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计划二期现场回来,言清渐刚到二楼走廊,秦京茹就从办公室里迎出来,手里还捏著一页便条。
    “清渐,雪凝姐从家里打来电话,让你要是不忙就回去一趟,家里来了两位客人。
    “客人?谁?”
    “雪凝姐没说,只让你回去。”
    好像现在自己確实没啥事可忙了,言清渐朝冯瑶招了下手,“冯瑶,跟我回去。”
    回到南锣鼓巷38號,刚踏进院子,言清渐就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王雪凝的声音带著少见的轻快,中间夹著另一个温和的女声和一个低沉的男声。他迈过门槛,就看见堂屋正中坐著两位老人,头髮已花白但身板挺直,穿著半旧的干部服,脚上是布鞋,乾乾净净。
    一贯冷清矜持的王雪凝,完全变了样,正拉著那位老太太的手说话,一抬眼看见他,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起身走过来,轻轻牵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两位老人面前,声音轻柔,音量比平时更低几分,“爸妈,这是我爱人言清渐。”然后转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清渐,这是我爸爸妈妈。”
    言清渐脑子里嗡了一下,哪怕他在各种场合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唯独这一种场景完全没预演过。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两位老人的面容,定了定神,顺著王雪凝的称呼开口:“爸、妈,我是王雪凝的爱人言清渐。”
    话音落下,不仅身旁的王雪凝更显娇羞,他自己都觉得这措辞乾巴巴得像份文件。
    “噗呲”老太太先笑了,眼睛弯起来,拍了一下身边的位置,“坐下坐下,站那么直干什么,又不是在你们卫戍区阅兵。”
    老爷子上下打量他几眼,果然一表人才,调侃了句,“雪凝说你这一米八五的个头,果然不矮。坐吧,別站著了。”
    言清渐挨著王雪凝坐下,后背还绷著。王雪凝的父亲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递过来,“喝口水,別紧张。我们是来认认门,不是来政审的。”
    言清渐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是温白开,偷眼余光扫了眼王雪凝。她已经不那么娇羞了,嘴角带著一丝笑意,像是看什么热闹。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气平缓而清晰:“清渐啊,雪凝跟我们讲过你的事,知道你这些年把她照顾得很好。我们这次来,主要是看一看你们,也跟你交个底。”
    完全忘记这里是自己的家,丈人面前怎敢鬆懈,言清渐坐直了等著听。
    老爷子和老伴对了一个眼神,“我们是搞核物理的,五三年进了云南落雪山,那时候雪凝刚出来工作,我们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趟家。五六年转到青海211基地,之后又去了罗布泊。最近刚接到调令,要迁到四川902基地,继续搞研製。这次回来是最后一趟路过四九城,跟雪凝见一面,之后怕是好多年都没机会出来了。”
    老太太在旁边接了话,“以前这些事谁都不敢提,连雪凝都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儿。但你们两口子都曾为两弹一星保驾护航,我们知道你懂这一行。所以今天说给你听,也是给你们一个交代,不算违反保密纪律。”
    “爸、妈,我曾在您说的地方待过,具体你们待的深处,没有进去过,不知地底的生活条件怎么样?”
    “还成,戈壁滩上苦是苦一点,但组织上照顾得好。”老爷子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做科研这一行的,哪有不苦的。这么多年我们没陪在雪凝身边,甚至她爷爷奶奶走的时候,都不知道,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但后来知道她跟你在一起,有家有孩子有事业,我们就放心了。”
    老太太拉著王雪凝的手拍了拍,“清渐,我们前两年在211基地的时候,有一次你爸出地表和几个科学前辈开会,远远看见过你。那时候你穿著军大衣,跟几个高级干部在院子里说话,你爸回来就跟我讲,说雪凝找的这个年轻人,长得模样挺好看的,看著就有担当,站得直。”
    “爸,您那时候就见过清渐了?”
