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老子保的人,死不了
    锣鼓一响,满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台上武生提枪亮相,背后旌旗一抖,唱的正是《长坂坡》。
    赵子龙怀抱阿斗,七进七出。
    台下眾人却没几个真把心思放在戏上。
    前排张啸林坐得稳稳噹噹。
    俞叶枫则是面上带笑,指尖却时不时轻敲扶手,一副稳操胜券之態。
    王学森在后面看得清楚。
    这两人哪里是在听戏。
    分明是两头老狼隔著一张戏台子互相量牙口。
    刘忠文低声道:“这齣戏选的有意思。”
    王学森笑了笑:“赵子龙忠心护主,单骑救阿斗。俞先生这安排,是想告诉张爷,今晚他手底下也有赵子龙?”
    刘忠文淡淡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是想告诉所有人,阿斗扶不上墙。”
    “刘主任这嘴,比刀子还利。”
    “比不得你。”
    王学森正要接话,前排张啸林忽然开了口:“阿枫。”
    俞叶枫侧过脸,笑道:“乾爹有吩咐?”
    张啸林抬了抬下巴,示意台上。
    “赵子龙倒是个忠心的。”
    “你是赵子龙吗?”
    这话一出,附近几排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可台下的空气已经有了火药味。
    俞叶枫脸上笑容不减:“乾爹太看得起我。”
    “赵子龙七进七出,世间英雄。”
    “我哪有这个本事。”
    他说著,嘆了口气,“真要论起来,我大概是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阿斗。”
    “不见得。”张啸林笑了笑。
    “阿斗是亲生的。”
    “你可是义子。”
    他慢悠悠又补了一刀:“阿斗命硬,刘皇叔没摔死他。”
    “你也摔不死吗?”
    俞叶枫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枪花,轻声道:“乾爹说笑了。”
    “这是戏台。”
    “抬头是金,落地是银。”
    “哪里摔得死人?”
    “张爷,这戏好听吗?”他询问道。
    “还不错。”张啸林点头。
    俞叶枫冷哼一声,忽然站起身挥手:“切戏。”
    他声音骤然拔高。
    “《白帝城託孤》。”
    台上锣鼓猛地一停。
    武生刚翻完一个身,还没站稳,后台便有人急匆匆撤旗换布。
    满堂宾客一时譁然。
    这是当眾打张啸林的脸啊。
    白帝城託孤。
    刘玄德之死期。
    王学森坐在后排,心里暗暗点头。
    俞叶枫是真急了。
    急了就好。
    人一急,牌就容易往外掀。
    刘忠文瞥了一眼张啸林发青的老脸,低声道:“俞叶枫这巴掌打得不轻。”
    王学森道:“脸皮厚的人,不怕巴掌。”
    “怕刀。”
    刘忠文接了半句。
    两人同时笑了笑。
    台上很快换了布景。
    白帝城託孤。
    刘备病榻,诸葛亮入帐,灯火昏黄,唱腔拖得又长又沉。
    这齣戏本就带著丧气。
    张啸林脸色难看起来,因为吃不透俞叶枫的招数,他並没有当场发作。
    俞叶枫站在一旁,忽然抚掌:“好!”
    无人应声。
    他又叫了一声。
    “好!”
    满堂仍旧安静。
    俞叶枫脸上的笑慢慢僵住,眼神杀气森森的扫过在场宾客。
    他第三次拍掌,声音比前两次更大。
    “好,好,好!”
    这一次,场中有些人动了动。
    几个商会大佬互相看了一眼,又立刻避开目光。
    宏济善堂那几位头面人物坐在那里,明明想动,却不敢动。
    张啸林缓缓转过头,那双老眼从宾客席上一扫,冷笑道:“阿枫,这戏好像不怎么样”
    “没人觉得好看。”
    俞叶枫笑了:“是吗?”
    “那我多叫点人来听听。
    3
    “来人!”
    唰唰唰!
    数十名短打汉子从两边衝出,手里拎著短斧、砍刀,杀气腾腾的冲了进来。
    台下立刻乱了。
    有人想跑,立即被身边刀斧手一把按回椅子里:“坐著!”
