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不认不服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隔著铜锅中升腾而起的氤氳水汽,沈戎静静看著坐在对面的谢凤朝。
    “我听说走犬山下面的档口接了一趟赚钱的活儿,要杀一个从北边来的人道屠夫。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好奇,顺道过来看一看,没想到还真的是你。”
    谢凤朝笑道:“你现在混的可以啊,连细柳山这伙专门以铲人插秧”为生的麻匪都没能把你拿下,佩服。”
    对方可不是那种因为好奇,就会专门过来看热闹的人。
    说是顺道”,实际上恐怕是特意过来帮手的。
    谢凤朝儘管不要邀功,但沈戎心里却能听的明白,当下举杯:“多谢。”
    “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这句多谢”可当不起。”
    谢凤朝举杯一饮而尽,隨即正色道:“不过你得小心点走犬山,他们现在被你铲了一个档口,要是不做点什么,以后在道上可就没法混了,肯定会想办法把场子找回来。”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沈戎淡定一笑:“总不能因为对方背后有靠山,我就得处处忍手吧?真要这样,那咱们早就死在九鲤县了。”
    “是这个道理。”
    谢凤朝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抽动,似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有些拉不下脸来,一时间陷入犹豫挣扎当中。
    沈戎自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他並没有著急出声询问,而是慢条斯理的夹著一块牛肉往锅中涮去。
    正南道的打边炉最是讲究火候和食材,薄如蝉翼的肉片下水最多五个呼吸就得捞起来。
    稍微晚上一刻,那肉可就老了。
    就在沈戎把肉烫好,刚刚送进嘴里之时,欲言又止的谢凤朝终於下定了决心o
    “我跟猛龙山闹掰了。”
    谢凤朝是凤鸣山的大当家,而凤鸣山则是掛靠在绿林会四大山头之一的猛龙山下面的档口。
    这件事沈戎是知道的。
    “为什么?”沈戎问道。
    “正东道那场砸窑,让凤鸣山损失惨重。后面虽然截到了一部分的生辰纲,但卖完以后的钱也就堪堪够安顿好那些战死或者残疾的弟兄。”
    谢凤朝话音冰冷:“但猛龙山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递花,要让我拿三成收穫出来孝敬他们。”
    “你没拿?”
    “这钱我要是拿了,凤鸣山的人心就散了。所以我当然不可能答应,大家既然谈不拢,那自然就只能拆伙了。”
    沈戎沉吟片刻:“让你拿三成出来,是山头上的规矩,还是有人在趁火打劫?
    ”
    “绿林会大山头抽下面小档口的水,一般不会超过一成。否则都是提著脑袋玩儿命的人,谁愿意白白被人拿走那么多好处?这次是我得罪了猛龙山的一些人,被人教育了,我认栽。”
    谢凤朝目光凝视著沈戎:“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这次来正冠县,原本只是想来帮帮手。但是现在,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求不求的,不好听。”
    沈戎微笑道:”能力范围內,义不容辞。”
    “在你进巡警局的这段时间,我找走犬山的朋友问了点內幕。他们说要动你的人是格物山的增掛派。”
    “没错。”
    见沈戎坦然承认,谢凤朝方才继续往下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增掛派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既然现在已经干起来了,那不如我们联手合作,一起从增掛派的身上赚钱,如何?”
