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孙元良可不想自己手中剩下的这三个装甲旅就这么消耗在战场上。
    这些坦克是他的本钱,是他的命根子。
    如果这些装甲旅都打光了,那他在军中將会变得一文不值,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还是保存实力为妙。
    不然的话,他孙元良就狗屁不是。
    他当过那么多年的兵,打过那么多年的仗,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想到这里,孙元良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復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命令第二装甲旅,马上向赵县方向突围。”
    “我们的炮团,会给他们打一个基数的炮弹作为掩护。”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而不是在下达撤退的命令。
    在一旁的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孙元良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这道命令下达下去,就意味著,他们要彻底放弃在这个方向同第一装甲军决战的想法了。
    所有的进攻计划,所有的包围设想,全部作废。
    他们打算直接突围,向赵县方向跑。
    当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
    孙元良的三个装甲旅便不顾一切地向南逃窜。
    坦克的发动机开到最大功率,排气筒冒出浓浓的黑烟。
    车轮和履带碾过田野和土路,扬起漫天的灰尘。
    另外两个装甲旅跑得倒是很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南方的地平线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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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的第二装甲旅,却没有办法很好地摆脱战斗。
    他们被第一装甲军的先头部队死死咬住,怎么甩都甩不掉。
    双方在原野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炮弹时不时地在逃跑的坦克旁边炸开。
    最终,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部队杀了出来,逃出了包围圈。
    剩下的那些坦克和装甲车,要么被俘虏,要么被摧毁,几乎很难从第一装甲军的包围圈中衝出来。
    那些被击中的坦克歪在路边的沟里,炮塔歪斜,车身被熏得焦黑。
    车组人员举著双手从舱盖里爬出来,成为解放军的俘虏。
    只不过,孙元良比较坑爹的地方在於,他在逃跑的时候,並没有给曾苏元还有陈鼎勛发电报。
    他的电台全程保持静默,既不接收外界的信號,也不对外发送任何消息。
    这倒不是他忘记了,而是因为孙元良的算盘打得很响。
    如果曾苏元和陈鼎勛知道自己的装甲部队已经撤了,那他们肯定也会跑。
    到时候,对於第一装甲军来说,追击曾苏元和陈鼎勛的步兵部队,或是追击他孙元良的装甲部队,便是一道选择题。
    那两个整编师加起来有四万多人,他的装甲师只有一万出头。
    从兵力数量上看,第一装甲军大概率会选择去追那两个整编师。
    可一旦自己不通知这两人,那第一装甲军极有可能会优先夹击整编四十一师和整编四十七师。
    因为他们还在原地,还没有跑。
    等到第一装甲军把那两个整编师围住、吃掉,他的装甲部队早就跑到赵县了。
    到那个时候,就算第一装甲军想追,也追不上了。
    简单来说,在他的逻辑里,这场突围作战其实就是看谁跑得够快。
    跑得慢的,就会被留下来当替死鬼。
    孙元良坐在指挥车里,透过观察窗看著后面渐渐远去的战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手里捏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指腹在上面慢慢捻著。
    远处的天边,炮火的红光还在闪烁著。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后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窗外,南方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两旁的行道树在风中摇晃著光禿禿的枝条。
    曾苏元和陈鼎勛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掉了。
    他们两个人还天真地以为,此时的孙元良正在后方带领部队抵挡著第一装甲军的进攻。
    指挥部里的煤油灯冒著黑烟,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得人脸上发黄。
    外面的炮声一阵紧似一阵,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直到第一装甲军的部队出现在他们后方的防御阵地上,开始对这些阵地进行中央突破。
    那是在下午三点钟左右,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从前线跑回来的连长,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地衝进了指挥部。
    曾苏元当时正在地图上標註各团的防御位置,手里的铅笔还没有放下来。
    在两人的联合指挥部中,他们正带领著手下的主力部队,抵挡著正面齐德隆还有杨刚的两支部队猛攻。
    正面的压力已经很大了,解放军的步兵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齐德隆的部队打得很猛,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地往国军阵地上砸。
    杨刚的部队则从侧翼不断地试探,时不时地摸上来,打一阵枪就跑。
    这两支部队给他们造成的压力相当大,每一分钟都有阵地在告急。
    虽说他们的手中兵力还算是充足,可许多阵地仍旧是不断丟失。
    那些丟失的阵地,大多是外围的警戒阵地,一个一个地没了消息。
    这迫使两人不得不反覆抽调兵力进行反攻,把手里能用的预备队都派了上去。
    有的连队刚从战线上撤下来,喘了几口气,又被重新派了上去。
    只不过每一次反攻的效果都不太好,甚至唯一的结果就是丟失更多的士兵。
    那些衝上去的部队,往往被解放军密集的机枪火力压制在开阔地上,进退两难。
    一个团的反攻,最后能活著回来的不到一半。
    曾苏元看著手里的伤亡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嘴唇乾裂,嗓子也哑了,但还是一遍又一遍地下达著反击的命令。
    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士兵从外面跑进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那个士兵的脸上满是烟尘,眼睛瞪得很大,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报告!敌军装甲部队突然出现在我军后方和侧翼!”