    “谁动剁谁!”
    领头凶神恶煞的汉子正是范回春。
    他举起手中短斧,咧嘴一笑:“各位勿惊。”
    “今儿这齣戏,是专门给张爷唱的。”
    “诸位只管坐稳了。”
    “该叫好的时候,叫好就行。”
    张啸林仍旧坐著,声音里带著几分惋惜:“回春。”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今天要造我的反?”
    范回春蔑笑:“张爷,话別说得这么难听。”
    “上海滩这口饭,您老人家吃得太久了。”
    “兄弟们也想换换口味。”
    张啸林道:“换给谁吃?”
    范回春抬手一指俞叶枫。
    “当然是俞二爷。”
    俞叶枫背著手,看著眾宾客再次鼓掌道:“好。”
    斧刃就在眼前。
    这下没人装聋了。
    “好!”
    有人第一个喊出来。
    “好!”
    “好戏!”
    “俞二爷这齣安排得好!”
    刚刚被张啸林眼神压住的人,这会儿又像活过来,拼命拍掌,生怕慢了半拍被范回春给砍了。
    王学森也跟著鼓掌。
    刘忠文也拍。
    他俩是真在欣赏戏。
    范回春的独眼从人群里扫过,很快落到王学森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杀意。
    刘忠文低声道:“上次壁虎没杀了你,今晚老俞大概想亲自补上。”
    王学森笑道:“这不是还有刘主任吗?”
    “你捨得让我死?”
    刘忠文面无表情:“我不捨得,不代表別人捨不得。”
    “那你得护著我。”
    王学森说得理直气壮:“咱们楼里都说,你是凤雏,我是臥龙。”
    “臥龙被人砍死,凤雏脸上也没光。”
    刘忠文差点被他气笑。
    这小子是真不要脸。
    明明心里比谁都黑,嘴上偏偏亲热的像多年老友。
    刘忠文拍著掌,视线却落在张啸林身侧。
    阿四站得近。
    林怀布也站得近。
    但这两人都没了枪。
    王学森像是隨口低声一问:“老刘,你看张啸林这个位置,是不是挺好杀?”
    刘忠文眼神一沉。
    王学森抬手比了个动作,手掌从斜侧往前一送:“就这样。”
    “刀尖从肋下进去,往上一挑,直奔心口。”
    “老傢伙年纪大,气血不足,当场就得瘫。”
    刘忠文转头看他,眉头皱了起来。
    王学森笑得真诚:“我不懂武,只是瞎琢磨。”
    “刘主任是行家,你別笑话我。”
    刘忠文心里冷了一下。
    这小子不是瞎琢磨。
    他是在点自己。
    刘忠文不怕杀人。
    但不能让刀握在自己手上被人看见,王学森是李世群的人不假,但鬼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卖了给日本人?
    他凑近些,声音低得只够王学森听见:“老弟,谁告诉你杀人一定要用刀?”
    王学森扬眉一笑:”那我倒想开开眼。”
    刘忠文歷来稳如老狗,本就没打算这时候下手。
    “看戏。”他岔开了话题。
    “看戏。”
    王学森跟著点头,掌声又慢悠悠响了两下。
    前排,俞叶枫坐了回去:“张爷,我今晚给你准备的戏,看来大家都喜欢。”
    张啸林也笑了起来:“阿枫,回春。”
    “你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俞叶枫眼神一凝。
    张啸林拄著拐杖,慢慢弓起半截身子:“你別忘了。
    “上海滩是我的地盘。”
    他大喝道:“开泰何在!”
    话音刚落。
    戏台另一侧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队人从侧门涌出,同样手持刀斧,人数不比范回春少。
    领头之人身材矮壮,满脸横肉,嗓门像打雷:“马拉个巴子的,谁敢动张爷!”
    范开泰。
    范回春脸色顿时变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竟然会在此时跳出来。
    “开泰!”
    范回春咬牙道:“你要跟我作对?”
    范开泰啐了一口:“呸!”
    “作对?”