    “见过那一回,他在院子里跟基地的领导,聊设备调度的事,讲得条理清楚,底下的人听得认真。我当时在二楼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出於保密原则没下去打招呼。后来回去跟你妈说,这个年轻人现在就是大领导了,將来差不了。”
    言清渐默默听著,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鬆了一些。老太太已经拉著王雪凝聊开了,问思源多高了,思凝是不是还爱哭,两个孩子在一起有没有吵架。王雪凝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照片递过去——一张是思源站在树下面比了个剪刀手,另一张是思凝抱著布娃娃笑得没牙。
    欢喜得不行,老太太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指著思凝的照片对老爷子说,“老王,你看,这嘴角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老爷子还真凑近了端详,严肃地点头,“是有几分像。”
    完全插不进嘴,言清渐也不想耽误王雪凝的团圆,而且岳父岳母第一次见面,总得拿点什么,招待招待吧,“雪凝,你陪爸妈先聊著,我出去办点事儿,一会就回来。”
    不是吧,这时候出去?王雪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询问。他回了个“放心”的表情,转身出了堂屋,朝院子门口的巷子走去。冯瑶正靠在吉普车旁边擦挡风玻璃,看见他出来要跟,言清渐抬手止住了她。
    转了一圈,拐进无人的巷口,左右扫了眼,从空间里取出五斤牛肉、五斤羊肉,一扇排骨,四件厚棉袄——男女各两件,布料厚实,针脚密匝。他拎著东西走回院子,进了门,直接拐进南倒座房的厨房。
    王雪凝的母亲眼神贼好,隔著窗户看见了,扭头问女儿,“清渐还会做饭?”
    这话问的,平时只要言清渐有时间,都是会下下厨的好不好,王雪凝抿著嘴笑了,“妈,您等著瞧就行,你女婿不仅有本事还有一身的厨艺。”
    厨房里,言清渐系上围裙,把牛肉切块焯水,羊肉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老母鸡是从冰箱里拿出的,冻得硬邦邦,他放在温水里解著冻,顺手把葱姜蒜备齐。锅里的油热起来,就把一把干辣椒丟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立刻躥满了半个院子。
    秦淮茹下班回来,刚进院门就闻到味儿,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瞧,“哟呵,清渐,今天什么日子?你和冯瑶竟然提前回家了。”
    “雪凝父母来了,在家里吃饭。”言清渐头也不回,手里的铲子翻著锅里的红烧牛肉。
    心疼言清渐一个人做这么多事,秦淮茹挽起袖子就进来了,“那我搭把手,还有什么没切?”
    “那边有萝卜,你帮我洗了,切成滚刀块。”
    两人在厨房里忙,冯瑶打完电话进来,匯报说寧静她们都知道了,下班就回来,嘉欣那边有两份文件要收尾,静舒正在审一批材料,但都说今晚不加了。秦京茹和梁婧菁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她们一会儿就到。
    言清渐炒了十二道菜,红烧牛肉、葱爆羊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油燜大虾、麻婆豆腐、番茄炒蛋、醋溜白菜,外加一个老母鸡燉汤,汤里放了枸杞和党参,清亮亮的冒著热气。等他和秦淮茹把最后两道菜端上桌,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圆桌,椅子围了一圈。
    王雪凝的父亲看著满满一桌子菜,摘下老花镜擦了一下,“这比我们基地食堂过年还丰盛。”
    这时大门被推开,寧静先进来了,后面跟著沈嘉欣、林静舒、秦京茹、冯瑶和梁婧菁,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堂屋。寧静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雪凝,您爸妈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冯瑶电话里只叫我们回来,也没说是什么事,就刚刚才说是你爸妈回来了,害得我们空著手就回来了。”
    这么多姑娘,长得一个赛一个,特別是说话的这个,小嘴叭叭的,声音真好听,老太太赶紧招呼,“都坐都坐,人到了就是最好的礼。”
    向来会来事的秦京茹,已经挤到老太太身边坐下,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阿姨,您皮肤真好,在那种地方搞科研,还能保养得这么好,肯定有独家秘诀。”
    这话说的,老太太心情愉悦,被她逗得直乐,“哪儿啊,天天风吹日晒的,这不是今天回来见闺女,特意擦了点雪花膏。”
    梁婧菁在另一边坐下来,倒了杯茶水递给老爷子,“叔叔您喝水,这茶叶是清渐从办公室带回来的,说是什么明前龙井。”
    很给面子,老爷子端起来闻了闻,“嗯,好茶。”
    眾人落座,言清渐从柜子底下摸出两瓶茅台,瓶身上还贴著老標籤,擦乾净了放在老爷子面前,“爸,今晚喝点?”
