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智慧之泉
米洛斯走出了尼古拉·特斯拉机场。
迎接他的，不是故乡的拥抱，而是一股刺鼻的、只有东欧老工业城市才特有的味道那是褐煤燃烧后留下的酸涩烟尘，混合著廉价汽油废气和潮湿泥土的气味。这种味道像一层油腻的膜，瞬间粘在了他的喉咙上，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洗不乾净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
他租了一辆红色的、漆皮剥落的zastava。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皮革味和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劣质菸草味。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轰鸣，载著他驶向了“新贝尔格勒”。
这里是混凝土的森林。巨大的、野兽派风格的居民楼像墓碑一样耸立著。墙面上布满了弹孔留下的麻点，和层层叠叠的、用西里尔字母喷涂的帮派涂鸦。
米洛斯將车停在一栋看起来隨时会坍塌的板楼下。他拉起衣领，走进了一间位於地下室的健身房。
铁门推开，一股浓烈的、陈旧的汗水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工业风扇在无力地转动。几个浑身刺青、眼神凶狠的男人正在击打沙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满头白髮、但肌肉线条依然像岩石一样坚硬的老人，正坐在一张长凳上，用纱布以此一种近乎仪式的缓慢动作，缠绕著自己的手关节。
佐兰·佩特罗维奇。前南斯拉夫特种部队搏击教官，也是在那场围城战中，教会米洛斯如何像老鼠一样活下来的男人。
米洛斯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定。
老人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缠纱布的动作。
“你回来了。”佐兰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回来了。”
佐兰终於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別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
沉重的平静。
“为了戈兰（golan）？”
“为了帐本。”米洛斯纠正道，“我要去找杜尚·塔迪奇。”
佐兰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慢慢地剪断纱布，站起身。
“那个老会计————”佐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还活著。像一只被嚇破了胆的老鼠，躲在他的书堆里。”
他走到墙边一个上了锁的绿色军用弹药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用油布包裹著的马卡洛夫手枪，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vuk不在贝尔格勒。”佐兰把枪递给米洛斯，“他的生意太大了，这里装不下他。但这並不意味著这里安全。他的“眼睛”还在。”
米洛斯接过枪，熟练地拉动套筒，检查撞针。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格外清脆。
“谢谢。”米洛斯把枪插进后腰。
“还有一样东西。”佐兰指了指弹药箱的底部。
那里放著一个用防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看起来像是一块砖头。
“你父亲的书。”佐兰看著他，“那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我替你保管了十五年。”
米洛斯看著那个包裹。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去拿。
“等我回来。”米洛斯的声音很冷，“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佐兰没有坚持。他重新锁上箱子，坐回长凳上。
“去吧。”老人说，“別死得太难看。”
米洛斯走出了地下室。
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站在充满煤烟味的寒风中，点燃了一支烟。尼古拉菸草那种粗劣的辛辣味衝进肺里，让他因时差和紧张而有些麻木的神经，重新刺痛了起来。
他驱车穿过了布兰科大桥（branko“sbridge），驶向了旧城区。
这里不再是新贝尔格勒那种冰冷的混凝土丛林。这里的街道蜿蜒曲折，两旁是奥匈帝国时期留下的巴洛克式建筑。只是那些曾经精美的浮雕，如今大多残缺不全，墙面上还残留著未被修补的迫击炮弹坑，像是一张张张大的、无法癒合的嘴。
他把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接下来的路，他必须自己走。
巷子很深，铺著百年前的鹅卵石。米洛斯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石头上发出的迴响，都像是敲击在他记忆的某种薄脆的外壳上。
雪开始下了。零星的、灰色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就在那一瞬间，恍惚间，周围的断壁残垣消失了。