    他提著刀往前走了两步,眼珠子瞪得通红:“这些年南市好场子你占七成。”
    “码头红利你拿大头。”
    “连家里那点破事,你婆娘都敢骑到我婆娘头上拉屎撒尿。”
    “不就是你有个儿子,欺负我没生个带把的吗?”
    “你当我是亲弟弟了吗?”
    范回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种家丑被当眾抖出来,比挨刀还难堪。
    范开泰越骂越凶。
    “你儿子是儿子,我女儿就是野种?”
    “你在老娘眼里是个宝,我就是根草是吧?”
    “这些年你欺负我可比外人狠多了!”
    “今天谁动张爷,我范开泰第一个剁了他!”
    他说完,身后那帮人齐齐举刀。
    “护张爷!”
    局势一下被扯了回来。
    刚才拼命喊好的墙头草们又蔫了。
    尤其是宏济善堂和商会的一些人,跟架在炉子上烤一样,甭提多难受了。
    王学森摇头髮笑。
    上海滩这群人,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真到了刀口上,一个个连条狗都不如。
    张啸林重新坐稳。
    他看向俞叶枫,语气平淡:“阿枫。”
    “你记住了。”
    “你乾爹永远是你乾爹。”
    “跟我玩,你还嫩了点。”
    俞叶枫脸上却没有太多慌乱,淡淡笑道:“张爷到底是张爷。”
    “我还真小看你了。”
    张啸林眯起眼,颇是自得。
    俞叶枫缓缓起身,一脸的波澜不惊:“既然张爷不喜欢《白帝城》,那咱们再换一出””
    他抬头看向戏台。
    “换戏。”
    张啸林心头微微一沉。
    还有戏?
    王学森脸上的笑淡了点。
    俞叶枫还能换戏,说明真正的后手还没亮。
    老四呢?
    他余光往戏台侧门扫去。
    刚才那个肩搭破毛巾的小伙计已经不见了。
    王学森心里並不慌。
    今晚的牌,俞叶枫有杀招。
    他也有救张啸林的牌。
    台上幕布重新拉开。
    咿呀一声。
    新艷秋身披霞帔,踩著碎步上台,清丽的嗓音一起,满堂竟短暂安静下来。
    《霸王別姬》!
    这齣戏一亮出来,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霸王末路,美人送別。
    这是给谁唱的,不言自明。
    俞叶枫站在灯下,嘴角含笑:“乾爹。”
    “这才是今晚给你备的重头戏。”
    “我保证,你一定喜欢。”
    张啸林脸上多了几分惨色,心头有点发凉。
    俞叶枫继续道:“你不是馋新艷秋很久了吗?”
    “你不是自詡上海滩霸主吗?”
    “让她送你一程,也算体面。”
    张啸林脸色大变。
    范回春那边的刀斧手向前逼了几步。
    范开泰的人也跟著压上。
    两拨人中间只隔著几排椅子,刀尖几乎能碰到刀尖。
    宾客们被夹在当中,连呼吸都小心了起来。
    台上新艷秋还在唱。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唱腔婉转。
    台下刀锋森寒。
    张啸林慢慢侧头。
    他原本以为范开泰这张牌足够了。
    至少能在更新舞台里撕开一道口子,撑住场面,保住今晚的威望。
    可俞叶枫显然不止一批人。
    《霸王別姬》既然敢唱,必然还有能让霸王丧命的手段。
    张啸林浑身汗毛直立。
    他討厌这种感觉。
    很多年了。
    从来都是別人怕他,別人跪在他脚边求活。
    今晚,他竟然第一次在自己乾儿子面前闻到了死气。
    阿四低声道:“爷。”
    张啸林没应。
    “你到底想干吗?”他冷冷盯著俞叶枫。
    俞叶枫已经站在灯下。
    他背著手,脸上带笑,宛若青帮的新霸主。
    他忍得太久。
    忍到今天,已经不想再装。
    台上唱到虞姬举剑。
    锣鼓忽然急了起来。
    俞叶枫抬手,从身边小桌上拿起一杯酒,仰头一口霸气闷干。
    下一刻。
    砰!
