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边熄了火,却没有急著下车。
    刚才在定製汉服店,取衣服时的场景,反覆回放。
    老板娘把包装好的汉服递给我时,眼神里带著一种“这料子真不错”的讚嘆。
    “老哥,你运气好,这批暗纹提花是最后一块料子了,再想订得等三个月。”
    她一边说一边替我熨平了衣摆上的细微褶皱,“你太太穿这个,肯定好看。”
    我没有纠正她。
    我道了谢,把沉甸甸的纸袋抱在怀里,走出店门,阳光照在纸袋上,泛著温润的光。
    我没有回车上,而是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拉开纸袋看了一眼。
    月白色的真丝暗纹提花,光泽柔和。
    银线刺绣的缠枝莲纹样,在领口和袖口若隱若现,不张扬,但精致到每一针都扎得恰到好处。
    褙子的版型是改良过的宋制,既保留了古韵,又贴合现代人的身形比例。
    百迭裙的褶子打得极细,像一叠被风拂过的水波。
    我合上纸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美了。
    穿在她身上,会比掛在衣架上更美百倍。
    她皮肤白,眉眼温婉,穿月白色能把那种乾净的气质衬到极致。
    我几乎能想像,她穿上这套衣服,站在镜子前的模样。
    她微微侧身,低头抚平衣摆的褶皱,抬头,冲镜子里笑。
    她的笑容我太熟悉了,像四月里刚开的玉兰,不浓不烈,但足以让整个房间都亮起来。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直到一片梧桐叶落在肩头,才回过神来。
    我把纸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副驾,驱车直奔“荷花苑”。
    我很久没去了。
    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不敢。
    我怕睹物思人,怕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满屋子的回忆会扑面而来,把我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平静衝垮。
    但我还是来了。
    车子驶进荷花苑的大门时,保安亭里的老李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笑著招了招手。
    我按了下喇叭,算是回应。
    我仰头,看了一眼窗户,阳台上的花盆,已经空了很久。
    以前,她总在阳台上种薄荷和迷迭香,说要用来泡茶和煎牛排。
    夏天的时候,薄荷疯长,满阳台都是清冽的香气,隔著好几层楼都能闻到。
    后来,她搬走了,薄荷也跟著枯了,只剩下空花盆,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我的脚步,踩在楼梯间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旷的迴响。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似乎能闻见那股熟悉的淡淡香气。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沙发上的靠枕,还是她走之前摆的样子,茶几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杂誌,封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一切都没变。
    一切又都变了。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直到那股熟悉的空落感从脚底升起来,才换了鞋走进去。
    纸袋被我轻轻地放在沙发上,我蹲下身,把汉服取出来,提在手里抖开。
    布料在暖光下,泛著流动的光泽,像一泓被月光浸透的泉水。
    走进臥室,拉开衣柜的门,里面还掛著几件她没带走的衣服。
    一件针织开衫,一条藏青色的半身裙,还有那件她最喜欢的墨绿色丝绒旗袍。
    我拨开那件旗袍,找了个空位置,把汉服平平整整地掛进去,又伸手抚平了衣摆上的细微皱褶。
    我后退两步,站在门口,看著那件月白色的汉服发呆。
    它像一株独自开在深谷里的玉兰,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我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温软的橘色,久到我的眼睛开始发酸。
    我好像看见了龚情穿著这套衣服的样子,特別仙。
    她的笑容乾净又篤定,像在说“好看吗?”
    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关上了衣柜的门。
    咔嗒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合上了。
    我走回客厅,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
    我转头,被一样东西抓住了。
    曾经用过的二胡,正静静地靠在墙角,琴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怔了一下,走过去蹲下,伸手把二胡拿起来。
    琴弦依旧,琴弓的松香,也还在。
    她搬走的时候,特意把二胡留在了这里。
    她说,“老杨,你拉琴的时候最好看。这把琴陪了你这么多年,別让它落灰。”
    我当时尬笑,“你走了,我还拉给谁听?”
