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桥。”风灼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得在木屋里迴荡了一下。
    他端著碗,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
    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的表情。
    “嗯?”
    楚桥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眸子在火光中亮了一下。
    “等出去了,你跟我去北疆吧。”
    风灼说这句话的时候坐直了身体,挺直了脊背。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楚桥,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我们军营里就缺你这样的厨子。
    你是不知道,军中的伙头兵做的饭有多难吃。
    不是咸得能齁死人,就是淡得跟喝水似的。
    你要是去了,绝对是我们全军的大功臣。”
    他说得越认真,语气就越不像是在开玩笑。
    说到最后他甚至放下了碗,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像是在跟人谈判一场重要的军务。
    楚桥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个呼吸,碗里的汤麵轻轻晃了一下。
    隨即又恢復了平稳。
    “风大哥,你这是想把我从隱士挖角成伙头兵?”
    “我的出场费可不低,你们军营供得起吗?”
    “供得起!”
    风灼拍著大腿,膝盖上的碗差点跳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差点把汤洒出来。
    “白玉京什么没有?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弄什么,北疆的羊肉特別好吃,葡萄酿特別香。
    对了,军中还有烤全羊,用果木烤的,皮脆肉嫩。
    蘸著孜然和粗盐,我一个人能吃掉一条羊腿!”
    他说得眉飞色舞。
    已经在脑子里把楚桥接过去之后的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早上喝羊汤,中午吃烤羊腿,晚上火锅,夜宵再来两串烤肉。
    “行,那我考虑考虑。”
    楚桥笑了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没有再往下说。
    棠溪雪端著碗,將他的那一瞬停顿收入眼底。
    桃花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这少年嘴上说著没有人在等他。
    可当风灼说出“跟我们一起走”的时候。
    他的手在碗沿上微微攥紧了一瞬,好似在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她没有点破。
    她从不点破別人不想说的事,这是她的分寸。
    她只是端起鱼汤,又喝了一口。
    楚桥吃完最后一片鱼肉,放下碗,往后一靠,靠在墙上。
    暮凉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楚桥身边,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碗。
    那双手常年握刀,虎口和指腹上布满了厚茧。
    此刻却拿著几只粗糙的陶碗,拿到水缸边舀水涮洗。
    他的动作没有楚桥那般行云流水。
    却有著另一种质感。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扎实,碗沿、碗底、碗壁,里里外外都洗到了。
    不留一点残渣。
    楚桥愣了一下。
    他看著暮凉麵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可他把每只碗都洗了两遍,第一遍去油,第二遍清涮。
    乾乾净净地倒扣在案板上。
    水珠沿著碗沿滴下来,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楚桥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暮大哥,你这人面冷心热啊。”
    暮凉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如常。
    “少废话。”
    楚桥笑出了声,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夜深了。
    炉火渐渐小了。
    最后一根松木柴已经烧到了尽头。
    火舌不再猛烈,只是温和地舔著那截焦黑的木芯,发出黯淡而温暖的光。
    楚桥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新柴,火苗重新躥起来。
    然后將墙角的几张兽皮铺好。
    最大的那张熊皮铺在了棠溪雪的位置。
    那是整间屋子里最厚实的一张,皮毛浓密,躺上去像是躺进了一团云里。
    他自己裹了一张最旧的熊皮,毛已经磨得有些稀疏了。
    边缘处还能看见缝补过的痕跡。
    “睡吧,明天一早出发。”
    他蜷缩在炉火边,声音在火光里显得很轻。
    带著一种被篝火烤暖了的慵懒。
    “暗河那边路不好走,养足精神。
    你们第一次走不熟,明天我带你们去。”
    风灼已经歪在兽皮上打起了鼾。
    他睡著的速度堪称一绝。
    那张年轻的脸在炉火余光中舒展开来。
    嘴角还掛著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暮凉靠坐在墙角,闭目假寐。
    他的呼吸沉稳均匀,一呼一吸之间间隔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可始终有一只右手搭在剑柄上,手腕松而不垮,五指虚握,隨时都能拔剑。
    在陌生的环境里,在陌生的人面前。
    他永远保持著这个姿態,习惯了做那面永不鬆懈的盾。
    棠溪雪躺在最里面的兽皮上。
    身下是厚实的熊皮,皮毛柔软地托著她的身体。
    將地面的硬冷隔绝在外。
    身上盖著那床她送给楚桥,又被楚桥坚持还回来给她盖的棉被。
    她侧过头,透过即將熄灭的炉火余光,看见楚桥蜷缩在炉边的背影。
    他的肩膀微微內扣,双膝蜷到胸前。
    一只手枕在脸侧,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腰际。
    那是一个蜷成一团的姿势。
    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独自睡了太多年的人。
    一个人睡觉的时候,蜷起来比较容易觉得安全。
    那枚旧铜钱安静地搁在他的腰间,用一根红绳繫著。
    压在熊皮和衣料之间。
    铜钱上残缺的一角映著最后一缕炉火,像是被咬了一口的月亮。
    他睡觉的时候手离那枚铜钱很近。
    近到只要有一点动静,手指就能覆上去。
    她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已经完全停了。
    整个冰渊安静得像是一口古井的深处。
    只有炉膛里那簇火还在发出微弱而平和的噼啪声。
    像是这座小木屋的心跳。
    忽然。
    “咚。”
    很轻的一声。
    那是指节叩在木门上。
    “咚。”
    第二声。
    还是那么稳,那么匀。
    仿佛门外站著的那个人一点都不著急,一点都不怕冷。
    一点都没有被这座冰渊的黑暗和死寂影响到。
    “咚。”
    第三声。
    木门似乎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极小。
    可在这座万籟俱寂的木屋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连炉膛里的火苗都跟著晃了晃。
    墙上的影子猛地跳了一下。
    楚桥骤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已经完全清醒。
    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没有半分迷糊。
    瞳孔在火光中收缩了一下。
    隨即转为一种锋利的警觉。
    他將食指竖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脸上所有的笑意和睡意在那一瞬间同时消失。
    那张总是嬉笑的脸,此刻严肃得像换了一个人。
    棠溪雪看著他。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雪魄扇,身体却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
    她的目光越过昏暗的炉火,落在楚桥身上。
    她看到楚桥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靠在墙角的骨刀,整个人都充满了攻击性。
    宛如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绷得死紧,隨时都会射出去。

章节目录

惊鸿镜:她的裙臣遍天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惊鸿镜:她的裙臣遍天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