    他狠狠的摔碎了酒杯。
    俞初九猛地站起身,用安南话大喝了一声:“来人!”
    声音落下,戏台前后同时乱了。
    刚刚还在台上扮汉兵的小角色,忽然从腰后抽出刀来。
    那些刀在灯光下一亮,哪里是什么戏班子的道具。
    全是真傢伙。
    一群妆扮成汉兵的杀手从台上、侧门、后台帘子后一窝蜂涌出来。
    这些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眼窝深,人人目露凶光,像刚从斗兽笼里放出来的野兽。
    眨眼间,戏院前后都被封死。
    范开泰等人脸色变了。
    他们原本还能同范回春对峙。
    可俞初九这批安南杀手一压上来,人数、气势、狠劲全都变了。
    刚才还是两拨青帮兄弟內斗。
    现在成了屠场。
    俞叶枫笑了起来。
    他慢慢走到张啸林身前,冷笑道:“张爷,这些人你可使唤不动。”
    “安南仔认钱,不认人。”
    “你怎么玩?”
    张啸林面颊紧了紧。
    阿四立刻往前半步。
    林怀布也动了。
    可两人刚一动,身边几把刀同时压来。
    张啸林看向范开泰,声音有些抖:“开泰,搏一把。”
    范开泰握著刀,胸口起伏。
    俞叶枫转头望向他,笑容温和道:“开泰,看在你和回春是亲兄弟的份上,放下刀,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抬手点了点四周。
    “你看清楚了,今晚大势在谁。”
    “二哥的人品和口碑,你是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你那一摊,依旧是你的。”
    “否则,今天就是一个死。”
    范开泰咬牙没吭声。
    范回春也急忙往前一步:“开泰!”
    “咱老母下个月就七十大寿了。”
    “咱们兄弟关起门来,什么事不能解决?”
    “非得打打杀杀,丟人现眼吗?”
    “俞爷给你机会了,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难道你真想让老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吗?”
    范开泰眼珠子通红,想殊死一搏,可转头看看四周那些安南杀手,他握刀的手开始鬆了。
    “开泰!”范回春大喝。
    范开泰忽然“呼”的吐了口气。
    噹啷!
    砍刀落地。
    他低下头,闷声道:“张爷,对不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手底下的人面面相覷。
    有一个丟刀。
    第二个也丟刀。
    很快,叮叮噹噹声响成一片。
    刀斧落在地上,像把张啸林最后那点脸面砸的稀碎。
    阿四目眥欲裂:“范开泰!”
    范开泰没有回头。
    俞初九冷笑抬了抬手,手下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范开泰带著人径直走出了大厅。
    张啸林颓然坐回了椅子,他知道大势已去。
    俞初九的安南打手向內压了一圈。
    范回春的人也逼上来。
    张啸林看著俞叶枫,硬挤出一丝笑容:“阿枫,都是兄弟。”
    “咱们是亲家。”
    “真要玩这么绝吗?”
    俞叶枫冷笑:“绝?”
    他弯下腰,盯著张啸林那张老脸:“你把我们当狗一样打骂时,有想过我是你亲家吗?”
    “你一口一个乾儿子,让我给你低头。
    “你儿子在丽金舞厅当眾骂我是狗时,有想过我是你亲家吗?”
    “我替你打理生意,替你挡刀,替你背黑锅,你可曾真把我当人看过?”
    俞叶枫声音一沉,转身看向满场宾客:“从今天起,上海滩青帮只有一个话事人。”
    “那就是我俞叶枫。”
    “阿枫,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看好你。”张啸林拄著龙头拐,儘量让自己保留一丝体面。
    “否则不会让你做新亚会的副秘书长,也不会让你代我打理產业。”
    “你想接位,完全可以跟我商量。”
    “用不著走到这一步吧。”
    这话一出,阿四眼眶都红了。
    张爷这是服软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服软。
    对一个靠威风活了一辈子的老江湖来说,这比被抽耳光还难受。
    可张啸林不在乎。
    只要活著出去,他就还有机会。
    今天低了头,明天就能把俞叶枫全家埋了。
    他这辈子装孙子的事没少干。
    能笑到最后,才是本事。
    俞叶枫却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抬手拍了拍张啸林肩膀,哈哈大笑起来:“各位,你们看到了吗?”
