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的目光穿过漫天的风雪,望向了飞舟之外那片被极光铺满的冰原。
    幽绿色的光幕,如无数亡魂在夜空中无声地起舞。
    这一缕微弱的光芒,在她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悄然亮了起来。
    冰渊之上,风雪如晦。
    “阿桥,我其实还记得你……”
    棠溪雪站在舱前,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一线生机。
    寒风捲起她墨色的长髮与素白的衣袂,好似掬起了一捧流云。
    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寧折不弯的玉剑。
    任凭风刀霜剑加身,纹丝不动。
    无论前面等著她的是陷阱,还是真正的救赎。
    她都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她还记得那一年冬天。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蜷在路边的草垛里,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停下来,蹲下身,將一碗粥放进他冰冷的手心里。
    “你会活下去的,打起精神呀。”
    那个小乞丐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
    他把那碗粥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乾净温暖的笑容她记了很多年。
    当年她原本想去接他的。
    她把粥和铜钱留给他,匆匆办了事,便赶回去想要將他安置在织月庭。
    可等她找过去的时候,那个草垛已经空了。
    只留下被压塌的枯草和两行被风雪覆盖了大半的脚印。
    他早就不见踪跡。
    她在那片草垛前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从都不敢出声催促。
    她想,那个孩子大概是死了。
    死在那个冬天里,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变成了一堆无人收殮的白骨。
    她不知道他活下来了。
    不知道他守著冰渊的葬土,守了那么多年。
    他把那枚残缺的铜钱掛在腰间,从来不曾摘下。
    “走吧。出发。”
    棠溪雪收回目光,將楚桥收入了沧雪之心。
    那颗晶莹剔透的宝石,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在宝石深处开闢出一处乾净的角落,將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其中。
    他的身上依旧覆满冰鳞,嘴角却还掛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上去是那么平静。
    “阿桥,你会活下去的,一定可以的……”
    “殿下,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暮凉已经將天道使徒的尸首处理乾净,动作利落而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收缴了那枚破空符,翻看了一下符石上的纹路,將它呈给了棠溪雪。
    “还有一枚令符。”
    做完这一切,他沉默著站回了棠溪雪身后,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模样。
    棠溪雪回眸,看了一眼冰渊葬土。
    冰层之中,一具具冰尸静静地立著,姿態各异。
    有的仰头望天,有的蜷缩成团。
    有的伸出手臂,指尖永远指向那个再也到不了的生路。
    他们全都在看著她。
    那些被夺去气运的少年,那些被埋葬在这片葬土深处的天骄。
    再也走不出去的亡魂,此刻都在看著她。
    而这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
    而是一种从冰层深处传来无声的共振。
    有无数只手在黑暗中,同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有无数张嘴在寂静中,同时发出了同一句无声的吶喊。
    “闯出去!闯出一条路!踏破这天道的禁錮!”
    那声音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惊雷都更加震耳欲聋。
    棠溪雪的眼眶骤然一热。
    她忽然明白了。
    昨夜那些冰尸,那些从冰隙深处爬出来的密密麻麻的亡者。
    它们不是来杀她的。
    它们是感受到了她这位气运之子的存在,所以从沉睡中甦醒。
    所以涌向那间小木屋,所以围在门外不肯离去。
    门上的挠痕。
    那一道道指甲划过的痕跡。
    不是威胁,不是攻击,而是一笔一划写下的警告。
    它们在告诉她,这里很危险。
    它们在催她走。
    它们在用自己仅剩的方式,提醒她不要重蹈它们的覆辙。
    不要成为这片葬土上又一个没有名字的编號。
    它们是来救她的。
    用它们仅剩的冰冷僵硬的手指,在木门上一笔一划地写著。
    “离开这里,上方是绝路。”
    棠溪雪转身,面向那片广袤的冰原,那些在极光下静默佇立的冰尸。
    面向那些被天道契约永远困在此处的亡魂。
    她整了整衣袂,双手交叠於胸前。
    朝著那无数的先辈,郑重地行了一礼。
    “放心。我会踏碎凌霄,连带著诸位的那一份,活下去。”
    她的声音落在了冰层深处。
    “我会替你们,走完那条没走完的路。”
    风声呜咽,极光垂落。
    冰层深处的那些身影依旧静默。
    但那静默之中,似乎多了几分安详。
    飞舟破空而去。
    符文的幽光在船底流转,將整艘飞舟包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之中。
    撕开了冰渊的禁制,朝著上空那片狭窄的天穹飞去。
    风雪银龙化作一道银光,缠绕在棠溪雪的手腕上。
    温驯地贴著她的肌肤,宛如一只晶莹剔透的银鐲。
    小白猫银空则邀功地跳回了棠溪雪的怀里。
    將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臂弯里拱了拱,蓝宝石的眼睛眯成两弯月牙。
    尾巴得意洋洋地翘著。
    它抬起一只爪子,在她袖子上拍了拍,又转头瞪了沈烟一眼。
    沈烟缩在船舷边,双手被捆得结结实实。
    蓝色的斗篷皱成一团裹在身上,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锦鸡。
    她对上银空的眼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身边怎么连猫都这么凶残!!!”
    如今是上元节之后。
    冰渊之外的人间,花灯刚歇,年味犹存。
    家家户户的门前还掛著红灯笼,街巷里还飘著元宵的甜香。
    距离三月三登基大典,还有一个半月多。
    “归墟宫的老巢,在哪里?”
    棠溪雪问道,目光落在沈烟身上。
    语气恢復了往日那种淡然从容。
    “在西南的九幽溟洲,天工城的方向。具体位置,要到了那里才知道。归墟宫有迷阵遮掩,每次入宫的路径都不一样,只有天道使徒和引路人才能感应到入口的方位。”
    沈烟被五花大绑,弱弱地说道。
    她的声音沙哑,嘴唇乾裂,脸上还残留著方才劫后余生的苍白。
    “九幽溟洲……千机玄国,鬼医师兄……”
    棠溪雪低声自语。
    她抬头望向飞舟前进的方向,天边的极光已经被远远拋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云海,在月光下翻涌如银色的波涛。
    风灼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阿雪,你真信她的话?”
    “不全信。”
    棠溪雪的声音很淡,目光依旧望著前方的云海。
    “但只要有一分的可能,就值得我用十分的力气去试。”
    “万一呢?”
    风灼沉默了。
    他看著她眸中一簇不肯熄灭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万一归墟宫是个陷阱呢”。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將手按在剑柄上,站到了她身后。
    暮凉沉默著將飞舟的航向调转向西南。
    “九幽溟洲,那可不是一个寻常的大洲,那里是整个九洲最混乱的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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