    他的声音在指挥部里迴荡,像一颗炸弹在屋子里炸开。
    正在看地图的曾苏元,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然转过头去。
    他的动作很大,差点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他难以置信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明显的惊慌。
    “怎么可能?孙元良的部队不是正在和他们作战吗?”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难道孙元良已经被打败了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报信的士兵,希望对方告诉他,这是弄错了。
    可那个士兵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恐惧。
    陈鼎勛却一巴掌拍在桌上,力度很大,桌上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他冷冷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不甘心的倔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元良还有三个装甲旅呢!”
    “这三个装甲旅,对面的那些共军就算是排著队让共军挨个去打,也需要打很长时间。”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击溃?”
    他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试图找到另一个合理的解释。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地图上。
    他指著地图上孙元良防区的那个位置,语气变得阴沉起来。
    “不会是这个傢伙直接不告而別,把我们丟在这里跑了吧?”
    陈鼎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了曾苏元的心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安。
    而想到这种可能的瞬间,曾苏元便立刻开口了。
    “马上给我接孙元良的指挥部,我要亲自问他。”
    他的声音很急,几乎是吼出来的。
    通讯兵立刻开始摇电话机,手柄转得飞快,发出吱吱的声响。
    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著电话那头的声音。
    只有窗外的炮声还在隆隆地响著,一阵比一阵近。
    通讯兵连续摇了好几次,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不多久,通讯兵便抬起头,对两人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无奈。
    “报告,军座,打不通。”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指挥部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曾苏元和陈鼎勛两个人的目光都是一沉。
    那种沉,不是普通的心事沉重,而是像有一块石头直接压在了心口上。
    他们的脸上,那种最后的一丝侥倖也彻底消失了。
    因为他们知道,很有可能孙元良真的跑了,而且还是不辞而別。
    那个在战前信誓旦旦说要挡住第一装甲军的孙元良,那个夸口自己装甲部队天下无敌的孙元良。
    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跑得比谁都快。
    曾苏元沉默了十几秒钟,目光在地图和窗外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
    然后,他略微踌躇之后,便抬起头,对陈鼎勛说道。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跟绥靖公署那边再確认一下。”
    “如果孙元良真的跑了,那我们在这里继续停留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必须向南突围才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南划了一条线,那条线穿过寧晋县的方向。
    一旁的陈鼎勛立刻表示认同,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同样凝重。
    “我也觉得应该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啊。”
    “等到第一装甲军的兵力完全展开,將我们向南突围的退路也彻底封死。”
    “咱们哥俩,恐怕就要命丧於此了。”
    陈鼎勛说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像是在感嘆自己遇人不淑。
    两人没有再犹豫,立刻让通讯兵给郑州绥靖公署发电报。
    电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著,滴滴答答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很快,曾苏元的电报就发送到了郑州绥靖公署的作战厅之中。
    作战厅里,刘峙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摊著一张很大的地图。
    他看著那封电报,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难看。
    他反覆看了两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和铅笔都跳了起来。
    “这个孙元良,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撤退?”
    他的声音很大,在作战厅里来回迴荡,几个参谋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马上给我接他的指挥部!”
    刘峙指著通讯兵,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
    通讯兵立刻开始呼叫孙元良的电台,一遍又一遍。
    可是,这个时候刘峙的电话打过去也不好用了,因为同样是接不通。
    电台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没有任何回应。
    此刻埋头逃跑的孙元良,直接採取了无线电静默的模式。
    他把所有的电台都关掉了,天线也收了起来。
    为的就是最大可能地增加自己逃生的希望,不给任何人找到他的机会。
    不得不说,在逃跑这方面,他確实是相当专业的。
    从石家庄到徐州的这条路上,孙元良的名號从来不是靠打仗打出来的。
    在第一装甲军开始攻击曾苏元以及陈鼎勛所部的后方阵地之时,孙元良带领的部队已经逃出去了三十多里。
    那些坦克和装甲车在乡间的土路上全速奔驰,车轮和履带捲起漫天的尘土。
    士兵们坐在顛簸的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风中迴荡。
    这样迅猛的逃脱速度,还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可以说是將麾下装甲部队的机动性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刘峙此时已经意识到,曾苏元和陈鼎勛所说的或许是真的。
    孙元良所部,真的已经向南逃窜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地图上那些正在被第一装甲军攻击的后方阵地,心里一阵冰凉。
    想到这里,他就知道,这个时候继续坚守阵地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些步兵部队没有了装甲部队的掩护,在第一装甲军的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与其等著被包围歼灭,不如趁早突围,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
    在旁边的郭汝瑰,一直沉默地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著下一步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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