手抓住了枪桿。
    五指乾瘦,却稳得像是铁箍。
    “我跟你试试?”
    外乡人眯起眼:“你还拿得动?”
    “我也不知道。”
    薛雷淡淡一笑:“不过已经拿一辈子了,临了怎么也得再试试。”
    话音落地,两座命域几乎同时展开。
    轰!
    演武场中空气中处处都是刺耳的沸鸣,地砖崩碎,乱石飞溅,灯光和月光被揉得稀碎。
    薛霸先只觉胸口处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拳,眼前视线发黑,隨后整个人便被甩飞了出去。
    男人的枪势先到,招式朴实无华,只是將枪尖往前一点,但所过之处却定风灭浪,命域宛如纸糊一般,被直接洞穿,顷刻间已到薛雷的眉心之前。
    而此刻薛雷方才极为吃力的將枪口抬起,两相比较,儼然生死已定。
    可就在下一刻,薛雷佝僂的脊背猛地绷直,落后对手不止一筹的枪势如一抹电光闪过,后发先至,將对方的枪头撞开。
    紧接著薛雷一步踏近,枪隨身走,左手压尾,右张拖身,枪口扭动如一条昂首吐牙的蟒蛇。
    这赫然正是薛霸先方才败北的那一招。
    人武命技,六合大枪,恶蟒出洞!
    嗤!
    枪尖点破血肉,从男人的心口处穿入。
    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视线在薛雷和胸前来回一扫,喉头滚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出口却只剩一个短促的气音。
    “疯————”
    噗呲!
    隨著长枪拔出体外,男人轰然倒地,死的乾净利落。
    薛雷转头看了眼手中的枪桿,温润的目光仿佛是看到了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还是拿枪的滋味儿最是让人感觉舒心啊...
    心”老头,你好了?!”
    薛霸先趴著在地上,一脸惊喜的昂著脑袋,看著面前枯瘦的背影。
    “嗯。”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哈哈哈哈...”
    薛霸先捂著肩头的伤口,盘腿坐在地上,笑声畅快无比,仿佛是要把这些年憋著的担忧和鬱气全都吐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垮。
    “嗯..
    ”
    薛霸先一脸兴奋道:“真是他娘的否极泰来,要是早知道我这么小命对治你的病这么管用,那我早就找人来捅我两枪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等这次解决了梁重虎,咱们六合武馆就能重新扬名正冠县,到时候敞开大门,一口气收他个百八十个徒弟,好好威风威风。”
    “我再跟沈戎把关係处好,抱稳格物山的大腿,届时要压住其他三家武馆,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薛霸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喜悦,只能用这种碎碎叨叨的方式,不断述说著美好的未来。
    可他忽然发现,面前的老人已经很久没回应过自己了。
    “六合武馆,名震四环。”
    薛霸先有些不安的抿了抿嘴,双眼不停的眨动,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老头,你觉得这个口號够不够响亮?”
    试探的询问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老人的身影明明就在眼前,但给薛霸先的感觉,却仿佛已经离他很远。
    “老头,成不成,你倒是说句话啊,闷著干什么...”
    老人握著枪的手掌忽然往下沉了一寸,似冥冥之中有人在劝说他放下长枪。
    可他依旧不愿。
    “6
    “”
    薛霸先的嘴巴不断开合,却已经再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练武场的灯光依旧在闪,枪还立,人未倒。
    但呜咽的风声,已经带著这条苍老的灵魂远走。
    凌晨两点,万籟俱静。
    一间掛有松鹤延年”四字招牌的医馆之中,谢凤朝正躺在里间的床上,他上半个身子裹满了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紧皱的眉头却已经缓缓鬆开。
    “谢大当家的这次有点太衝动了,他的命技本来就凶险,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双刃剑。
    每多开一枪,都像往自己骨缝里塞了一截烧红的铁,枪声越快,內伤越重。”
    沈戎坐在病床对面的板凳上,后背抵著墙壁,身上的衣服破得像被野狗撕咬过一般,但裸露的皮肤上看不出多少伤,最多能看见几道浅浅的红痕。
    “不过幸好他的命足够硬,。
    唐松年放下捲起的袖子,在盆中洗乾净手上沾染的血跡。
    “所以沈爷您也不用太过於担心,只要人能熬过今晚,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沈戎抬眼看著对方:“你认识我?”
    “现在这座城里不认识您的人,恐怕不多了。”
    沈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多少钱?”
    “钱的事等他醒了再说吧,现在收钱还太早。”唐松年把擦手的白布往盆里一丟,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谢凤朝,隨意道:“而且一般他都是在我这里掛帐,每个季度清一次帐。”
    “他经常来你这儿?”
    这家医馆就是谢凤朝在昏死之前,给沈戎指的路。
    但现在听对方的意思,他在这里还是常客。
    “嗯。
    “”
    唐松年感嘆道:“绿林匪,口衔刀。枪在手,头掛腰。这可不是玩笑话,而是他们实打实的生存写照。谢大当家的都不知道是第几次来我这里了。”
    “先生是混那条道上的?”
    “百行山。”
    唐松年回道:“不过后来百行山不行了,呆在那里討不到饭吃,所以我就干回了老本行,开了这家生冷不忌,见钱就医的医馆。”
    唐松年说罢,抬手示意沈戎挪步外堂,留谢凤朝一个清净。
    “沈爷,您喝茶。”
    沈戎抬手轻叩桌面,略带疑惑问道:“百行山好歹也是三山”之一,怎么会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以前兴盛过,不代表现在还能兴盛。”
    唐松年淡淡道:“道上都说人道贼,您说这一群贼子的头领位置,怎么可能是那么轻易就能坐得稳的?聪明的人都知道枪打出头鸟,只有躲在暗处才能安心发財,只有傻子才会为了那点不值钱的虚名,把自己送到別人的枪口上。”
    “很不巧的是,百行山就是那个贪慕虚荣的傻子。”
    沈戎听著对方这番话,內心却不以为然。
    能把一个势力做大到跟格物山和天工山相提並论,领头之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傻子?
    所以百行山的衰落,恐怕另有隱情。
    唐松年要么是不知道,要么就是不愿意跟自己说实话。
    沈戎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闭目养起神来。
    他身上的伤势虽然恢復的很快,但是精神上的疲劳却已经积压深重。
    事情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所以沈戎得抓紧时间恢復精力,以便继续出招。
    或者是接招。
    就在这时,墨玉扳指之中突然传出震动。
    沈戎摸出电话机,清脆的铃声隨即在房中传开。
    唐松年干分懂规矩的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灌入气数,电话接通。
    传出的声音是杜煜的。
    “沈爷,有外人入场,叶师傅被埋伏了。”
    沈戎眉眼一沉:“人没事吧?”
    “还活著。”杜煜话音停顿了片刻,“你千万小心。”
    “嗯,我知道了。”
    没等沈戎询问具体细节,电话便被杜煜掛断。
    沈戎的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心头的火却已经顺著眼眶往外翻出。
    同一时间,武士会风波门。
    叶炳欢斜靠著一根柱子,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是眼眶青黑,嘴唇发乌,像是在床上跟人缠绵了三天三夜,刚刚才起身来。
    “为什么不告诉老沈钱丟了?”
    叶炳欢说话有气无力,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不少。
    “那扑街就是衝著淬金赌场的钱来的。”
    韩安蹲在另一边,脖颈上缠著一圈清晰分明的红痕。
    在听见“淬金赌场”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皮都跳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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