    “张爷认怂了。
    “”
    他又提高声音。
    “张啸林怕了!”
    “他怕了!”
    张啸林尷尬陪笑。
    他知道今日已是绝境,骤然间,他余光扫过后排看见了王学森。
    这该死的小混蛋!
    不是说好了,李世群让他派人枪杀俞叶枫吗?
    人呢?
    枪呢?
    现在自己死到临头了,王学森竟然还坐在那里和刘忠文交头接耳看热闹。
    张啸林心里凉了半截。
    玛德。
    李世群那狗贼,果然也盼著自己死。
    王学森却偏偏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戏院的茶不行。”
    刘忠文盯著他:“你的人呢?”
    王学森放下茶盏:“等机会。”
    刘忠文道:“再等,张啸林就没了。”
    王学森压低声音:“急什么?”
    “主任说了,得让张老大死。”
    “让俞叶枫干掉他,不正合咱们的意吗?”
    刘忠文波澜不惊,心头却是有些拿不准了。
    如果王学森要保张啸林,现在就是最后机会。
    可这小子坐得稳稳噹噹,连手指都不多动一下。
    难道自己真误判了?
    王学森跟王天牧並无深交,並未有想保张啸林的打算?
    也不是没可能。
    王学森这种人,嘴上兄弟义气,心里算盘比谁都响。
    张啸林死了,俞叶枫也未必能笑到最后,王学森照样能分肉。
    刘忠文有些恼火。
    他討厌这种看不透的感觉。
    王学森暗自一笑。
    他是刻意的。
    张啸林自然要保,可必须得在老张心头扎个钉子。
    只有这样,张啸林才会在活下来以后记住这口恶气,表面跟李世群周旋合作,背地里却提防、死咬。
    乱。
    必须继续乱。
    上海滩这锅汤若清了,军统帮反而没地方下筷子。
    眼看王学森没戏,张啸林终於嘆了一口气。
    他慢慢站起身,像一下老了十岁,僂道:“阿枫,你贏了。”
    “从今天起,青帮是你的了。”
    俞叶枫转过身,衝著满场宾客大声道:“各位,你们听到了吗?”
    “他说青帮是我的了。”
    俞叶枫摊开双手,脸上全是胜者姿態。
    “今晚这齣戏,精彩吗?”
    “彩!”
    “彩!”
    “俞爷好手段!”
    一时间满堂喝彩。
    那些先前摇摆不定的人,此刻终於看清了风向。
    张啸林怂了。
    范开泰退了。
    俞叶枫大势已成。
    连日本商人和一些军官都跟著鼓掌,满脸看热闹的兴奋。
    张啸林听著这些叫好声,心如死灰:“阿枫,我可以走了吗?”
    俞叶枫脸上的笑容一冷:“走?”
    “张老大,过去你把我当狗,百般羞辱。”
    “今晚霸王別姬都给你唱了。”
    “现在想走,不觉的有点晚了吗?”
    “阿枫,你到底想干吗?”张啸林呵斥。
    俞叶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襠,满脸讥讽、恶毒:“你叫我一声爹,然后从我裤襠底下钻过去。”
    “我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
    眾人无不譁然。
    张啸林老脸涨红:“阿枫!”
    “你太过分了吧?”
    “你真不讲江湖道义吗?”
    俞叶枫啐了一口:“呸!”
    “就你这种暴戾疯狗,也配谈道义?”
    他猛地转身,指著在座眾人。
    “在坐的,谁没受过你的鸟气?”
    “你动不动打骂手下,抢人生意,夺人妻女,杀人全家。”
    “你跟我谈道义?”
