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李代桃僵
    7月里的日头太晒了,而屋里又太闷,张秀兰只能坐在门口做著针线活。
    早点店的工作一直都是凌晨3点上班,上午10点下班。所以邻居会看到她家每天都有人。
    青龙桥的房子住了几年,把人都住废了,再住回104弄的棚户屋,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最早来沪海的时候,自己男人搭了个窝棚。解放后登记户籍的时候,趁机加大了一点,但一家三代五口人,两个房间还是小。
    他们家地址是18號,面积跟隔壁20號吴家,大小差不多。
    五七年的时候,隔壁吴家把房子卖给了他们,这下宽敞了。几子单独住,婆婆和女儿住,再加他们夫妻,每人都有独立床铺了。
    这小鬼丫头,也不知道哪里被人看顺眼了,吴家的媳妇李大妹子硬要认她做干闺女,还把一套让人眼红的水泥房子送给了她。
    於是,他们夫妻带著闺女住进青龙桥的大屋子,婆婆和儿子除了吃饭时间,就是不愿搬过来。他们一人一间房子,住得隨心所欲。
    才过了几年舒心日子,结果就为了这套房子,快一年了,家里就没有安生过!
    最近几年沪海的学制改革了,以前是六三三,读书12年高中毕业。现在变六二二,少了2年。
    杨金锣初中毕业以后死活不愿意再读书,老杨就托关係,让他去大壶春饮食店做点心学徒。
    金锣跟广毅一样大,年龄比妹妹大四岁,但读书还晚一年。他初中毕业,金娣已经是高一升高二。
    20岁的小伙子,荷尔蒙爆发,谁看他都觉得像个小公狗。没多久,就和同是学徒的一个姑娘小芳看对眼了。
    现在的人恋爱速度快,觉得合適就想娶。姑娘家有条件,棚户区不去住,得住在青龙桥的水泥楼房里。
    这青春小伙热血上涌的时候,嘴巴是没有把门的,反正怎么大就往怎么吹。
    现在人家提要求了,他怎么办?在家闹啊!
    老杨家最近也摊上点事情,他心情比较烦,对房子的事情是一口否决!
    这房子是人家送你妹妹的,怎么可以给你用,房子这东西,时间住长了还有可能还回来吗?
    公私合营以后,家里那个早点摊原本就是租的店面。现在变公家的了,区饮食公司下派了几名员工,有熟手也有学徒。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也不知道谁提议的,他们每天凌晨上班之后,每人一个第一炉的大饼,再来碗豆浆,当做早餐。
    是除了杨泗启以外,其他人都这样。老杨总说不喜欢吃大饼,河南人喜欢吃麵条,他每天去其他摊点来一碗麵条。
    其他人觉得没问题啊,別人都是单人在店里,他们是夫妻在一个店。他不吃,张秀兰吃就没问题,反正相信他也不会去举报的。
    六三年底的时候,不知道是长期做思想工作,群眾觉悟上升了还是怎么著。
    早点店员工每天一份早餐,指国家油水的事情被匿名举报了。
    这年头是粮食困难时期,贪污国家財產这还了得!区饮食公司立刻下来工作组彻查。
    查来查去,杨泗启还真是没揩过国家的油。现在的人都老实,做过就做过。
    没做就没做,也不攀附別人,毕竟诬告也要担责的。
    进了国家单位就不能隨便开除员工,但犯错还是要惩罚的,而且是翻倍处罚o
    每个犯错员工,按每天5分钱,每年320天计算,7年一共指国家油112元。加2
    倍处罚,总计要扣款336元。
    完了,早点店是小本经营,员工收入属於社会中下水平。现在张秀兰每月收入也就30元左右,这就是1年的全部收入啊!
    还好,国家还是人性化的,允许每月扣除收入的四分之一,分几年慢慢扣除。所以杨家现在也没有多少应急的存款让几子结婚。
    六四年春节后没多久的某天,全家人都在青龙桥家里吃晚饭的时候,金锣对象的父母找上门来了。
    冬天天气冷,没地方去玩,杨金锣带著对象去他单独住的20號里玩耍。三下两下,把人家睡了。姑娘回去跟妈一说,被找上门来。
    杨泗启目眥欲裂,直接把碗筷磕在桌上,腾一下站起身,卸下腰间皮带抢著圈地抽金锣。
    女方家长不乐意了,我是来看你打孩子的吗?要教训孩子等我不在的时候再说。当我的面干嘛?来一出苦肉计?都是成年人,玩这一套就低级了啊!
    “哎哎哎,我不是来看你教训儿子的!这事怎么解决?要么我报公安,说你儿子耍流氓侮辱了我女儿小芳,要么就让他俩结婚!”
    杨泗启的心气一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方凳子上。连忙马上再次起身,从內层口袋摸出一包大前门,扯开包装,递了一根敬客。
    “呸,呸,你这什么烟,都霉了!”
    女方爸爸刚吸了一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杨泗启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不吸菸,这包烟的確买了大半年。
    “亲家,20號的房子比较宽敞,楼上楼下小两口够住了!”
