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巫蛊之祸(二)
    另一边,赵德昭回到武功郡王府,径直走入书房。烛火啪声中,他的脸色在明暗交错间愈发凝重。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张去华状告卢多逊收受贿赂、篡改榜单,可此事只要一查,便会水落石出。
    那日他在贡院,当著薛居正、卢多逊还有诸多礼部官吏的面,下令划去张去华的名字,此事並非秘密,诸多官吏皆可作证,卢多逊根本无从辩驳,也无需辩驳。
    如此拙劣的指控,背后之人为何还要让张去华去做?
    除非————卢多逊根本就不是目標。
    换句话来说,也不是所谓的新政!
    赵德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思绪在飞速流转。
    所谓状告卢多逊,可能只是对方打出的烟雾弹罢了,对方的真实目的,必然是要落在自己身上的!
    “妖孽————妖孽?”
    赵德昭嘴里念叨著这两个字,眼中愈发凝重,更是闪过一丝厉色。
    他当即唤来府中下人:“让卢多逊下了殿试后,立刻来府中见我!”
    待到午后,刚刚主持完殿试的卢多逊才匆匆赶来,不等他见礼,赵德昭便当即把垂拱殿內发生的一切,告知了卢多逊。
    卢多逊听完,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指尖不住摩挲著袖口,片刻后才抬眼,篤定道:“若真如殿下所料,那张去华不过是枚被人操控的棋子,对方定然还有后手,殿下不得不防!”
    “这一点,我自然清楚。”赵德昭摆了摆手,沉声交代道:“所以我需要卢公,去帮我查一下,张去华近期的行踪。”
    “查清他回开封之后,与何人有过接触,尤其是在落榜之后,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敌暗我明,必须得揪出这个人。
    “9
    “臣遵旨!”
    卢多逊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下,神色也变得愈发凝重。
    “去吧,此事加急办理,有消息,即刻回报。”
    赵德昭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心头却始终有种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
    时间转瞬便过去了三日。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封府衙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击鼓之声。
    “咚咚咚——咚咚咚一”
    值守的衙役打著哈欠上前,打开府门,只见一名身著打更人服饰的老者,神色慌张的握著鼓槌,见衙役走出,立刻扑了上来,扑通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官人!救命!求官人救小人的命啊!!”
    衙役连忙將老者扶起,语气不耐却又不敢怠慢:“你是什么人?为何击鼓?有什么冤屈,慢慢说来!”
    老者好不容易定了神,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哆嗦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是————是开封城的打更人,前夜三更天,小人路过长寧街后巷,忽听得一处高门阔院里头,传来阵阵诡异的低语之声————”
    “对了对了,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咒吟唱声!小人一时好奇,悄悄凑过去,扒著墙根听了几句,隱约听到什么祠祭、诅咒的话,嚇得小人魂都快飞了,转身就跑!”
    “可回去之后,小人家里就接连出事!小人的婆娘去井边打水,竟直直跌入井中,等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
    说到这里,老者脸上爬满了深深的恐惧,又连连磕头道:“小人知道,定是那夜小人偷听什么不该听的话,这才惹了祸上身。”
    “今日一早就匆匆赶来,求官人救救小人啊!”
    “嘁,我当是什么事呢————”
    衙役闻言,撇了撇嘴,刚欲將老者打发走,却忽的想起来,长寧街后巷,那不是武功郡王的宅邸吗?
    念及此处,衙役脸色骤变,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架起老者,匆匆带入府內,直奔后堂,向当值的开封府推官宋琪稟报。
    “祠祭诅咒————这是巫蛊之术啊!”
