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眾人一愣。
    朱橞猛地回头:“老二十二!”
    朱允熥也看向朱楹,眼神里有不解。
    朱允炆抬起头,目光微动。
    朱楹声音平稳:“但会审之前,先问清三件事。”
    朱允炆心里一紧:“哪三件?”
    “第一,血书怎么出的宗人府。第二,午门外的人谁联络。第三,你口中所谓会审,是不是早有人替你擬好了章程。”
    朱允炆沉默了。
    朱楹往前一步,继续道:“你既说陛下避嫌,那你也该避嫌。你从现在起,不许见外臣,不许见宗亲,不许收书信。会审名单,由陛下定,不由你定。三司、六部、宗人府可入,但凡今日午门外留名者,一律不得参与。”
    这一下,周守礼脸色彻底变了。
    “王爷,这不妥!”
    朱橞立刻笑出声。
    “怎么不妥?你刚才不是要会审吗?现在给你会审,又不许你们这些留名的人掺和,你倒急了。”
    周守礼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朱楹盯著朱允炆:“你答不答应?”
    朱允炆没有立刻答。
    他发现朱楹这一刀,比朱橞的骂还狠。
    他想要会审,是因为会审里有人。
    朱楹一开口,就要把今日露头的人全剔出去。
    这等於拿走了他半条路。
    朱允炆慢慢抬头,看向朱允熥。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朱允熥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著朱楹。
    朱楹也看著他。
    这一眼里,没有劝,没有逼,只有一个意思:现在不能退。
    朱允熥心里明白。
    可他也感到一股冷意。
    朱允炆把他推到了一个很窄的地方。
    往前,是亲审害兄的名声。
    往后,是让朱允炆借会审翻盘。
    他坐在龙椅上,第一次觉得这张椅子这么硌人。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宿卫跪在门口。
    “陛下,午门外有新动静。”
    朱允熥皱眉:“说。”
    宿卫低头道:“方孝孺门下几名旧人,在承天门外递了联名书,请陛下让位於允炆殿下,以正宗法。”
    殿內瞬间死寂。
    朱橞脸色一变。
    “让位?”
    周守礼等人也愣住了。
    他们知道外头会闹,却没想到有人这么快把话推到这一步。
    朱允熥手里的册页被他攥得发皱。
    朱允炆也抬起头,脸上的悲色停了一瞬。
    朱楹却盯住了朱允炆。
    “原来这才是你的底牌。”
    朱允炆没有答。
    朱楹一步上前,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是要公道,你要的是这张龙椅。”
    朱允炆慢慢直起身,眼里的软弱终於退下去几分。
    “二十二叔,臣兄从未说过要。”
    朱橞怒道:“外头替你说了!”
    朱允炆看向朱允熥,声音还是不高,却比方才稳得多。
    “陛下,臣兄只问一句。若天下宗亲、士林、三司都认为臣兄更合宗法,陛下还要坐在这里吗?”
    允熥脸色一白。
    朱橞拔刀半寸。
    “朱允炆!”
    朱楹按住朱橞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朱允炆。
    殿外,第二名宿卫又跑了进来。
    “陛下,宗人府几位老王爷也递了话,说太祖皇帝祖制不可轻废,若陛下执意亲断允炆殿下之案,恐伤宗法。”
    这句话落下,朱允熥身子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终於看见,朱允炆已经把网铺到了脚下。
    朱楹沉声道:“陛下,不可退。”
    朱橞也急了:“陛下,退一步,他们就敢让你退十步!”
    朱允熥没有答。
    他看著殿中的人,看著跪著的朱允炆,看著案上的名册,再看向殿外那一道道逼来的消息。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发涩。
    “宣宗人府诸王,三司,六部。”
    朱楹脸色一沉。
    朱橞急道:“陛下!”
    朱允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疲色。
    “朕……愿避嫌。”
    这四个字落下,谨身殿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朱橞第一个炸了。
    “陛下!”
    他往前一步,声音又急又硬。
    “这不是避嫌,这是把刀递给朱允炆!他外头的人已经喊到让位了,你再避,下一步他们就敢逼你写詔!”
    朱允熥坐在上首,嘴唇抿得发白。
    他当然听得懂。
    可殿外一重接一重的压力,已经不是午门外那几个人能比。
    方孝孺门下旧人。
    宗人府老王爷。
    三司、六部里本就有观望之人。
    这些人一旦都把“宗法”两个字抬出来,朱允熥手里的证据就会被人说成叔王构陷。
    他若强压,外头就会说他畏惧会审。
    他若不压,朱允炆就能继续往前。
    朱楹看著朱允熥,声音压得很稳。
    “陛下,避嫌可以,但权不能交。”
    朱允熥抬眼。
    朱楹道:“三司、六部、宗人府会审,只审朱允炆与午门聚眾一案。不得议储,不得议位,不得议宗法。谁敢越界,按谋逆论。”
    朱橞立刻接上:“对!先把这条钉死。谁再喊让位,直接拿!”
    朱允炆跪在下头,神色却渐渐平了。
    他等的不是会审。
    他等的是朱允熥鬆口。
    只要朱允熥愿避嫌,外头就能说:皇帝自己也承认此案有私。
    朱允炆抬头,语气低缓。
    “二十二叔为何这么怕议宗法?”
    朱楹看向他:“我怕?”
    “若陛下得位名正言顺,宗法自然不怕议。”朱允炆望著朱允熥,“臣兄不求別的,只求天下明白,谁该坐这张椅子。”
    朱橞怒极反笑。
    “你终於不装了。”
    朱允炆没有否认,只轻声道:“十九叔,臣兄从未爭过。可若天下人说臣兄该坐,臣兄又该如何?”
    “你少拿天下人当盾!”
    朱橞刀已出鞘三寸。
    殿內几名內侍嚇得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周守礼却像缓过来了。
    他看见朱允炆不再退,立刻把腰杆挺了些。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太祖皇帝立嫡立长,天下皆知。允炆殿下为懿文太子嫡脉,如今宗亲有疑,士林有疑,臣等有疑。若不公开议清,恐怕难服人心。”
    朱楹眼神一冷。
    “周守礼,你方才还说只是求宽宥,现在就议位了?”
    周守礼心口一紧,可这次没退。
    因为他知道,路已经走到这里,退就死。
    “臣不是议位,臣是请陛下明宗法。”
    朱橞猛地转头:“你找死?”
    周守礼额头冒汗,还是咬牙道:“秦王要杀臣,臣也要说。今日若宗法不明,明日天下如何安定?”
    殿內几名宗亲听到这里,也跟著跪下。
    “请陛下明宗法!”
    “请陛下以宗庙为重!”
    “请陛下开议!”
    一声接一声,压向御座。
    朱允熥脸色越来越白。
    朱楹转身看向那些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几名宗亲心里发紧。
    “好。”
    眾人一怔。
    朱楹点头:“你们要明宗法,那就明。”
    周守礼没想到朱楹会接,反倒愣住。
    朱楹抬手指向案上的册页。
    “先明第一条,宗亲不得聚眾逼宫。午门外留名的宗亲,全部退开。凡参与递帖、传话、鼓动士子者,先革去会审之权。你们既然说宗法,就先按宗法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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