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感觉到风灼的赤焰剑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热度透过黑暗传递过来。
    暮凉的气息在她身后无声地靠近了半步,剑意凝聚不发。
    那是他们已经形成本能的护卫姿態。
    沈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著迴荡的尾音,辨不清方位。
    “棠溪雪,你当真以为我会乖乖任你摆布?”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
    “你以为我还是白玉京那个任你欺凌的小可怜?你以为我还是冰渊那个对你伏低做小的阶下囚?”
    “笑话!我可是天道的宠儿!天命所归的女主!”
    “你们真的以为能逆天而行?”
    地上烟,慕天上雪;镜中花,妒月下梅。
    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黑暗中响起了甲冑碰撞的声响。
    金属与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密密麻麻,像是无数蛰伏的虫蚁在同一刻张开了口器。
    一张张银白的面具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它们缓缓转向同一个方向。
    齐齐对准了棠溪雪。
    “来了归墟宫的地界,你觉得自己还能走得出去吗?”
    沈烟的声音从面具阵列的后方传来,带著洋洋洒洒的笑意。
    “这座大殿,便是我为你准备的葬身之地。”
    “沈烟!”
    风灼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
    “你別忘了自己中了毒!就不怕毒发身亡,给我们陪葬吗?”
    他们原本就防著沈烟,事事小心,步步为营。
    可这个女人当真是狡诈至极,防不胜防。
    她当真不怕死不成?
    真是个疯女人!
    暮凉没有说话,只是將剑握得更紧了些。
    杀意凝聚在眼底,恨不得立刻就刀了这条阴暗的毒蛇。
    “哈哈哈……”
    沈烟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笑得前仰后合。
    “那颗毒药吗?”
    笑声戛然而止。
    “我早就已经偷偷吐出来了。”
    她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你们没想到吧?”
    沈烟在归墟宫这些日子,也学了不少本事。
    她像一个饥渴的学徒,拼命地汲取著一切能量。
    如今,她终於可以用这些本事,將棠溪雪踩在脚下。
    可她不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当真以为自己吐出来了?”
    棠溪雪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古井,不起一丝涟漪。
    “你说什么?”
    沈烟的笑声顿了一下。
    “我说。”
    棠溪雪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当真以为没中毒?”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
    沈烟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终於出现了颤抖。
    “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棠溪雪,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大可以不信。”
    棠溪雪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吐出来也好,咽下去也罢。那毒早就顺著你的血脉渗入四肢百骸了。你摸摸自己左手腕上三寸处,是不是按下去隱隱发麻?”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沈烟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你……”
    她的声音终於不再是从容得意的了,而是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
    棠溪雪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只是让你知道,你每一次自以为聪明的时候,其实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沈烟自以为聪明,以为自己终於占了一次上风,以为终於可以將棠溪雪踩在脚下。
    却不知道从始至终,她都是那个被算计的人。
    “你、你这个毒妇!”
    沈烟的声音尖利起来,带著几分歇斯底里。
    “你才是那个魔鬼!你……”
    镜花本无根,月影岂长明。
    她演了一世白月光,到头来,月光从不是她的。
    她以为自己是月,却忘了月不爭辉。
    “够了。”
    棠溪雪打断了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三九天的寒风扫过雪原。
    “我没工夫听你犬吠。叫你背后的主子出来吧。”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迴荡,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归墟宫主,莫非是个缩头乌龟不成?既然请了我来,为何又藏头露尾,躲在暗处不敢见人?”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银白面具的卫士们一动不动,像是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片刻之后,一道声音从殿顶垂落。
    那声音如同一块从山巔滚落的巨石,带著无可抗拒的压迫感。
    “有朋自远方来……”
    声音顿了顿,仿佛说话的人在笑。
    “本座为你备了一份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上的阴阳太极图骤然亮起。
    黑白两色玉石的纹路在银白阵光中猛然反转,如同两条纠缠了千年的巨蛇终於张开了口。
    黑色的玉纹沉入地面,白色的玉纹浮起。
    “镜月公主,欢迎亲自感受一下,这太极阴阳困龙大阵。”
    “真龙既不愿葬於龙巢,你看此处如何?可合心意?”
    以棠溪雪所立之处为中心,层层扩散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白骨之花。
    那些玉纹的边缘锋利如刃,泛著森然的寒芒。
    彼此交错、咬合,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构成一幅繁复的禁阵图纹,將整座大殿的地面都化作了一面囚笼。
    银白的阵光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將棠溪雪与风灼、暮凉三人隔在了不同的方位。
    “阿雪!”
    风灼想要衝过去,却被一道阵光挡在了外面,他挥剑便斩,剑刃砸在阵光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你让我过去!阿雪……”
    “燃之,別衝动。”
    棠溪雪的声音从阵中传来,依旧沉稳。
    “可是……”
    “听话。”
    两个字,风灼便不动了。
    他咬著牙,死死盯著那道流转的银白阵光,赤焰剑的剑身在他手中微微颤动著,发出不甘的嗡鸣。
    沈烟站在禁阵之外,隔著那道流转的银白阵光,目光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方才被棠溪雪打乱的阵脚重新稳住,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重新绽放。
    “镜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看,现在是谁胜谁负?”
    阵光在收拢。
    银白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向內挤压,將棠溪雪所立的空间压缩得越来越窄。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
    沈烟歪著头,好整以暇地看著被困在阵中的棠溪雪。
    “你倒是出来啊。”
    她每说一句,笑意便深一分。
    “你看看,你身边的人,哪一个能帮你?”
    风灼在另一侧阵中低吼了一声,赤焰剑的剑身上烈焰翻腾,火光將他的面容映得通红。
    他挥剑斩落,那道银白阵光被灼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可转瞬之间,新的阵光便填补了那道裂纹。
    他再斩,阵纹再合。
    像是用刀去砍流水。
    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却只激起一片波澜。
    “別费力气了,风小將军。”
    沈烟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始终钉在棠溪雪身上。
    “这是归墟宫的困龙阵,就算是真龙来了,也得乖乖盘著。”
    “你以为自己贏了?”
    棠溪雪终於开口了。
    她站在阵光之中,素衣如雪,眉目清冷,整个人如同一朵被困在琥珀中的白梅。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被围困的惶恐,只有一种淡淡的怜悯。
    “可谁在乎呢?”
    “沈烟,你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可你得到了什么?”
    “你依旧站在阵外,看著我在阵中。你不敢靠近我半步。”
    “从白玉京到归墟宫……你什么时候,敢与我正面相对了?”
    “就你这胆小鼠辈,也配成为天命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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