    宋琪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
    “可关键是,长寧街的后巷,只有武功郡王一座宅邸啊————”
    此事事关重大,还牵扯到当朝武功郡王,宋琪脸色愈发凝重,只觉棘手万分。
    他本想请开封府府尹赵光义前来接手,可前去请人的衙役很快回报,说太原郡侯身体抱恙,无法前来,只命他务必查清此事,速速上报天子。
    这下可把宋琪给愁坏了。
    一边是宫闕禁术的巫蛊之术,一边是身份尊贵的武功郡王,哪一边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推官能招惹得起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著头皮,让人將那打更人带到密室。
    “官人!小人所言句句千真万確!不敢欺瞒官人啊!”打更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脸色犹自带著惊惧。
    宋琪不敢轻信,当即派两名心腹衙役,火速前往打更人家中查验。
    不多时,衙役回报,结果与老者所言分毫不差。
    院內水井中,果然泡著一具女尸,死状悽惨,面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眼底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
    得到消息后,宋琪不禁揉了揉太阳穴,沉著脸,目光紧紧锁住打更人,沉声问道:“你说你听到那宅邸內有祠祭诅咒之声,可听得真切?具体说了些什么?”
    打更人浑身一颤,惊惧道:“似是什么————小儿之魂,入此木人,受我驱使——还有什么黑龙覆日之类的话,小人也听得不是很清楚——”
    “胡言乱语!”
    宋琪双目圆睁,死死盯著打更人的一举一动,厉声喝道:“那可是武功郡王的府邸,乃是皇家亲眷居所,岂容你在此造谣詆毁?我看你是存心加害郡王,图谋不轨!来人!將他拖下去,以谋逆之罪论处!”
    闻言,那打更人嚇得面无血色,连忙跪伏在地,却依旧哭喊著辩解:“官人饶命啊!小人冤枉!小人是真的听到了那些话,若非如此,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开封府击鼓啊!”
    “况且小人事先根本不知那是郡王的府邸,若是知道,打死小人也不敢靠近啊!”
    宋琪看著打更人在这般高压之下,神色间依旧没有半分作偽,心头愈发头疼。
    “罢了罢了,便依太原郡侯所言,上报天子吧。”
    他当即命人將打更人打入监牢严加看管,隨后自己则带著查验的卷宗、尸身勘验的供词,急匆匆直奔皇宫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垂拱殿內。
    王仁赡连日追查张去华一案,终有初步眉目,此刻正跪在殿中,向御座上的赵匡胤躬身匯报案情。
    “陛下,臣彻查张去华一案,已查清部分实情。”
    王仁赡躬身说道,“那礼部郎中刘让,一口咬定,亲眼所见卢多逊带著杨礪,去辨认了张去华的试卷。”
    “臣又问了薛公、还有当日在场的礼部官吏,他们却眾口一词,称张去华的考卷,乃是武功郡王亲自下令划去的,与卢多逊无关,卢多逊自始至终,从未插手过榜单的擬定。”
    “臣又传讯了杨礪,杨礪也矢口否认行贿之事,称自己从未私下见过卢多逊,臣派人搜查了杨礪的住处,也未发现任何行贿的证据。”
    说著,王仁赡又抬头看了一眼赵匡胤,小心翼翼著道:“故依臣之见,此案无非就两种可能。”
    “其一,刘让在说谎,是在故意藉助张去华此事,詆毁新政。”
    “其二,或许张去华的名字当真是武功郡王划去的,但武功郡王做这一切,可能是在为卢多逊做遮掩————”
    赵匡胤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手指不住叩动著御案。
    待王仁赡,他才忽道:“张去华醒了吗?”
    “回陛下,醒是醒了————”
    王仁赡闻言,脸上露出难色,话说一半便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有话直说!”赵匡胤眉头一蹙,语气沉了下来。
    “臣遵旨!”王仁赡心中一慌,连忙说道,“张去华————已然醒了。只是他醒来之后,神色依旧恍惚,所言之事,颇为怪异,臣————臣不敢擅自稟报。”
    “哦?他说了什么?”赵匡胤微微挑眉。
    王仁赡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说道:“张去华说,他昨日之所以突然昏过去,是因为————因为他看到了武功郡王背后,背著一条黑龙,那黑龙双眼赤红,怨念滔天,他一时受惊过度,才会惊呼妖孽,昏死过去。”
    闻言,赵匡胤脸色猛地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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