    她没接话,只是抿了抿唇,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把二胡放在膝头,调了调琴弦。
    松香有些干了,但我还是拿起弓,试了几个音。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迴荡,带著一点乾涩和沙哑,像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的旧物在发出嘆息。
    我想了想,拉了一曲《烛影摇红》。
    起调是慢的,像一个人在暮色里独自踱步。
    琴声飘荡,带著一种幽怨又缠绵的质感,像心里藏著很多话,但说不出口,只能借著弦音,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中段的节奏渐渐急切,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於找到出口,奔涌而出,淋漓又畅快。
    到了后段,又慢慢舒缓下来,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湿漉漉的沙滩,带著一种洗净铅华的平静和释然。
    我拉得很投入,闭著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游走。
    每一个音都拉得入情入理入心。
    我把这些天积攒的遗憾和释然,都揉进了曲调里。
    一曲拉罢,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消散,客厅重新归於寂静。
    我看著空无一人的房间,忽然觉得很空,特別空。
    不是痛,而是一种绵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像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时,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我把二胡小心的放回墙角。
    阳光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好了,走吧。”
    我关上门,锁好,转身走进电梯。
    出了荷花苑,暮色,在天空的边际泛上来。
    我坐在车里,缓了一会儿,发动引擎,驱车去“嘉怡商城”,准备买耳环。
    她耳朵小巧,戴流苏款最显气质,这是我在她身上观察了无数遍,才得出的结论。
    首饰区。
    一个中年女人,穿著素净的藏青色工装,主动开口:“先生眼光好,这款和田玉搭配银镀金的流苏,不挑肤色,戴上特別衬气质。”
    我让她拿出来,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
    玉质温润,淡淡的藕粉色,不是那种扎眼的亮,而是內敛的柔和。
    流苏的工艺也精致,每一根细链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刮到耳朵。
    “包起来吧。”我说,“再帮我加一张贺卡。”
    柜员笑著应了一声,去包装的时候,我在柜檯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贺卡上该写什么。
    最后只写了四个字:“要幸福哦。”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她一看字体,就知道是我。
    出了商场,夜色已完全降临。
    我把装著耳坠的小盒子,放在副驾上,驶入主路。
    刚过红灯,手机响起来。
    我瞥了一眼屏幕——竟然是孟子怡。
    她在《白骨证》里演天生老母,戏份不算多,但每一场,都演得很认真。
    她在片场时,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剧本,偶尔会抬头冲我笑一下,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她不太说话,但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像两汪清泉,让人不好意思在她面前说假话。
    《白骨证》拍完之后,她给我发过几次微信,都是些日常的问候。
    有一次她说“老杨哥,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请我吃火锅”,我就真的请她去吃了一顿。
    她坐在对面涮毛肚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特別討人喜欢。
    那天她说,“老杨哥,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製片人。”
    我笑著回她,“那你见过的製片人太少了。”
    其实,她见过的製片人不少,只是我確实比一般人更愿意花心思哄身边的女人开心。
    我接起电话:“餵?子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她的声音传过来时,比平时低了一些,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老杨哥,你在哪里?”
    “在车上,刚办完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看新闻了吗?”
    我心里微微一紧,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可能出现的负面消息。
    《白骨证》被人黑了?
    还是顾磊那边又有小动作?
    “什么新闻?我没来得及看。”
    孟子怡沉默了几秒:“柯晨被重判了。”
    我握著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柯晨。
    《白骨证》拍摄中途,因为丑闻退出剧组的原定男主。
    他当时被爆出侵犯未成年少女的指控,我们第一时间跟他解了约,换了宋崢来重拍。
    后来案子移交司法,我一直没太关注后续。
    “判了?”我轻声问。
    “嗯。今天下午宣判的。证据链完整,情节特別恶劣,再加上他是公眾人物,社会影响巨大,所以量刑加重了。”
    孟子怡的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难过,“老杨哥,他虽然犯了错,但……我跟他……他以前对我不错。我听到消息,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我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浮现出柯晨在片场的模样。
    他確实有才华,演戏的时候像换了个人,眼神里的专注和投入是装不出来的。
    但才华不能抵消罪行。
    “子怡,”我开口时儘量放轻声音,“他犯的错,法律给了他答案。你跟他合作过,又是“好朋友”,觉得难过是正常的,说明你心软、善良。但他该承担的,必须承担。”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才传来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老杨哥,你能来陪陪我吗?我一个人在家,看著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心里堵得慌。”
    我几乎没有犹豫:“好,我马上过来。”
    “嗯。”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十七分钟?”