    俞叶枫眼神愈发森寒:“成者为王,败者寇。”
    “以后青帮,我俞叶枫的话就是规矩。”
    张啸林气的直咳嗽。
    他想发作。
    可刀就在身边。
    命也在別人手里。
    俞叶枫盯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笑。
    他也不敢真让张啸林钻裤襠。
    羞辱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真做的太过分了,有伤人心,毕竟老狗是自己乾爹。
    “你不跪也可以。”
    俞叶枫抬了抬手。
    俞初九从旁边端来一只酒杯。
    酒水清亮。
    可刚一靠近,便有一股刺鼻的杏仁味散了出来。
    张啸林大骇。
    氰化钾。
    这味道他太熟了。
    俞叶枫道:“喝了这杯酒。”
    “或者被安南人当场砍成肉泥。”
    “你自己选。”
    阿四眼睛一下红了:“张爷!”
    他刚要往前冲,范回春的斧头已经横在他脖子上:“別动。”
    “你想陪葬,我成全你。”
    阿四咬著牙,身体却被两个人死死按住。
    林怀布也被几把刀顶著。
    他盯著那杯毒酒,后背全是汗。
    再等下去,张啸林就真没了。
    可王学森那边还没动。
    他眼角余光往后排扫。
    王学森依旧坐著,甚至还在跟刘忠文说话。
    看来老板已有谋划。
    张啸林看著酒杯,浑身颤慄了起来。
    他知道,就算自己跪下叫爹,恐怕也走不出更新舞台。
    俞叶枫不会放虎归山。
    今日若换成他张啸林掌局,也一样会斩草除根。
    江湖没有侥倖。
    只有刀快不快。
    他颤抖著手,慢慢接过酒杯。
    酒杯很轻。
    可落在他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他这一生何等风光,上海滩三大亨之一,连日本人都得敬让自己几分。
    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义子俞叶枫手里。
    早知道如此,当初王学森建言时,就该早早除掉俞叶枫。
    还有李世群。
    出尔反尔的小人!
    张啸林抬眼,又满是怨恨的看了王学森一眼。
    王学森抬头冲他笑了笑。
    狗东西!
    张啸林心里更凉。
    刘忠文抱著胳膊,微微摇头:“没意思,你是怂了,还是根本出了不招,没招?”
    王学森道:“你这人什么心眼,就这么盼著我坏主任的好事啊。”
    “老刘,我知道,你最在乎的人就是我。”他看了眼刘忠文,轻佻发笑,“如果换成是我,你確定不拉我一把吗?”
    刘忠文面无表情道:“要是今晚你搞出点意外,考虑余生无趣,我肯定要动一动。”
    “但现在看起来,你的手段和想法似乎跟我在一条道上。”
    “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
    “对一个没意思的人,我想不出出手的理由。”
    王学森恨然点头:“你这人才是真没意思。”
    “合著我不当七十六號的反派,你就不爽唄?”
    刘忠文淡淡道:“没办法。”
    “我这人就这么点猫抓老鼠的乐趣。”
    王学森白了他一眼:“俞叶枫也真是墨跡。”
    “倒是赶紧杀啊,我好继续下一个节目。”
    刘忠文看向前排,嘆道:“没想到张老狗会落了这么个结局。”
    王学森没接话,心头暗暗发笑。
    未必。
    老子想保的人,他还真就死不了。
    前排,张啸林已经把酒杯举到唇边。
    他的手抖得厉害。
    俞叶枫微微俯身,眼里满是快意,这头猛虎终於要死了:“张爷,请吧。”
    “黄泉路上慢点走。”
    “到了下面,记得跟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说一声。”
    “上海滩,换天了。”
    张啸林闭了闭眼。
    就在酒杯即將碰到嘴唇的一瞬间。
    啪啪!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掌声。
    “哟西!”
    一个带著浓重口音的声音从二楼包间传来。
    满场眾人下意识抬头。
    两个穿著黄色呢子军大衣的日本军官站在围栏边。
    左边那人身形乾瘦,唇上留著短须,正是十三军手握大权的樱井参谋长。
    右边则是宪兵队队长冈村一郎。
    在他们身后,是戏院老板程子光和庆福、张法尧。
    庆福暗暗冲王学森所在的方向轻轻眨了一下眼。
    王学森暗鬆了一口气。
    玛德!
    这帮鬼子看戏太入神了,再晚一点,张啸林嘎了。
    自己精心的布局就白瞎了。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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