    这酒可是稀罕物,老爷子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匆匆瞥了眼老伴,嘴上却一本正经,“工作期间按规定不能喝酒。”
    “今晚不是工作。”言清渐拧开瓶盖倒了小半杯,“是家宴。”
    杯盏交错间,气氛很快活泛起来。寧静跟老太太聊起罗布泊的天气,沈嘉欣问老爷子在211基地最难忘的事,林静舒默默给每个人碗里添汤,秦京茹在老太太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她笑出了声。梁婧菁坐在老爷子旁边,听他讲当年怎么从一个物理教授,被高层领导看重,调去云南深山里搞科研,讲得平静如水,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分量。
    王雪凝坐在母亲旁边,把思源和思凝的趣事一件一件往外搬。说思源有一次把家里的闹钟拆了又装回去,结果多出来三个零件;说思凝刚半年就学说话,先学会的单词是“不”,之后的一年里见谁都说这个字。老太太听得前仰后合,端茶杯的手都在抖。
    “这两个孩子,都聪明。”老太太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像你小时候,你也是六岁就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
    “妈,您还记得那事?”
    “怎么会不记得。”老太太笑著摇头,“虽然你长大后我们聚少离多,但小时候乾的每一件调皮事我都记著。”
    没理会那边的聊天,老爷子抿了一口茅台,话就多起来,“清渐,雪凝虽然比你大那么几岁,可以后还是要多看著她一点。她这个人,表面冷,心里热,有时候一著急,就把事儿都扛自己身上。”
    言清渐看了一眼王雪凝,她正低下头去舀汤,耳朵尖又红了,“爸放心,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看著呢,她在这个家说的话都比我管用。”
    酒过三巡,菜下去了大半盘。老太太看了看墙上的钟,动作顿了一下。饭桌上的喧闹还在继续,秦京茹正在跟沈嘉欣比划什么,寧静在给梁婧菁讲她爷爷当年长征的事。但老太太那一下停顿,言清渐看见了,王雪凝也看见了。
    她伸手在桌下握住了母亲的手,老太太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依然带著笑。
    该归队的时间要到了,老爷子放下筷子,郑重地盯著言清渐,“今晚这顿饭,我们老两口会记很久。雪凝跟你在一起,我们放心了。我们归队的时间也要到了,待会有车来接我们。”
    心中极为不舍,老太太把王雪凝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丫头,以后好好的。不管我们在哪里,都盼著你好。”
    王雪凝没有像平时那样,点头或者简短地应声。她低下头,不让已经发红的眼眶给母亲看见,只是用力握著母亲的手。
    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大,但乾净利落,停在巷口。言清渐起身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是辆黑色的轿车,没有標识,没有车牌號,停在不远处。
    这作风,神神秘秘的,是国安部的没错了。言清渐走回堂屋,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爸、妈,车到了。”
    老太太起身,张开双臂抱了王雪凝,抱了很久。老爷子也在强压不舍,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憋著没说话。
    大伙都起来送二老,直到大门口,看著他们走向黑色轿车。
    早已泣不成声的王雪凝,被言清渐紧紧搂著肩膀,支撑著她看向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的母亲在上车前回头朝她挥了挥手,老爷子已经弯腰进了车厢,隔著车窗朝这边点了点头。
    车走了,尾灯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清渐,你说他们在那边,能吃饱吗?”
    “211和902的伙食供应是优先保障的。”他很肯定的回答,“爸刚才吃饭的时候说了,每周有一次肉。”
    “下回他们再回来,我亲手给他们做顿饭。还有咱们的关係,爸妈说了,不会跟外边任何人提起。”
    言清渐应了声好,可心里知道未来可能没机会见到了,毕竟搞核潜艇的那些人,足足三十年没回过一次家,就是从这几年开始算的。
    二老都是物理方麵团队的核专家,研究的核武器方面是共通的。他们是国家的瑰宝,这样的功勋人物,以前、现在和未来都已经把自己上交给了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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