    说完这句话后,谢凤朝略显紧张的看著沈戎。
    他脸上的神態同样被沈戎尽收眼底,心头顿时瞭然,凤鸣山现在的处境恐怕不是太好。
    这也能够理解,毕竟猛龙山可是绿林会四大山头之一,怎么可能容忍下面一个档口说拆伙就拆伙?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以谢凤朝那桀驁不驯的性情,今天也不可能跟沈戎开这个口。
    “那当然好了。”
    沈戎笑道:“我还正担心靠自己一个人按不住增掛派这头牲口,现在有了老谢你帮手,那就可以好好给增掛派放放血了。”
    谢凤朝闻言,一张紧绷的麵皮稍稍放鬆,他本想多想几句感谢的话,可在经过一番搜肠刮肚之后,也没想出来什么合適妥帖的词儿,最后只能举杯相邀。
    “沈哥,这一杯,我敬你。”
    “干。”
    酒杯轻碰,烈浆溢洒。
    谢凤朝这时候终於才拿起了手边的筷子,可他却不是夹上一片慢慢浸润,而是一股脑將满盘的肉都赶进了锅中。
    清澈见底的汤锅中瞬间盪起一层油花,谢凤朝捞起之后也不裹什么蘸料,直接塞了个满口。
    “干我们这个行当的人,在动手砸窑之前,通常会先下手摸盘。”
    谢凤朝喉头一滚,將一嘴肉咽下去,然后说道:“我对于格物山的了解不多,但是增掛派的大名,却听了很多次。可以说不管是內环还是外环,现目前整个格物山內最赚钱的学派,就是他们。”
    “道上也有很多势力对增掛派十分的尊敬,包括绿林会。每年都有不少山头的大当家要请增掛派的人上山,为自家新落草的年轻好手规划增掛方案。”
    “武士会也是如此,甚至一些传承悠久的大门派,把规划增掛方案列为了出师的条件之一,和增掛派的来往十分的密切。”
    沈戎眉头微皱:“老谢你是想说,我们现在对上了增掛派,就等於对上了绿林会和武士会这样的大势力?”
    “对。”谢凤朝点头。
    “那这笔钱还不好赚。”
    “很不好赚。”
    谢凤朝沉说:“我不知道贺宗林这次为什么会如此托大,竟然只是找了细柳山的人来对付你,白白把自己的命给搭了进去。不过增掛派的可不止他一个贺宗林,但这种情况应该只会出现这一次。”
    “下次增掛派再出手,恐怕来的就是真正顶尖的七位命途,甚至是站在四环极限的六位存在了。”
    黎国四环,能够容纳的命位上限就是六位。
    能坐上这个命位的人,无一不是在各方势力中,如同顶樑柱一般的人物。
    一般来说,这种身份的人是轻易不会为钱而出手的。
    不缺钱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因为他们的名字已经跟所属势力死死绑定,牵一髮而动全身,贸然出面,很可能激化事態。
    除非...
    是金主给的钱实在多到让人无法拒绝的地步。
    而增掛派恰好就属於是这样的金主。
    “所以沈哥你得先告诉我,你这次准备赚快钱,还是赚慢钱?”
    沈戎明白谢凤朝话里面的意思。
    增掛派不是软柿子,就算自己派內的人不能打,但是他们拥有多足够財力,多的是能打的人愿意替他们效劳。
    所以在谢凤朝看来,如果沈戎是想赚快钱,那就是先下手为强,直捣黄龙,下手抓了增掛派主事的人,一次性了结所有的恩怨。
    这里面最大的风险,就是可能需要潜入四等別山”,在命域院的地盘上抓人。
    毫无疑问,这对整个格物山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挑衅。
    不管最后得手与否,谢凤朝很可能都將失去在南国立足的机会。
    不过谢凤朝此刻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需要很多的钱。
    如果沈戎是想赚慢钱的话,那就是继续守株待兔,见招拆招。
    能被增掛派请来的人,肯定都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届时不管是抓了当成秧子索要赎金,还是直接杀了掠气,应该都能赚上不少。
    但这么做,就等於把所有的风险全部集中在了沈戎一个人的身上,需要时刻小心提防著对手的明枪暗箭,压力巨大。
    “快钱虽然省事,但收益可就不好掌控了。而且对方能领衔增掛派,恐怕也是六位实力,所以上山抓人,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况且我现在也是格物山的学生,这个身份对我有大用,因此暂时还不能这么干。”
    沈戎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做出了选择:“所以这次咱们得赚慢钱。”
    谢凤朝没有多言,只是略显担忧的看著沈戎:“你顶不顶得住?”