    杨泗启舔著脸,低声下气的向著小芳爸爸说道。
    “停!”小芳爸爸四下打量了一下水泥房子,又站在楼梯口向上望望。杨金娣心里一阵抖动,不知道这男人东看西看想干什么。
    小芳爸爸示意了一下,杨泗启跟著出了门。屋內眾人隱约听到什么“儿子”
    “女儿”“养老”“坐牢”之类的字眼。
    “你自己想想啊!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的。”说著,小芳爸爸就招呼了她妈一起回去。
    过了没几天,张秀兰晚上就来和女儿谈心。说著说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就下来了,金锣说小芳该来的没来,有可能是有了。
    金娣也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就感觉心里被挖去一块。高中生了,她知道,这房子她保不住了!
    不说儿子是给爹妈要养老的,就是小芳家去告公安,他们家也承受不住这种打击。就算放出来也是劳改犯,一辈子就完了!
    可她犯什么错了吗?就因为乾妈喜欢她,送了她一套房?还是说,就因为她是女儿,没法给爹娘养老?
    没办法,杨金娣哭了两次也只能接受这种结局,乖乖的搬进棚户房,看著父母到处借债,帮哥哥办了个热闹的婚礼。
    结婚以后,一大家人晚饭还在水泥房里吃。那里地方大,哥嫂也不用沾手,家里长辈准备饭菜,吃完洗刷乾净再回去。
    还好,乾妈和乾哥哥留了一手,在居委会刘主任手里有一份说明。如果產权人变更了,房子就归国家所有。
    这是刘主任特意找她说明的,因为她哥嫂去確认了一下是否有此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著,直到某天放学,在门口听到了她妈跟他哥的对话。
    “金锣啊,小芳都快5个月了,肚子怎么还没显怀呢?”
    “娘,哪有5个月,才1个多月,显什么怀?”
    “啊?那过年没多久不就说有了吗?”
    “小芳爸教的,要不还不知道得拖多久!”
    一股无语言表的委屈,瞬间涌上了心头,眼泪不知不觉就溢出了眼眶。杨金娣也不回家了,大辫子一甩,直接转身而去。
    每年都有无数学子从学校毕业,但城市里面没有那么多的岗位来安置他们,除非升入上一级学校继续深造。
    隨著学制缩短,杨金娣今年6月份也將高中毕业了。她就不喜欢看见嫂子阿芳,觉得她欺骗了她,只想走得远远的。
    大学门槛高,考不进就逛盪在社会上。高中生变无业青年怎么办?动员他们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去!
    所以从5月份开始,每所学校都开展了各种动员活动。没有背景、无工作安排的同学,只能接受去农村,帮助缩短和城市的差距。
    “娘,我已经报名上山下乡了,这批只能去江西,我找一下户口簿。”
    说话间,杨金娣风一般的刮过身边,留下了一句话。
    二楼的箱子里,存放著家庭重要物件。由於半年多前的搬家,一些金娣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也呈现出来了。
    “张文昌?河南宝丰人?”
    杨金娣拿著一只沉重的木製印章有点疑惑,没听说过这个人啊?旁边还有一本军官证件和青天白日委任状她也翻看了。
    “职务是某某部队代理营长兼机枪连连长。署名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
    顾不得拿户口簿,杨金娣捏著印章和证件就跑下楼。这家里有反动军官的证件可不是小事。
    “娘,这张文昌是谁啊?咋没听说过?”
    “是你爹。”
    张秀兰抬眼看看印章,又低头做针线。
    “啊,俺爹不叫杨泗启是太康人么,怎么会是宝丰人叫张文昌呢?”
    “那是他台儿庄打仗后领的证件,后来跟著大部队起义了。当时可以在部队留用,也能回家,他选了拿路费回家。杨泗启是他的通讯员,人没了,他顶的名字。”
    “呼!”
    杨金娣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她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秘辛,都已经瞒了近20年。
    忽然,她又凑近她妈,轻声说道:“娘,你说俺爹平时小心谨慎,从不占人便宜,这吃早点罚款的事没他的份,是不是跟这证件也有关係?”
    “嘿嘿嘿”
    母女两个相视而笑,活像是偷吃了小鸡的狐狸。
    “秀兰,秀兰。”
    隨著弄堂口的叫声,母女俩手忙脚乱的,刚把证件放进针线簸箩里藏好,居委会刘主任就出现在门口。
    “啊呦,金娣你在啊!你这个姑娘哦!江西也是你这个小姑娘能去的?”
    刘主任接过张秀兰递上的方凳子,坐在了阴凉底下。
    “你们学校来审查,被我拦下了。但是你登记上册子了,肯定得走。看在你乾哥哥广毅的面子上,我舍了老脸,帮你找到个地方。”
    接过杨金娣端来的一杯凉开水,刘主任咕嘟咕嘟喝下去,抹了抹嘴。
    “我托人把你调到崇明去,那里归沪海管,比起远开八个脚的江西,那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还有一点啊,千万別在当地结婚,否则就真的回不来了!”
    在崇明岛上,离县城北偏东15公里远的一块土地,属於东平沙和百万沙的一部分。
    五九年开始先后四次围垦,分別建立东平农场、静按区畜牧场、南市区畜牧场和市工业机关畜牧场。
    六三年底,后三个畜牧场合併,命名为百万沙农场。有门路的沪海青年,就被家长安排进这个农场。
    没有门路就隨机安排,什么云南、东北到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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