那是1992年的冬天，战爭还没彻底撕破这座城市的脸。
书房里的壁炉烧得很旺，发出啪的暖响。空气里瀰漫著烤栗子的甜香和旧纸张乾燥好闻的味道。
十岁的米洛斯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怀里抱著那本比他还重的《战爭与和平》。
“念出来，米洛斯。”父亲戈兰的声音从高大的扶手椅后传来，温暖醇厚，像大提琴的低音，“不要只用眼睛看，要用舌头去品尝那些词句。托尔斯泰的俄语是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
米洛斯磕磕绊绊地念著：“————每个人都在想改变世界，但没有人想改变自己————”
父亲笑了。他伸出温暖的大手，揉了揉米洛斯的头髮。
“这一段太深奥了？”父亲笑著说，“没关係。只要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这间屋子里还有书，还有火，我们就依然是人类。”
米洛斯抬起头，看著父亲慈祥的笑脸。那一刻，世界是安全的，温暖的，永恆的————
“砰！”
一声巨响，狠狠地踹碎了那个温暖的梦境。
大门被踢开。寒风夹杂著雪花和火药味，狂暴地灌了进来。
那种温暖的壁炉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和黑洞洞的枪口。
画面开始剧烈晃动。
父亲惊慌地把他塞进那个狭窄、阴冷、散发著霉味的地窖。
“別出声！米洛斯！无论听到什么，別出声！”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紧接著，是沉重的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然后，是惨叫。
那种撕心裂肺的、不再像是人类发出的惨叫声，穿透了地窖单薄的木板，钻进他的耳朵里。那是手指被折断的声音，是皮肤被割开的声音，是父亲的尊严被一点点碾碎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直到咬出血来，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每一声惨叫，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灵魂上割下一块肉。直到最后，世界归於死寂。
米洛斯猛地停下脚步，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脊背，在那件牛仔夹克下变得冰凉刺骨。
幻觉消失了。没有壁炉，没有烤栗子，也没有父亲的笑脸。
只有贝尔格勒阴冷的街道，和眼前这扇油漆剥落的、掛著“暂停营业”牌子的木门。
门楣上，用褪色的金漆写著一行字：“智慧之泉”（izvormudrosti）。
这就是终点。
米洛斯走出了尼古拉·特斯拉机场。
迎接他的，不是故乡的拥抱，而是一股刺鼻的、只有东欧老工业城市才特有的味道那是褐煤燃烧后留下的酸涩烟尘，混合著廉价汽油废气和潮湿泥土的气味。这种味道像一层油腻的膜，瞬间粘在了他的喉咙上，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洗不乾净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
他租了一辆红色的、漆皮剥落的zastava。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皮革味和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劣质菸草味。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轰鸣，载著他驶向了“新贝尔格勒”。
这里是混凝土的森林。巨大的、野兽派风格的居民楼像墓碑一样耸立著。墙面上布满了弹孔留下的麻点，和层层叠叠的、用西里尔字母喷涂的帮派涂鸦。
米洛斯將车停在一栋看起来隨时会坍塌的板楼下。他拉起衣领，走进了一间位於地下室的健身房。
铁门推开，一股浓烈的、陈旧的汗水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工业风扇在无力地转动。几个浑身刺青、眼神凶狠的男人正在击打沙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满头白髮、但肌肉线条依然像岩石一样坚硬的老人，正坐在一张长凳上，用纱布以此一种近乎仪式的缓慢动作，缠绕著自己的手关节。
佐兰·佩特罗维奇。前南斯拉夫特种部队搏击教官，也是在那场围城战中，教会米洛斯如何像老鼠一样活下来的男人。
米洛斯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定。
老人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缠纱布的动作。
“你回来了。”佐兰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回来了。”
佐兰终於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別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
沉重的平静。
“为了戈兰（golan）？”
“为了帐本。”米洛斯纠正道，“我要去找杜尚·塔迪奇。”
佐兰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慢慢地剪断纱布，站起身。