    “我也没有跟货真价实的六位高手碰过面,现在说顶不顶得住,我也不知道”
    。
    沈戎微微一笑:“不过我相信一句话,富贵险中求。现在是別人自己主动凑上来找事,这么好的机会我要是都错过了,那以后再想打对方的主意,可就麻烦了。”
    “好,那我们就先慢慢放对方的血。南国道上的情况我都熟,这几天我会注意留意各方的风吹草动,爭取提前摸清楚是哪家接了活,这样也能帮你缓解一些压力。”
    谢凤朝神情肃穆道:“真要动起手的时候,你也別担心,方圆三里以內,就算我人不到,子弹也能到。”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要想里里外外把钱一个子都不漏的揣进我们的兜里,还得找一个人帮忙...”
    谢凤朝一愣:“谁?”
    沈戎笑而不语,只当著谢凤朝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杜老板,我这里有一条发財的路子,你有没有时间来正冠县一趟?”
    谢凤朝竖著耳朵,其中传出的声音格外熟悉:“马上就来,这次做什么生意?”
    “老规矩,卖消息。”
    “卖谁的?”
    “我的。”
    “同学,我是来找廖院长的,麻烦你通稟一下。”
    汤隱山一脸和蔼的看著挡在身前的魏演:“你给他说,是汤隱山来了,他会愿意见我的。”
    “汤老师,您不要为难我了。”
    魏演说道:“不是我不通稟,是院长他现在正在帮武士会一名教习的关门弟子做镇物规划,专门吩咐过不准打扰他老人家,您要不改天再来?
    汤隱山面露焦急:“误会就得当面讲清楚,才能解得开,改天可就来不及了。”
    “误会?什么误会,要不您给我说,等院长一出关,我立马转达。”
    “这...”
    汤隱山眼珠子滴溜一转,左右打量了几眼,见没有外人在侧,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贺宗林的死跟沈戎没关係,他不是沈戎杀的。”
    魏演闻言,脸上露出极其古怪表情,上下打量著汤隱山。
    “汤老师,您是不是说错了?贺师叔好著呢,我刚才还见过他,怎么可能死了?而且这又跟沈戎有什么关係?汤老师您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谣言?”
    汤隱山两眼微闔:“贺宗林当真没死?”
    “千真万確。”魏演笑道:“要不我把贺师叔喊过来跟您见个面?你们当面聊聊?”
    “那不用了。”
    汤隱山面露喜色:“没死就好,现在这些小道消息真是太不靠谱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硬生生被传成死的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谣言確实可怕,汤老师您可要注意甄別啊。”
    “行,那我就不打扰了。”
    汤阴山转身就要离开,突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魏演:“等你们廖院长出关,你也不用给他说我来找过他,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吧。
    “学生记住了。”
    魏演拱手行礼,等再直起腰背之时,他的眼底儘是一片彻骨的冷漠。
    贺宗林死没死?
    当然死了。
    这是沈戎亲自来电话告诉汤隱山的。
    但是现在增掛派却抵死不承认,睁著眼睛说瞎话,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
    不认,就是不服。
    不服,就要再干。
    因此汤隱山在离开了增掛派的豪奢大楼之后,並没有选择回变化学派的小院,而是转头上了学府台。
    可等他推开蔡循的办公室的大门之时,却发现里面內空无一人。
    不在,就是不见。
    汤隱山明白蔡循的意思,他接受了沈戎这个成果”,就已经是坏了规矩,不可能再出面拦著廖洪。
    到了这一步,你们各凭本事说话。
    “真是世態炎凉,人心不古啊。”
    汤隱山把自己往椅子里一扔,嘴里骂骂咧咧:“这要是放在以前,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动我变化学派的人?!”
    倏然,书桌上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汤隱山站起身来看去,就见那头名为小五”的紫铜镇纸正蹲坐在桌面上,屁股下面还压著一张墨跡未乾的纸条。
    上面笔走龙蛇,写著一行大字。
    事到临头需放胆。
    汤隱山见状顿时笑了起来,一边拿手摸著小五的脑袋,一边打通了沈戎的电话。
    “老大,我不是来拦著你赚钱的。为师是想告诉你,事到临头需放胆,能赚多少,你儘管去赚,山上的事情有为师帮你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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