    我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好,十七分钟,我说到做到。”
    孟子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杨哥,你记这么精確干嘛?我又不是算著时间等你的。你路上小心,不急。”
    “嗯。”
    掛了电话,我靠在座椅里,呼出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发来了定位,在城东的一个公寓小区,离我这儿大约十来分钟车程。
    我掛挡,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匯入车流。
    去她家的路上,我顺手拨通了王喜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杨哥?”
    “金边那边的事先缓一缓,查仓库进货记录的时候注意隱蔽,別让人发现有人盯著。”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另外,柯晨今天判了,你帮我留意一下舆论风向,看有没有人藉机把火引到万正头上。”
    王喜那边顿了一拍:“柯晨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係?早就解约了。”
    “不一定。有些人就喜欢浑水摸鱼,把旧事翻出来蹭热度。你帮我盯著就行,有情况隨时告诉我。”
    “明白。杨哥,你放心吧。”
    掛了电话,我把手机丟回储物格。
    车子拐进城东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树影。
    孟子怡住的公寓楼不大,但门禁很严,我按了她发来的单元號,她给我开了门。
    电梯里安静得只剩楼层数字的跳动声。
    我站在轿厢里,抬手理了一下领口。
    柯晨被判了,这部剧从开局就踩了这么多坑,先是男主出事,再是重拍,再是启明影视的恶意竞爭,但每一步我都扛过来了。
    而且每一步,都让我离更大的目標更近了一点。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走出去,在她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孟子怡站在门內,穿著宽鬆的米白色居家服,头髮隨意披散著,眼睛有点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侧身让开门口:“老杨哥,进来吧。”
    我走进去,换了鞋。
    她的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沙发上堆著两个毛绒抱枕,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热茶和一包拆开的纸巾。
    她在沙发角落坐下来,我坐在另一头,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两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还是她先开了口:“老杨哥,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看著她的侧脸,想了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暗的东西,有的人能管住它,有的人管不住。柯晨管不住,所以他付出了代价。”
    孟子怡低下头,手指揪著抱枕的流苏,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他很厉害。他教我怎么在镜头前放鬆,怎么把台词说得自然。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演员就是把自己掏空,然后把角色的灵魂装进去。』我当时觉得他特別有才华。”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但才华不能替罪,对吧?”
    “当然。”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了一下午的东西终於吐了出来。
    她忽然转了话题,抬眸看我:“老杨哥,你谈过很多恋爱吗?”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微微一怔,笑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看你身边总有女人围著你转。梦露姐、赵律师、沈婉清……还有那个拍戏的蒋清妍。你对每个女孩子都很好,但好像又从来不说到底最喜欢谁。”
    我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
    这个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但对著孟子怡那双乾乾净净的眼睛,我实在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我这个人吧,在乎的人很多。每一个都真心对待过,也真心希望她们过得好。”
    “但『最喜欢谁』这个问题,我自己也答不上来。大概是因为,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缘分,遇到了就珍惜,错过了也不强求。”
    孟子怡安静地听完,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老杨哥,你说话真有意思。別人说这种话听起来像渣男,但你说出来就……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那说明我演技好。”
    孟子怡被我逗得“噗”地笑出来,抓起身后的抱枕轻轻砸了我一下。
    我伸手接住,顺势揉了揉她的头髮。
    她的头髮很软,带著一点洗过之后的清爽香气。
    她往我身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老杨哥,谢谢你过来陪我。”
    我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闻著她发间淡淡的幽香:“我没迟到吧?”
    她闭著眼睛笑了:“嗯,准时。”
    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她的公寓里暖光融融。
    远处的城市灯火,已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
    一切,都刚刚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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