“那个老会计————”佐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还活著。像一只被嚇破了胆的老鼠，躲在他的书堆里。”
他走到墙边一个上了锁的绿色军用弹药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用油布包裹著的马卡洛夫手枪，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vuk不在贝尔格勒。”佐兰把枪递给米洛斯，“他的生意太大了，这里装不下他。但这並不意味著这里安全。他的“眼睛”还在。”
米洛斯接过枪，熟练地拉动套筒，检查撞针。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格外清脆。
“谢谢。”米洛斯把枪插进后腰。
“还有一样东西。”佐兰指了指弹药箱的底部。
那里放著一个用防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看起来像是一块砖头。
“你父亲的书。”佐兰看著他，“那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我替你保管了十五年。”
米洛斯看著那个包裹。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去拿。
“等我回来。”米洛斯的声音很冷，“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佐兰没有坚持。他重新锁上箱子，坐回长凳上。
“去吧。”老人说，“別死得太难看。”
米洛斯走出了地下室。
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站在充满煤烟味的寒风中，点燃了一支烟。尼古拉菸草那种粗劣的辛辣味衝进肺里，让他因时差和紧张而有些麻木的神经，重新刺痛了起来。
他驱车穿过了布兰科大桥（branko“sbridge），驶向了旧城区。
这里不再是新贝尔格勒那种冰冷的混凝土丛林。这里的街道蜿蜒曲折，两旁是奥匈帝国时期留下的巴洛克式建筑。只是那些曾经精美的浮雕，如今大多残缺不全，墙面上还残留著未被修补的迫击炮弹坑，像是一张张张大的、无法癒合的嘴。
他把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接下来的路，他必须自己走。
巷子很深，铺著百年前的鹅卵石。米洛斯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石头上发出的迴响，都像是敲击在他记忆的某种薄脆的外壳上。
雪开始下了。零星的、灰色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就在那一瞬间，恍惚间，周围的断壁残垣消失了。
那是1992年的冬天，战爭还没彻底撕破这座城市的脸。
书房里的壁炉烧得很旺，发出啪的暖响。空气里瀰漫著烤栗子的甜香和旧纸张乾燥好闻的味道。
十岁的米洛斯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怀里抱著那本比他还重的《战爭与和平》。
“念出来，米洛斯。”父亲戈兰的声音从高大的扶手椅后传来，温暖醇厚，像大提琴的低音，“不要只用眼睛看，要用舌头去品尝那些词句。托尔斯泰的俄语是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
米洛斯磕磕绊绊地念著：“————每个人都在想改变世界，但没有人想改变自己————”
父亲笑了。他伸出温暖的大手，揉了揉米洛斯的头髮。
“这一段太深奥了？”父亲笑著说，“没关係。只要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这间屋子里还有书，还有火，我们就依然是人类。”
米洛斯抬起头，看著父亲慈祥的笑脸。那一刻，世界是安全的，温暖的，永恆的————
“砰！”
一声巨响，狠狠地踹碎了那个温暖的梦境。
大门被踢开。寒风夹杂著雪花和火药味，狂暴地灌了进来。
那种温暖的壁炉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和黑洞洞的枪口。
画面开始剧烈晃动。
父亲惊慌地把他塞进那个狭窄、阴冷、散发著霉味的地窖。
“別出声！米洛斯！无论听到什么，別出声！”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紧接著，是沉重的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然后，是惨叫。
那种撕心裂肺的、不再像是人类发出的惨叫声，穿透了地窖单薄的木板，钻进他的耳朵里。那是手指被折断的声音，是皮肤被割开的声音，是父亲的尊严被一点点碾碎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直到咬出血来，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每一声惨叫，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灵魂上割下一块肉。直到最后，世界归於死寂。
米洛斯猛地停下脚步，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脊背，在那件牛仔夹克下变得冰凉刺骨。
幻觉消失了。没有壁炉，没有烤栗子，也没有父亲的笑脸。
只有贝尔格勒阴冷的街道，和眼前这扇油漆剥落的、掛著“暂停营业”牌子的木门。
门楣上，用褪色的金漆写著一行字：“智慧之泉”（izvormudrosti）。
这就是终点。